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直面沙瑞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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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振邦沒坐,他站在常委會的橢圓桌前。

  他清了清嗓子,開口時,平時洪亮的嗓門乾澀得厲害。

  「關於京州棚改三十億專項資金的違規撥付,我負主要領導責任。」

  開篇,他選擇了自曝。

  田國富的筆尖在筆記本上刷刷移動。

  「但,」趙振邦抬起頭,目光越過沙瑞金,看向虛空。

  「這三十億的去向,西北建工等幾家企業的入場,並非我一人獨斷。」

  沙瑞金沒看趙振邦,視線落在面前的筆記本上。

  「繼續。」

  沙瑞金吐出兩個字。

  「進場前,我曾向中組部王巍部長匯報過漢東的工作情況。王部長指示,漢東不能搞地方保護主義,要多引進外省有實力的企業。這是大前提。」

  會議室里,氣壓驟降。

  直接點名中組部一把手,這是要把天捅個窟窿。

  「至於周桂森同志的市長任命遲遲壓著不批,也是為了給這次資金調度提供便利。沒有正職市長,代市長就有極大的自由裁量權。」

  趙振邦說得很慢。

  這不叫髒水,這是實情。

  只是把權力的默契,血淋淋地扒開了。

  沙瑞金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

  趙振邦這是瘋了,被逼到死路,開始不分敵我地亂咬。

  「振邦同志,注意你的措辭。」

  沙瑞金重重叩擊桌面。

  「指名道姓攀扯高級別領導幹部,你需要為你說的每一個字負責!」

  趙振邦笑了,笑容慘澹。

  「沙書記,到了這步田地,我還有必要說假話嗎?我這顆棋子成了廢棋,人家要踩死我。我總得給自己留點體面。」

  他轉頭看向祁同偉。

  「祁副省長。」趙振邦直呼其職。

  「材料你已經送進首都了吧?這個時候,估計已經擺在盧書記的案頭了。」

  全場常委的目光,唰地一下全聚在祁同偉身上。

  「趙省長,漢東省政府只管省內的經濟建設。」

  祁同偉語氣平緩,毫無波瀾。

  「至於首都的人事,不歸我管。誰違了法,誰破壞了規矩,黨紀國法自有公斷。」

  踢皮球。

  祁同偉當然不會在常委會上承認自己越級遞材料。

  那是官場大忌。

  但他這番話,卻等於默認了材料的存在。

  沙瑞金看著祁同偉。

  這個年輕人,不僅挖坑埋了趙振邦,還順手把王巍也給埋了。

  甚至,連他這個省委一把手,都被當成了這場大戲的背景板。

  「老田。」

  沙瑞金轉向省紀委書記田國富。

  「散會後,你帶幾個人,請振邦同志去指定地點,把問題交代清楚。不要遺漏任何細節。」

  「明白。」

  田國富合上筆記本。

  趙振邦沒反抗,把那幾頁稿紙放在桌上。

  轉身,背影蕭索地走出了會議室。

  一省常務副省長,兼京州市代市長。

  折戟沉沙。

  同一時間,首都。

  某座幽靜的四合院。

  盧書記坐在太師椅上,手裡拿著一份厚厚的卷宗。

  這是半小時前,鍾正國親自送來的。

  卷宗里,是趙振邦在漢東的一系列違規操作,是西北建工的洗錢鏈路圖。

  證據鏈,鐵證如山。

  盧書記看完最後一頁,將其合上,丟在茶几上。

  「正國啊。」老人的聲音透著歲月的滄桑,卻不容置疑。

  「王巍在這個位置上,待了多久了?」

  鍾正國坐在下首,坐姿端正。

  「報告老領導,三年零四個月。」

  「三年多,手伸得太長了。」

  盧書記端起粗瓷茶杯,喝了口白水。

  「漢東的局子,是讓他去穩的,不是讓他去摻沙子、搞山頭主義的。把國家的大盤當成他自己的人情籌碼,這是糊塗,是瀆職。」

  鍾正國沒搭話。

  這種時候,傾聽才是本分。

  「他不是想保那個趙振邦,想棄車保帥嗎?」盧書記冷哼一聲。

  「你讓紀委的同志走一趟。告訴他,年齡到線了,該退就退。去政協或者人大,找個閒差掛著。

  一句話,定了一個大員的生死。

  鍾正國點頭應下。

  「不過,漢東那個祁同偉……」

  盧書記話鋒忽轉。

  鍾正國心頭一緊。

  「手段毒辣,心思縝密。借力打力玩得很溜。」盧書記評價道。

  「為了自保,連王巍這種級別的人都敢拉下馬。是個人才,也是個刺頭。」

  鍾正國試探著開口:「老領導,同偉同志也是被逼無奈。趙家和王巍步步緊逼,他如果不反擊,漢東的經濟大局就要毀於一旦。」

  盧書記擺了擺手。

  「我不看過程,只看結果。結果就是他贏了,把漢東的盤子穩住了。」

  老人站起身,走到院子裡。

  秋風掃落葉。

  「告訴祁勝利,讓他把那個周桂森的任命,馬上批了。京州市長不能一直空著。」

  「是。」

  部長辦公室。

