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省公安廳幹部大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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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州的秋雨下得綿密。

  省委大院的銀杏葉落了一地,無人清掃。

  姜東來進去了。

  曾經門庭若市的組織部,一夜之間門可羅雀。

  沙瑞金站在一號樓的落地玻璃前,看著雨景。

  「《莊子》說,『將欲歙之,必固張之;將欲弱之,必固強之。』」

  沙瑞金撥弄著窗台上的文竹,語調平緩。

  「祁同偉這一手,把趙振邦的左膀右臂卸了個乾淨。」

  「姜東來一倒,組織部的人事權懸空了。」

  白秘書換了新茶,端放在桌角。

  「書記,公安廳那邊……」

  「不能拖了。」

  沙瑞金轉過身,端起茶杯。

  「人事真空期,先落子,占先機。」

  「通知羅昌平,下午召開公安廳幹部大會。」

  「特事特辦。」

  沙瑞金要借羅昌平這根筆桿子,去攪亂祁同偉經營多年的政法基本盤。

  下午兩點。

  省公安廳大禮堂。

  全省處級以上幹部端坐檯下,全場無聲。

  羅昌平穿著嶄新的高級警官制服。

  領口繫到了最上面那一顆,勒得他脖頸微紅。

  祁同偉坐在主席台右側。

  深色行政夾克熨帖齊整。

  雙手交疊放在桌面,坐姿鬆弛。

  他今天是以前任廳長和分管副省長的雙重身份,來給新廳長壓陣的。

  「同志們。」

  「今天,我肩負著省委的重託,來到公安廳。」

  開場白四平八穩。

  接著,話鋒偏轉。

  「當前,我們的公安隊伍中,存在著一些不良習氣。」

  「某些同志,重江湖義氣,輕組織紀律;重個人威望,輕法治思維。」

  羅昌平低頭看著稿件,聲音通過擴音器傳遍全場。

  「這種草莽作風、經驗主義,必須堅決摒棄。」

  「我們要搞的,是現代化的系統性重構,是頂層設計,是法治化建設。」

  台下坐著的都是從一線摸爬滾打出來的老刑偵。

  聽到這些詞彙,前排幾位總隊長的眉頭擰成了疙瘩。

  王興坐在正中央,咬著後槽牙。

  手裡的鋼筆在筆記本上重重戳出一個黑點。

  墨水暈染開來。

  羅昌平繼續拋出他的規劃。

  「為了樹立新風氣,省廳決定,破格提拔一批懂理論、講政治的年輕幹部。」

  羅昌平扶了一下眼鏡。

  「經偵總隊副科長秦楓同志,在配合上級調查工作中,立場堅定,表現優異。」

  「經研究,擬提拔為經偵總隊副總隊長。」

  滿堂皆驚。

  羅昌平上任不久,就把這種人捧上高位。

  這是當眾打祁同偉的臉。

  也是在向全廳宣告,跟著省委走,才有肉吃。

  王興手裡的鋼筆「啪」地一聲斷成兩截。

  墨水染黑了指腹。

  他雙腿肌肉緊繃,腰杆剛要抬起,被旁邊的人死死按住肩膀。

  祁同偉坐在台上,眼皮都沒抬一下。

  「下面,請祁省長作指示。」

  會議主持人生硬地過渡。

  掌聲雷動。

  比剛才羅昌平講話時熱烈了不知多少倍。

  那是基層幹警對老領導最直接的態度。

  祁同偉將茶杯放回原處。

  沒有看麥克風,也沒有拿任何講稿。

  「《呂氏春秋》里講,『用民有紀有綱,期如摧敵,期如攻城』。」

  祁同偉的聲音醇厚,在禮堂內迴蕩。

  「羅廳長剛才的發言,理論功底紮實,大局觀宏闊。」

  「站位很高,視野很寬。」

  「這正是我們漢東公安系統目前最欠缺的理論指導。」

  台下的人面面相覷。

  祁省長這是認輸了?

