第292章 失控的會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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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晨八點半,排風系統發出單調的低頻嗡鳴,在紅木長桌上空盤旋。

  桌旁,常委們悉數落座,空氣粘稠得像未乾的油漆。

  議題沉重。

  南山尾礦庫的善後處置,以及近期省內連續出現的那幾起,惡性治安事件。

  政法委書記李春秋正拿著報告,逐條宣讀漢發集團查封的階段性成果。

  資產凍結,管理層移交司法。

  聲音在室內迴蕩,卻像石子投進深潭,沒有半點迴響。

  祁同偉坐在右側。

  他今天沒有像往常那樣腰背挺得筆直,而是將身體微微前傾,領帶也扯鬆了半寸,仿佛被無形的壓力壓彎了脊樑。

  手裡那支紅藍鉛筆,被他無意識地轉動著。

  李春秋的話音剛落。

  祁同偉手裡的鉛筆,脫手而出,擲在光可鑑人的桌面上。

  「啪嗒。」

  「李書記,漢發集團的管理層是抓了,可外圍那些沾血的黑手呢?」

  「南山礦區抽水泵被人蓄意燒毀,兩名特警現在還躺在重症監護室里,生死未卜!」

  「反貪局的陳海下鄉辦案,車子在高速上失控,修理廠的報告寫得明明白白,剎車管被人用利器割了三道口子!」

  他猛地從公文包里抽出一疊照片,狠狠甩在會議桌正中央。

  照片雪片般散開。

  燒得焦黑的電機殘骸,被精準切斷的橡膠軟管。

  「我分管全省經濟大盤,天天去下面跑工地,招商引資。現在倒好,去個地市,都要先檢查自己的車子有沒有被人動手腳!」

  「漢東的治安環境已經爛到這個地步,專案組連個嫌疑人的影子都摸不到!」

  「這是在搞建設,還是在玩命?!」

  沙瑞金端著紫砂壺,壺嘴的熱氣模糊了他的表情,但那雙深邃的眼睛,卻死死鎖定在祁同偉的臉上。

  失態了。

  這位一向做事滴水不漏、心緒深沉如海的副省長,今天這通脾氣發得毫無章法。

  恐慌,失控,全寫在了臉上。

  趙家那股盤踞在地下、見不得光的殘餘勢力,真的把祁同偉逼到了神經緊繃的懸崖邊緣。

  李春秋臉上掛不住了,他出聲辯駁:「同偉同志,政法委正在加緊排查,已經有了眉目。這種極端的個案……」

  「個案?!」

  「敵人的刀子都已經架到省委幹部的脖子上了,你跟我說這是個案?!」

  「我正式向省委提議,向京城申請高級別安保,調武警內衛進駐大院,保護常委班子!」

  「這工作,沒法幹了!」

  組織部長錢德江端著茶杯,和病假剛銷的林江海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空降派的人看出了端倪。

  祁同偉怕了。

  只要人有了恐懼,就會出錯。

  那層如同鐵板一塊的本土派防禦,終於有了裂縫。

  高育良重重放下茶杯,杯底與桌面碰撞,發出清脆的回聲,壓下了祁同偉的咆哮。

  「同偉,注意你的紀律。常委會上大呼小叫,成何體統!」

  高育良一出聲,祁同偉像是被扎破的氣球,瞬間泄了氣。

  他靠向椅背,大口喘著粗氣,端起水杯猛灌了一口。

  高育良轉頭看向李春秋。

  「不過,同偉的話糙理不糙。治安問題是投資環境的底線。春秋同志,政法委挑頭,限期破案。查不出來,你要親自去給那兩名重傷的特警家屬一個交代。」

  李春秋只得硬著頭皮應下:「我立軍令狀,一個月內結案。」

  高育良不再看他,視線轉回會議桌中央的南山善後報告。

  「抓人是政法委的事,填窟窿是省政府的事。南山搶險加上林城停工補貼,資金缺口保守估計五個億。財政廳的底子薄,拿不出這筆錢。」

  高育良的目光,如同手術刀般,精準地落在了林江海的身上。

  「江海同志,漢發集團既然查封了,帳面上的固定資產和地皮,評估價值在八個億左右。你常年和財政金融打交道,業務熟練。這筆資產的清算和拍賣,由你牽頭。一周內剝離變現,注入省庫,專款專用填南山的坑。有困難嗎?」


