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盤中絞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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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振邦推開辦公室的門。

  他沒有脫掉那件沾染了寒氣的外套,徑直走到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後,重重坐下。

  兩億港幣。

  十年前,這個數字足以壓垮任何一個省部級幹部的脊樑。

  這是趙家老頭子留給漢東的鎮山之寶,是他趙振邦準備用來掀翻牌桌的核武器。

  可結果呢?

  非但沒炸響,反而成了一朵獻給對手的盛大禮花,把自己襯托成了一個愚蠢的送財童子。

  他不僅沒能把高育良拉下馬,反而親手把這筆真金白銀,推進了漢東省的財政公庫。

  憋屈。

  像有一口陳年老痰堵在胸口,咳不出,咽不下。

  秘書小劉的腳步輕得像貓,敲門聲也只有兩下。

  「趙省長,財政廳和商務廳的同志到了。」

  「他們說,按照今天常委會的決議,來跟您對接香港那個備用金帳戶的資金引渡手續。」

  「需要您……在這份協辦單上籤個字。」

  趙振邦的視線落在那張薄薄的紙上。

  簽字?

  還要他親手畫押,把這筆錢恭恭敬敬地送出去,給那對師徒的官帽添彩?

  「讓他們等著!」

  趙振邦抓起桌上的簽字筆,狠狠拍在桌面上。

  他煩躁地揮了揮手,把秘書像趕蒼蠅一樣趕了出去。

  屋內只剩下他一個人。

  趙振邦抓起那部紅色的保密電話,撥通了京城那個熟悉的號碼。

  聽筒里的嘟聲響了很久,最後化為一片機械的忙音。

  不接。

  對方連敷衍一句的姿態都懶得給了。

  今天常委會上的鬧劇,恐怕早已一字不差地傳到了中組部王巍的耳朵里。

  越級發難,誣告上級,私扣絕密文件。

  這幾頂帽子扣下來,沉重得能壓斷人的腰。京城那棵曾經為他遮風擋雨的大樹,現在也必須與他劃清界限。

  孤立無援。

  同一時間。

  省立醫院,高幹病房。

  這裡與其說是病房,不如說是一間設施齊全的五星級酒店套房。

  高育良穿著一身寬大的條紋病號服,手裡拿著一個精緻的黃銅噴壺,正在給窗台上的一盆君子蘭澆水。

  他精神矍鑠,紅光滿面,眼神清亮,沒有半分突發心絞痛的虛弱之態。

  祁同偉坐在待客區的真皮沙發上,正慢條斯理地剝著一個蜜橘。

  「老師,錢已經全部入帳了。」

  「商務廳那邊效率很高,直接走了國家外管局的綠色通道。明天的《漢東日報》頭版我都替宣傳部擬好了,標題就叫『漢東省十年深謀遠慮,兩億海外產業備用金全數回流』。」

  「這筆錢一進來,咱們省明年的民生工程預算,能寬裕不少。」

  高育良放下噴壺,走過來在單人沙發上坐下。

  「這步險棋,算是走通了。」

  高育良端起茶杯潤了潤嗓子,眼神里透著一絲棋局落定後的鬆弛。

  「老趙留的那個信託,本質上就是一筆見不得光的死帳。沒有合法的資金來源證明,誰碰誰死。咱們用當年發改委的『招商白皮書』給它做了個殼,等於給這筆錢補發了一張名正言順的『出生證明』。」