  祁同偉目光掃過前排的王興等人。

  語速放緩。

  字字千鈞。

  「公安隊伍,是紀律部隊。」

  「鐵的紀律,是打勝仗的唯一保障。」

  祁同偉身體前傾,雙手壓在桌面上。

  「我在這裡,給全廳同志,特別是各位副廳長、總隊長立個規矩。」

  「從今天起,你們要絕對服從羅廳長的指揮。」

  「凡事,必須請示。」

  「事無巨細,必須匯報。」

  「沒有羅廳長的簽字,沒有羅廳長的點頭,誰也不許擅作主張。」

  「誰要是陽奉陰違,搞那一套『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把戲。」

  「我第一個扒了他的警服!」

  擲地有聲。

  羅昌平聽到這番話,緊繃的神經放鬆下來。

  他本以為祁同偉會藉機給他個下馬威。

  沒料到對方退得這麼徹底,甚至主動幫他樹立權威。

  看來這位祁副省長,終究還是忌憚沙書記的威信。

  王興坐在台下,胸膛劇烈起伏。

  眼眶憋得發紅。

  他不明白,祁同偉為什麼要給這幫人鋪路。

  散會後。

  羅昌平邁著輕快的步子回到廳長辦公室。

  寬大的紅木辦公桌上,已經擺上了他習慣喝的大紅袍。

  秦楓敲門進來。

  腰彎得很低,臉上堆著笑。

  「羅廳長,您的講話太振奮人心了。」

  「兄弟們私下裡都說,省廳終於迎來了青天。」

  羅昌平靠在皮椅上,打起官腔。

  「秦楓啊,這副總隊長的擔子不輕。」

  「你得多用點心,把那些烏煙瘴氣的舊帳理一理,給省委一個交待。」

  「您放心。我唯您馬首是瞻。」秦楓連連點頭。

  另一邊。

  省政府副省長辦公室。

  王興推門而入。

  他沒喊叫,但走路的步子極重,像一頭被激怒的公牛。

  「祁省長。」

  王興把警帽放在桌上。

  「讓我去給那個只會念報告的書呆子匯報?還要跟秦楓那種軟骨頭共事?」

  「這工作我幹不了。」

  祁同偉站在窗前,背對著他。

  「帽子戴好。」

  祁同偉的聲音平淡如水。

  王興沒動。

  「我讓你把帽子戴好。你是漢東省的公安副廳長,不是街頭鬥氣的混混。」

  王興咬了咬牙,抓起帽子扣在頭上。

  祁同偉轉過身,走到茶几旁。

  倒了兩杯白水,推給王興一杯。

  「王興,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十五年。」

  「十五年,連句《道德經》都沒讀懂?」

  祁同偉坐下,指尖在玻璃杯沿上輕輕滑動。

  「『夫唯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

  「你真以為,我讓你們事無巨細去請示,是向羅昌平低頭?」

  王興不解。

  「那您的意思是……」

  「羅昌平是沙書記派來的欽差。他有大義名分,有省委背書。」

  「正面硬頂,那是匹夫之勇,傷的是我們自己。」


  祁同偉端起水杯。

  「他不是喜歡搞頂層設計嗎?」

  「不是喜歡講規矩嗎?」

  「那就給他立一條最嚴的規矩。」

  祁同偉眸光內斂。

  「絕對服從,凡事請示。這條鐵紀律,就是套在他脖子上的絞索。」

  王興腦子轉了過來。

  「一線辦案,瞬息萬變。」

  祁同偉看著王興。

  「火燒眉毛的時候,你讓他這個沒摸過槍、沒抓過賊的書生來做決斷。」

  「你猜,他會給出什麼樣的指令?」

  王興的眼睛亮了。

  「讓他瞎指揮。」王興倒吸涼氣。

  「他要權力,我們就把權力毫無保留地交給他。」

  「連同權力的重量,一起壓在他單薄的肩膀上。」

  祁同偉笑了。

  「欲使其滅亡,必先使其瘋狂。」

  「用規矩這把鎖,把他困死在辦公室里。」

  祁同偉放下水杯。

  「回去告訴弟兄們,收起情緒。」

  「從明天起,哪怕是買幾包複印紙,抓個小偷,也要寫成報告。」

  「蓋上紅章,請羅廳長親自批示。」

  王興倒退半步,立正敬禮。

  這一回,他的腰杆挺得筆直。

  「是。堅決執行命令。」

  夜幕降臨。

  京州的霓虹燈穿透了綿密的秋雨。

  祁家書房內。

  梁璐端著一碗銀耳蓮子羹走進來。

  她穿著素色的羊絨開衫,眉眼間透著歲月沉澱的通透。

  「今天在公安廳,受委屈了?」

  梁璐將瓷碗放下,動作輕柔。

  「委屈談不上。各退一步,是為了走得更遠。」

  祁同偉合上桌上的案卷。

  「老泰山那邊,最近有什麼動靜嗎?」

  「我父親已經放話了,說他身體抱恙,不再見客。」

  梁璐在一旁坐下,語氣波瀾不驚。

  「李春秋昨天去療養院,吃了個閉門羹。梁家在政法系統的人,現在都老實了。」

  「替我謝謝老書記。」

  「一家人,謝什麼。」

  梁璐看著他。

  「羅昌平這個人,我以前在省委黨校教課的時候接觸過。」

  「筆桿子硬,但為人清高,遇事優柔寡斷。」

  「你這一招以退為進,是捏准了他的七寸。」

  祁同偉喝了一口蓮子羹,清甜潤喉。

  「羅昌平以為他帶來了規矩,其實他帶來的,是一場災難。」

  祁同偉放下勺子。

  「這災難,很快就會降臨。」

  窗外,雨勢陡然變大。

  砸在玻璃上,發出細密的聲響。

  這盤棋的布局已經完成。

  誘餌已經撒下。

  只等一陣風,把這場火徹底吹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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