  王巍正提筆練字。

  宣紙上,「寧靜致遠」四個大字剛寫了一半。

  門,被推開了。

  兩名穿著黑色夾克的中紀委工作人員走了進來。

  領頭的,是鍾正國的秘書。

  「王部長。」秘書態度客氣,但站位已經封死了退路。

  「接到組織通知,有些情況需要您配合說明。另外,關於您退居二線的安排,也需要和您談談。」

  王巍手裡的毛筆停住了。

  一滴濃墨,恰好落在那個「遠」字上。

  墨跡迅速暈開。

  毀了一幅好字。

  他臉上不見驚訝,更無咆哮。

  混到這個級別,對空氣里那股死氣,嗅覺早已敏銳過人。

  趙振邦那顆廢棋,終究是引爆了。

  祁同偉的刀,比他想像的還要快,還要狠。

  王巍放下毛筆,去洗手池洗了手,拿毛巾擦乾。

  「走吧。」

  他走出辦公室,沒有回頭看一眼。

  屬於他的時代,結束了。

  漢東,京州。

  省政府家屬院,高育良的二號樓。

  電視裡正播著晚間新聞。

  一條簡訊滾動播出:原漢東省常務副省長趙某,因嚴重違紀違法,目前正接受組織調查。

  高育良坐在沙發上,喝著中藥。

  「病休」了一周,氣色反倒越發紅潤。

  祁同偉坐在側面,幫老師剝著核桃。

  「王巍退了。內部通報,年齡到線,轉任全國政協某委員會副主任。」

  祁同偉把剝好的核桃仁放在碟子裡。

  「明升暗降,徹底邊緣化。」

  高育良咽下苦澀的藥汁。

  「這一局,險。」

  高育良放下藥碗。

  「如果不是你提前埋了那張海外資金的底牌,趙振邦用三十億逼宮的時候,我們就得讓出京州的主導權。」

  「不險。」祁同偉端起茶杯潤喉。

  「趙振邦這人,剛愎自用。他覺得拿著把柄就能號令天下,卻忘了,官場上最大的把柄,永遠是程序和規矩。」


  高育良點點頭。

  「周桂森的任命下來了。」

  「明天一早,沙瑞金就會簽發。京州市長,算是徹底落袋為安。」

  祁同偉把玩著手裡的核桃殼。

  「老師,趙家這棵大樹,算是被連根拔起了。西北那邊的殘局,也有人去收拾。」

  「但這漢東的天,還沒亮透。」

  高育良看向他。

  「沙瑞金那邊,不會善罷甘休。他折了王巍這個靠山,現在是孤家寡人。孤家寡人,最容易走極端。」

  祁同偉將核桃殼扔進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他想走極端,也得看手裡還有沒有牌。」

  「組織部那邊,孫培星副書記已經全面接管。公安廳,羅昌平被架成了一個只會念稿子的空殼。」

  「財政,人事,政法。我們占了八成。」

  「他不認輸,也得認。」

  高育良靠在沙發背上,長嘆一口氣。

  「同偉啊。」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你現在的風頭,太盛了。」

  「高處不勝寒。做事留一線,給沙瑞金留點體面。」

  「我懂。」

  祁同偉站起身。

  「不爭人事,不爭名義。我會主動向省委提出,開展全省幹部的異地交流和紀律整頓。」

  「把刀把子,主動遞到沙瑞金手裡。」

  高育良眼睛一亮。

  「異地交流?」

  「對。」祁同偉走到窗前。

  「趙家餘毒清空,空出了一大批位置。沙瑞金肯定想藉機安插自己人。」

  「我們不攔著,反而舉雙手贊成。」

  「但前提是,要用最嚴苛的業績和紀律指標來考核。」

  「用考核標準,把那些只會寫文章、喊口號的『空降兵』卡死在門外。」

  「這叫陽謀。」

  高育良笑了,發自內心的笑。

  「不爭之爭,天下莫能與之爭。」

  「好。放手去干。」

  祁同偉走出二號樓。

  勝天半子。

  現在,他手裡捏著的,已經是大半個漢東的天下。

  只要穩住這一局,就再沒人能阻擋他的腳步。

  回到家。

  推開書房的門。

  桌上的紅色保密電話,紅燈閃爍。

  那是京城打來的專線。

  祁同偉走過去,拿起聽筒。

  「餵。」

  「同偉啊。」鍾正國的聲音傳來,透著罕見的疲憊與欣慰。

  「亮平醒了,醫生說恢復得不錯。這次,鍾家欠你個天大的人情。」

  「鍾書記見外了。都是為了大局。」

  「嗯。你在漢東幹得很好。盧書記對你的評價很高。」

  鍾正國頓了頓。

  「穩字當頭。不要急於求成。京城這邊,我們會配合你,把漢東的盤子徹底夯實。」

  「明白。」

  掛斷電話。

  祁同偉走到掛在牆上的全省地圖前。

  趙家的勢力範圍,已經被全部標紅,打上了叉。

  他拿起黑筆,在省委大院的位置,畫了一個大大的圈。

  沙瑞金。

  該我們倆,好好下一盤了。

  不用刀槍,不用暗算。

  就用這紅頭文件,用這組織程序。

  把你在這個位置上的傲氣,一點一點,熬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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