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書記的計劃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省委一號會議室。

  沙瑞金坐在長圓桌的頂端。

  他今天坐得很沉,寬大的皮椅將他整個人都陷了進去,卻更顯威嚴。

  幾天前那場發生在紅星化工廠的「散夥飯」,餘味還未散盡。

  常務副省長林江海請了病假。

  組織部長錢德江親手把自己的秘書送進了紀委。

  會議進入後半程,沙瑞金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擊兩下。

  「同志們。」他環視全場,「環保風暴馬上就要刮下來了。張志堅同志做事雷厲風行,咱們漢東不能被動挨打。南部幾個礦業重鎮,歷史欠帳多,班子老化嚴重,必須把隊伍理順。」

  他把話語權,輕飄飄地拋給了坐在側面的錢德江。

  錢德江那張胖臉上,依舊掛著彌勒佛般的笑。秘書的折損,仿佛只是撣去了一粒微不足道的塵埃。

  他需要用一場更凌厲的勝利,來向沙瑞金證明自己的價值。

  「沙書記指示得很對。」錢德江從公文包里取出一疊裝訂好的名單,讓工作人員分發下去。

  「這是省委組織部連夜擬定的一份幹部調整方案。主要針對南部幾個資源型城市的關鍵崗位。特別是環保、國土和安監三個口子,換上一批懂業務、有魄力的年輕同志去頂雷。」

  名單像一片片冰冷的雪花,落在每一個常委的桌前。

  當那份文件遞到省委副書記孫培星手裡時,這位分管黨群和組織人事的副書記,臉上的肌肉肉眼可見地抽搐了一下。

  這份涉及十三名處級、副廳級幹部的調整名單,他這個專職副書記,在此之前竟然連一個字都沒看到。

  按照組織程序,組織部擬定名單後,必須先向分管副書記匯報,由副書記把關後,再呈報省委書記,最後上會討論。

  錢德江,直接繞過了他。

  把飯做熟了,才端上桌。

  「錢部長。」孫培星合上名單,沒有當場發作,但聲音已經壓得極沉,「這份方案的跨度很大,涉及幾個地級市的實權部門。組織部在走流程的時候,是不是太倉促了點?」

  錢德江笑呵呵地迎上孫培星的目光,那笑容里沒有半分歉意。

  「培星書記,確實倉促。但事急從權嘛。環保總局的巡視組明天就到林城,咱們要是按部就班地走三個月的考察期,張志堅同志的板子早就打到省委的臉上了。」

  孫培星雙手交叉,寸步不讓。

  「事急從權,也不能把組織原則當擺設。南部礦區情況複雜,新派下去的同志連礦井門朝哪開都不知道,怎麼應付巡視組?我建議,方案暫緩,先由分管領導進行背景審查。」

  會議室里的空氣變得粘稠。

  這是人事權的直接拼刺刀。

  孫培星的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下,無意識地蜷縮。

  他這個分管組織人事的專職副書記,在今天這場會議之前,對這份名單竟一無所知。

  這是架空。

  如果今天這張名單通過,他往後就只是一個負責簽字的橡皮圖章。

  「培星同志,大局為重。」

  沙瑞金開口了。

  他端起紫砂壺,喝了一口溫水,仿佛那不是茶,而是定心丸。

  「現在的當務之急,是向中央表明我們漢東省委整治環境污染的決心。這些新同志下去,代表的是省委的意志,是一股新風。不懂礦井沒關係,懂政治、懂環保紅線就行。」

  沙瑞金的目光落在孫培星臉上,語氣裡帶上了不容反駁的威壓。

  「這叫排兵布陣。如果連換幾個幹部的決斷力都沒有,我們怎麼向全省人民交代?這份名單,我看可行。」

  一把手定調。

  錢德江借勢強推。

  祁同偉坐在斜對面,手裡握著一支老舊的英雄鋼筆,在本子上無意識地畫著繁複的線條,像在編織一張無形的網。

  他身旁的省長高育良,正低頭研究著茶杯里那幾片載沉載浮的茶葉,連眼皮都沒抬一下,仿佛這場交鋒與他無關。

  孫培星的目光,從這兩根本土派的定海神針身上掃過。

  卻只看到了兩張平靜得如同古井的臉。


  沒有半點要出手幫腔的意思。

  孤木難支。

  表決環節,在沙瑞金的強勢主導下,名單以微弱優勢通過。