  官場上的博弈,說到底,就是搶奪對事實的最終解釋權。

  黑與白,全看這層窗戶紙由誰來糊,又由誰來捅破。

  高育良名下的代持,被紅頭文件定性為「為國理財」,趙振邦手裡那份引以為傲的貪腐鐵證,自然就成了誣告的髒水。

  只要三方大印蓋得齊,手續流程無懈可擊,這就叫陽謀。

  讓你吃了虧,還必須捏著鼻子承認自己輸得心服口服。

  高育良指了指床頭柜上那部紅色保密電話。

  「十五分鐘前,京城退下來的那位老領導,親自打來慰問電話。」

  高育良拿了一瓣橘子放進嘴裡,細細咀嚼。


  「在電話里,他誇我能受委屈,有政治大局觀,是給漢東理財的好管家。這一通電話,就把這件風波的調子徹底定死了。我這個病,明天也該痊癒出院了。」

  祁同偉抽了張紙巾,擦拭著指尖殘留的橘汁。

  「趙振邦這次不僅賠了夫人又折兵,還在常委會上背了個無組織無紀律的惡名。沙書記最後敲打他那幾句,可是一點面子都沒留。」

  「沙瑞金那是做給外人看的。」

  「他心裡跟明鏡似的。咱們把兩億資金強行洗白,這番運作,瞞得過別人,絕對瞞不過他。本土派抱團這麼緊,甚至能把死局下成活棋。他這個當班長的坐在那個位置上,晚上睡覺能踏實?」

  祁同偉沒有說話。

  他深知老師看得透徹。

  權力的天平一旦傾斜過大,反彈,是必然的規律。

  此時此刻,省委一號樓。

  沙瑞金沒有在辦公桌前批閱文件。

  他站在那張占據了整面牆的漢東省全域地圖前,手裡捏著一把德國進口的放大鏡,視線長久地停留在呂州市的北郊。

  月牙湖。

  白秘書端著新泡的西湖龍井走進來,腳步輕得像貓。

  「書記,中央巡視組那邊的確切通知下來了。」

  白秘書退後半步,恭敬匯報。

  「下周二,殺『回馬槍』。這趟的核查重點,是前幾年各省遺留的環保欠帳和土地違規審批問題。」

  沙瑞金放下放大鏡。

  他踱步走到辦公桌後,拉開最底層那個需要鑰匙和密碼雙重驗證的抽屜。

  那個前些日子從孫連城手裡得來的發黃紙圓筒,正靜靜地躺在角落的陰影里。

  他旋開圓筒蓋,抽出了那張寬大的原始土地規劃圖。

  圖紙攤開在桌面上,邊緣已經因為歲月的侵蝕而起了毛邊。

  沙瑞金的食指,順著圖紙上錯綜複雜的紅線向下滑動,最終,如同蜻蜓點水般,定格在右下角的行政審批欄。

  那裡,密密麻麻地簽著七八個名字。

  排在最前頭、筆鋒最為犀利的那個簽名,赫然寫著「高育良」三個大字。

  「回馬槍。」

  沙瑞金端起茶杯,吹去浮在水面的嫩葉。

  「這槍,挑的位置極好。環保問題,土地紅線,這是懸在任何一個地方主官頭頂的尚方寶劍。」

  上午常委會上的那一幕,還在他腦子裡反覆回放。

  祁同偉只用了幾頁補充檔案,加上兩個早已退居二線的老幹部作證,就把趙振邦蓄謀已久的雷霆絕殺,化解於無形。

  甚至,還順手把趙家的巨額私產,堂而皇之地收歸了漢東省庫。

  這對師徒的政治手腕,配合得天衣無縫,其能量之大,已經讓他這個一把手感到了威脅。

  長此以往,這漢東的政令,到底是出省委一號樓,還是出省政府大院?

  必須破局。

  趙振邦是指望不上了,這把從西北調來的快刀已經卷了刃。

  有些事,還得自己親自下場。

  沙瑞金重新端詳圖紙上的簽字。

  當年月牙湖周邊違規建設高檔別墅群,重污染化工項目扎堆上馬,嚴重破壞了當地的生態系統。

  這是板上釘釘的歷史污點,鐵證如山,有檔可查。

  你高育良能用特批文件,把海外帳戶的兩億港幣解釋成戰略備用金。

  這圖紙上實打實的違建審批和環保豁免簽字,你怎麼洗?