  林江海拿著筆的手,停住了。

  漢發集團是趙家的核心產業,背後債務盤根錯節。誰去主導拍賣,誰就是把趙家的祖墳徹底刨乾淨,必然招致暗網最瘋狂的反撲。

  高育良這一手四兩撥千斤,把經濟難題和仇恨靶子,全數推到了空降派的手裡,順勢為祁同偉解了圍。

  沙瑞金看出了高育良的用意,但他無話可說。

  「江海,這是大事,你辛苦一趟。」沙瑞金髮話。

  林江海只能點頭:「我下來就組織資產評估機構進場。」

  會議散場。

  祁同偉走在省府大院的走廊上。

  他的腳步,刻意走得有些虛浮。

  路過幾個處室,他甚至神經質地回頭,看了一眼走廊冰冷的監控探頭,表現出一種草木皆兵的姿態。

  推開副省長辦公室的門。

  門關上的那一瞬,他臉上所有的煩躁、驚恐和虛弱,如同潮水般退得一乾二淨。

  脊背重新挺得筆直。

  眼神,古井無波。

  賀常青跟了進來。

  「老闆,您在會上的發言,辦公廳已經有人在私下議論了。」

  「議論我嚇破了膽,要找京城要保鏢?」祁同偉走到洗手池前,用冷水沖了把臉。

  「是。」

  「讓他們傳。」祁同偉擦乾手,聲音冷得像冰,「傳得越玄乎越好。暗網的那些亡命徒,最喜歡對處於驚恐中的獵物下手。」

  他走到辦公桌後,拉開最底層的帶鎖抽屜,取出一個暗格。

  裡面,躺著一部厚重的黑色諾基亞手機。

  他按下開機鍵,屏幕亮起黃綠色的背光。

  十年前,他在公安系統布下了一枚深度臥底。

  代號「孤狼」。

  如今,到了收網的時機。

  祁同偉拇指在老式鍵盤上按壓,編寫簡訊。

  「獵物已驚。傳風聲:周日,西山陵園。獨行。」

  發送。

  進度條走完。

  祁同偉關機,摳出SIM卡,用剪刀將其剪成碎片,扔進菸灰缸,點燃。

  塑料燃燒,冒出一縷黑煙,散發出刺鼻的味道。

  京州城郊的廢棄修車廠。

  空氣中滿是機油和鐵鏽的混合氣味。

  光頭男人坐在報廢的輪胎上,把玩著一把軍用匕首,左臉那道刀疤在白熾燈下顯得尤為猙獰。

  老鬼。暗網的頭目。

  一個穿著黑色皮夾克的人走近,遞過一部手機。

  「老大,省里傳出的消息。祁同偉在常委會上發飆了,吵著要中央派保鏢。」

  老鬼冷笑出聲,手中的匕首「噗」地一聲,插進了旁邊的橡膠輪胎。

  「原來是個軟蛋。陳海的剎車管只是個警告,這就受不了了?」

  皮夾克繼續匯報:「我們安插在市局內部的線人發來急訊。祁同偉這個周末要去西山陵園掃墓。他覺得市局的人不乾淨,不讓帶警衛,只要他的司機開車。」

  老鬼抽出匕首,在皮靴上蹭了蹭。

  「西山陵園。那地方三面環山,只有一條盤山公路進出。」

  「去挑十個手腳乾淨的兄弟,帶上長傢伙。」

  「這周末,咱們去西山,送這位副省長一程。」

  老鬼站起身,刀疤臉擠在一起,顯得更加兇狠。

  「趙家養了咱們這麼多年,該出把力了。幹完這一單,拿了錢,從南邊出境。」

  周五下午。

  祁同偉在辦公室批閱經濟簡報。

  王興穿著便裝走進辦公室。

  「特警支隊挑了四十個人,都是見過血的底子。全員便衣,分批進山了。」

  祁同偉放下紅藍鉛筆。

  「武器怎麼運的?」

  「假扮成陵園修繕隊的材料車,壓在水泥板下面運進去的。」王興拉過椅子坐下,「西山陵園地形勘察過了。進山只有一條路,老鬼要是動手,只能在半山腰或者墓區。我們把口袋扎在墓區。」


  「孤狼有新消息嗎?」

  「老鬼帶了十二個人,有境外僱傭兵的底子,帶了自動火力。」

  祁同偉十指交叉,搭在桌沿。

  「老鼠出洞了。周日早上,你和陳海在山下封路。放他們進去,然後把盤山公路掐死。」

  「您一個人在上面?太險了。」王興看著他。

  祁同-偉起身,看向窗外。

  「《左傳》言:多行不義必自斃。趙家的這股殘餘,不親手埋了,漢東的經濟就建在火山口上。」

  他轉過頭,語氣平穩。

  「準備一個和我身形相似的假人。」

  「周末,去給老鬼演一齣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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