  孫培星投了棄權票。

  散會後。

  走廊里的腳步聲雜亂而空洞。孫培星黑著臉,幾乎是帶著風,快步走回自己的辦公室。

  「砰!」

  厚重的實木門被他用力關上,震得牆上的掛畫都歪了。

  沒過十分鐘,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推開。

  祁同偉走了進來。

  孫培星正靠在辦公椅上,胸膛劇烈起伏,像一頭被困住的獅子。他指著桌上那份剛剛通過的人事名單,眼睛裡布滿血絲。

  「同偉,沙瑞金這是在明搶!」

  孫培星猛地一拍桌子,上面的文件跳了起來。

  「錢德江那個笑面虎,越級上報

  祁同偉走到飲水機旁,拿了個紙杯,接了半杯涼水。

  喝了一口。

  「孫書記,火氣大,容易遮眼。」

  祁同偉拉開椅子坐下,坐姿鬆弛,與這間辦公室的壓抑氣氛格格不入。

  「他們要位子,你給他們就是了。」

  孫培星愣住了。

  他盯著祁同偉,像是看著一個陌生人。

  「給他們?同偉,你知不知道南部礦區對漢東經濟意味著什麼?環保、國土、安監,這三個口子全換成沙瑞金的人!張志堅一到,咱們在南部礦區的基本盤,就成了人家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

  「張志堅是把快刀,這不假。」

  祁同偉把紙杯放在桌上,水面泛起細微的漣漪,一圈一圈散開。

  「沙書記的算盤打得很精。他把咱們的人換下來,安插上自己的人去對接巡視組。到時候,張志堅查出問題,板子打在咱們前任幹部的頭上;張志堅整改出了成績,政績算在他們新上任幹部的本子上。」

  「既然你什麼都清楚,剛才在會上為什麼不說話?!」孫培星的聲音都變了調。

  祁同偉抬起眼。

  那雙古井無波的眸子裡,透出一種看透棋局終點的冷光。

  「因為,南部礦區不是建功立業的舞台。」

  「而是一個足以埋葬所有人的火藥桶。」

  祁同偉身子前傾,壓低了聲音,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窖里撈出來的。

  「張志堅那種認死理的人,查環保絕對不會只看表面文章。他會往下挖,挖到底。」

  「孫書記,你還記得南山老礦嗎?」

  南山老礦。

  這四個字一出,孫培星臉上的怒容瞬間凝固,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

  他在漢東為官多年,這個名字代表著什麼,他再清楚不過。

  那是一座十年前就被官方封存的廢棄礦山。

  但實際上,那是一個隨時可能因為雨季而透水潰壩的毒尾礦庫。

  「你是說……」孫培星倒吸了一口涼氣,後背的襯衫瞬間被冷汗浸透。

  「張志堅一定會查到那裡。」

  祁同偉重新靠回椅背,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談論明天的天氣。

  「沙瑞金現在把南部礦區的人事權搶過去,換上錢德江提拔的新人。」祁同偉整理了一下行政夾克的袖口,「等那顆雷爆了的時候,這些新上任的局長、主任,就是第一責任人。」

  「錢德江越權提拔的幹部出了這麼大的安全隱患,他這個組織部長能脫得了干係?

  祁同偉看著孫培星,一字一頓。

  「孫書記,官場上,不在乎你搶到了多少地盤,而在乎你搶到的地盤底下,有沒有埋著地雷。」

  「他們願意去搶那張催命符,咱們何必攔著?」

  孫培星出了一身冷汗。

  剛才在會議室里的憋屈和憤怒,瞬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對祁同偉深遠謀劃的戰慄。

  看一步,走三步,甚至看到終局。

  沙瑞金自以為利用常委會的優勢,褫奪了本土派的人事權。

  「我明白了。」孫培星擦了擦額頭的汗水。「接下來,我該怎麼做?」

  「什麼都不做。按時上下班,多去基層走走,做出一副被排擠後心灰意冷的姿態。」

  祁同偉站起身。

  「把舞台讓給他們。」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