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京州市長(為了新書加更一章)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省委一號樓,沙瑞金辦公室。

  百葉窗半卷。

  午後的陽光被切割成條塊,鋪在光可鑑人的紅木地板上。

  祁同偉將手裡的茶葉鐵盒放在茶几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

  「朋友帶的武夷山大紅袍,極品。」

  「擱我那兒是暴殄天物,今天特地來借您的山泉水沖一壺。」

  祁同偉的姿態很放鬆,仿佛真是來串門喝茶的,熟練地擺弄起那套紫砂茶具。

  沙瑞金從辦公桌後走出來,在單人沙發落座。

  「同偉,你這可不像是來喝茶的。」

  沙瑞金看著滾水注入壺中,茶香瞬間瀰漫開來。

  「無事不登三寶殿,為巡視組的事來的吧?」

  祁同偉沒答話,用木鑷夾起一隻茶盅,淋上開水燙過,穩穩推到沙瑞金面前。

  「好茶配好水,整個漢東,就您這兒的水最地道。」

  他這才端起自己的茶盅,輕啜一口,似乎在品味,又似乎在等待。

  沙瑞金沒碰茶,手指在沙發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

  「同偉,上午會上你的表態很好。」

  「實事求是,絕不護短,這才是我們幹部該有的素養。」

  沙-瑞金的身體微微前傾,拉近了距離,語氣也變得語重心長。

  「育良同志是老資格,對漢東有貢獻。可是月牙湖的生態問題,成了壓在全省心頭的一塊病。老百姓戳著脊梁骨罵。」

  「那張圖擺在那,白紙黑字,他高育良是第一責任人。」

  他拿出了省委班長對年輕幹部的關懷口吻。

  「咱們幹部,不能有歷史包袱。你還年輕,主抓經濟,前途無量。別被別人踩過的泥坑,拖髒了自己的鞋。」

  「有些界限,早劃清,早主動。」

  這番話,幾乎是明示。

  高育良要倒了,你祁同偉趕緊切割,站到我這邊來。

  這是政治分化,更是最後通牒。

  祁同偉放下茶盅。

  杯底與桌面碰撞,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

  「沙書記說得對。」

  「歷史包袱,誰也背不起。誰批的項目,誰留的爛攤子,就該誰去頂那個雷。」

  沙瑞金笑了。

  他覺得,祁同偉妥協了。

  在鐵證面前,任何掙扎都是徒勞,棄車保帥是唯一的選擇。

  「你能這麼想,省委的工作就好開展了。」沙瑞金端起茶杯,準備結束這場毫無懸念的敲打。

  可祁同偉沒動。

  他拿起壓在茶盤旁那本厚重的《戰國策》,緩緩翻開書頁。

  「可是沙書記,您想過沒有。」

  「這麼大一個重污染化工園區,卡在生態紅線里違規上馬,市委書記一個人,哪來那麼大的膽子?」

  祁同偉的語速不疾不徐,像是在講述一段與己無關的史料。

  「沒有上面的人點頭、施壓,基層那支筆,敢簽字嗎?」

  沙瑞金剛送到嘴邊的茶杯,停住了。

  祁同偉從書頁的夾縫中,抽出一張單薄的A4紙。

  藍底的無碳複寫紙,年代久遠,字跡卻依舊清晰。

  他兩根手指夾著這張紙,順著光亮的茶几桌面,緩緩推到沙瑞金眼前。

  「上午那張規劃圖,第一簽字人是高老師,這是事實。您把圖交上去,高老師背個處分,理所應當。」

  祁同偉的指尖,在那張複印件的最下方,輕輕一點。

  「但那只是冰山一角。」

  「您不妨看看,當年那份完整的《環保豁免特批會簽單》上,這第二簽字人,也就是當年代替省委下去督辦這個項目的領導,是誰。」

  沙瑞金的視線垂落。

  複寫紙的痕跡有些模糊,但落在「同意特批」四個字下方的簽名,卻像一根燒紅的鋼針,狠狠扎進他的瞳孔。

  王巍。