  巡視組下來查環保,這就是送上門的東風。

  借著這股東風,把高育良這段歷史包袱徹底掀開。

  只要高育良受了處分,本土派的定海神針就斷了。

  到那時,祁同偉在省委班子裡,就成了一棵沒有根基的浮萍。

  「小白。」

  沙瑞金將圖紙小心翼翼地捲起,重新塞回圓筒。

  「去備車。咱們下午去省環保廳轉轉,摸一摸月牙湖生態修復的歷史底子。」


  傍晚時分。

  祁同偉結束了探望,乘車離開省立醫院。

  他坐在奧迪A6L的后座,車窗降下一道兩指寬的縫隙,初秋的風灌進來,帶著一絲蕭瑟的涼意。

  副駕駛的賀常青轉過身,遞過來一份內部參考簡報。

  「老闆,京城那邊剛透出來的消息,巡視組下周要殺回馬槍。」

  祁同偉接過簡報,快速瀏覽了兩眼。

  巡視回馬槍,屬於常規操作。

  但在這種本土派剛剛大勝的節骨眼上,而且專門盯著土地和環保這兩個敏感領域,其針對性已經昭然若揭。

  「清楚帶隊的是哪位嗎?」祁同偉問。

  「還是上次那位老領導。不過有確切消息說,這次的督導組裡,額外加派了幾個自然資源部和環保部的核心專家。」

  賀常青壓低聲音。

  「這陣勢,是衝著查老帳來的。」

  祁同偉把簡報放在旁邊的空座上。

  查老帳。

  漢東省歷年來最大的環保老帳,全都壓在月牙湖那一塊。

  而月牙湖,是高育良當年當市委書記的時候,親筆批過的條子。

  這件事他早有防備,只是拿不準沙瑞金的手裡,到底捏著多少實證材料。

  他想起孫連城負責的那個天文少年宮。

  前些日子有消息反饋,沙瑞金去過那裡一趟。

  那個老老實實守著望遠鏡看星星的「宇宙區長」,手裡可是有當年那份原始規劃紅線圖副本的。

  「陳海現在在什麼位置?」祁同偉轉移了話題。

  「陳檢在反貪局院裡。上午剛帶隊抄了地下錢莊的一個資金中轉點,這會兒正在帶人通宵對帳。」

  「讓他把手頭的對帳工作交接給下面人,停一下。」

  祁同偉看著窗外不斷倒退的行道樹和路燈。

  「去查十年前,月牙湖周邊所有化工項目的環保審批流程。不是查大面上的整改報告,是去查具體的審批流轉單。每一份簽字,每一個流轉節點,全部給我溯源追蹤。梳理清楚了,做成詳細的關係圖表交給我。」

  賀常青有些不解。

  這都是陳芝麻爛穀子的舊事了,去翻故紙堆有多大意義?

  「老闆,時間過去那麼久,好多原始檔案可能都遺失或者不全了。而且查這個方向……」

  「去查。」

  祁同偉的語氣不重,但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官場上的博弈,核心就在於抓辮子。別人準備來抓我們的辮子,我們就得先弄清楚,這根辮子到底長在誰頭上,牽扯到幾個人。更重要的是,這根辮子上,有沒有沾著別人的泥巴。」

  當年的工程審批流程極其漫長,牽扯的職能部門眾多。

  高育良作為市委書記,固然在最終文件上簽了字。

  但市級領導上面,難道就沒有省管幹部的施壓或者授意?

  像環保豁免這種跨級別的重大事項,光靠市里一家,絕對定不下來。

  去翻老底,不是為了證明自己絕對乾淨。

  而是為了找出更有分量的「同謀者」,把水攪得更渾。

  車廂里安靜下來,只有輪胎碾過路面的輕微胎噪。

  祁同偉閉目養神。

  趙家在漢東的財權已經被切斷,人脈網絡遭到大規模清洗。

  趙振邦這頭曾經跋扈的西北狼,如今只能縮在省政府的角落裡舔舐傷口。

  這第一階段的防守反擊仗,算是贏了下來。

  但真正的考驗,才剛剛開始。

  沙瑞金要親自下場了。

  這位素來喜歡在幕後掌控全局的封疆大吏,終於按捺不住,準備拿著圖紙,親自坐上牌桌。

  漢東這局棋,即將進入最兇險、最慘烈的中盤絞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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