  沙瑞金的手懸在半空,茶水灑出幾滴,燙在深色的西褲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印記。

  他整個人仿佛被點了穴,目光死死釘在那兩個字上。

  王巍。

  現任中組部部長。

  一手將他沙瑞金從部委提拔到漢東的恩主。

  他政治生涯中,最粗、最硬的那座靠山。

  整個辦公室靜得可怕,只有牆上掛鐘的秒針在單調地跳動。

  咔噠。

  咔噠。

  沙瑞金的胸膛開始起伏,呼吸變得有些急促。

  這張紙,比那份規劃圖重了千鈞萬擔。

  祁同偉給自己續了一杯茶,水流衝擊著茶葉,聲音在這死寂中格外清晰。

  帳,已經算得明明白白。

  沙瑞金如果把月牙湖的圖紙交上去,高育良固然難逃處分。

  但卷宗只要一開,王巍當年強壓地方、違規審批的黑歷史,就會被徹底掀開。

  他沙瑞金,一個王巍的門生,拿著老領導的黑材料去換政敵的命。

  這是政治自殺。

  王巍那些遍布朝野的舊部,會把他生吞活剝。

  「《戰國策》里有個故事。」

  祁同偉的聲音打破了沉寂,他替沙瑞金把這層窗戶紙徹底捅破。

  「楚人有兩妻。客戲其大婦,大婦詬之;戲其細婦,細婦悅之。」

  「及夫死,客問其子:『汝父屬我,誰為汝母?』其子曰:『大母為母。』」

  「客曰:『汝父愛細婦,何以大母為母?』子曰:『細婦在我父生時,固可為父婦也;萬一吾父死,他人亦可得而婦之。若大母者,寧死終不為他人婦也。』」

  祁同偉看著沙瑞金那張毫無血色的臉。

  「沙書記,下面的人做事,總是要看上面的眼色。巡視組下來,查的是是非。可京城那些老領導們看的,是忠誠。」

  「您這圖紙一交,高老師固然要讓位。但您也就徹底塌了台。」

  「踩著恩主的肩膀往上爬,這官場上,誰還敢用您?」

  沙瑞金將茶杯重重放回茶盤。

  他的後背,已經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死死盯著對面的祁同偉。

  這個年輕人,姿態鬆弛,不溫不火,卻用一張薄薄的紙,一把無形的刀,抵住了他的咽喉。

  絕殺局,轉瞬之間,成了死局。

  沙瑞金拉開抽屜,那捲裝著原始圖紙的紙筒,正靜靜地躺在裡面。

  交,是自毀長城。

  不交,就是放虎歸山。

  祁同偉喝完最後一口茶,站起身。

  「茶喝好了,工作也匯報完了。下午發改委還有個會,我先去忙。」

  「這點茶葉,您留著慢慢品。味有點苦,但回甘很長。」

  他沒有拿走那張複印件。

  就讓它像一道催命符,平鋪在紅木桌面上。

  祁同偉推開門,走了出去。

  門合上的聲音,像一記重錘,敲在沙瑞金的心上。

  他在沙發上枯坐了許久。

  直到辦公室徹底陷入昏暗。

  他才起身,拿起那張複印件,又從抽屜里拿出那個紙筒。

  辦公桌下,碎紙機的電源燈,亮著幽幽的綠光。

  沙瑞金按下了開關。

  齒輪轉動,發出刺耳的咀嚼聲。

  那張從孫連城手裡拿到的原始圖紙,連同那份藍色的複印件,被他親手,一寸一寸地,塞進了進紙口。

  鋒利的刀片,絞碎了紙張,也絞碎了他借刀殺人的全部算計。

  走廊的燈亮了。

  祁同偉理了理行政夾克的衣領。

  月牙湖的雷,平了。

  沙瑞金這張王牌,廢了。

  他沒有回省政府,而是讓李響把車開往京州市委大院。

  既然沙瑞金退了,那就該輪到他,進了。

  王巍在中組部卡著周桂森的任命。

  趙振邦在省內散布流言。

  這筆帳,該算了。

  祁同偉靠在后座,拿出記事本,在「民生工程」和「資金放款」兩個詞之間,畫上了一條粗重的連線。

  既然上面用程序卡人,那他就在下面,用制度卡錢。

  「去見趙四功書記。」

  祁同偉吩咐司機。

  「告訴他,京州的市長一天不到位,咱們這鍋飯,就一天不能開火。」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