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天文台上的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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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省委黨校門口的梧桐葉黃了。

  三個月的封閉學習,把陳海臉上的書卷氣磨掉了一層,顴骨顯得更硬,皮膚曬成了古銅色。

  黑色奧迪無聲滑行,停在他腳邊。

  車窗降下,祁同偉側臉冷峻。

  「上車。」

  陳海拉開車門,鑽進后座。車廂里沒開暖氣,只有一股清冽的菸草味。

  「黨校的飯菜養人?」祁同偉指尖夾著煙,沒點。

  「養心。」陳海把包扔在一邊,脊背鬆弛地靠向椅背,「以前覺得非黑即白,這三個月琢磨透了,灰色才是底色。」

  「通了就好。」

  祁同偉把煙遞過去,「想通了,刀才快。」

  陳海接過煙,在鼻端嗅了嗅:「你要用我?」

  「侯亮平還在醫院掛水,沒半個月緩不過來。趙振邦那頭狼急了,現在不咬人,改拆房子。」

  祁同偉側身,目光落在陳海臉上,「他要在金融上動刀子。這塊肉,反貪局以前不敢啃,也沒牙啃。」

  陳海把煙夾在耳朵上:「怎麼動?」

  「城投債,還有幾家地方銀行的隱性擔保。」

  祁同偉語速極快,「趙家在漢東三十年,帳面下的窟窿都是拿財政填的。趙振邦要撤梯子,讓雷爆在省政府手裡。」

  「一旦爆雷,那是幾十萬人的血汗錢。」陳海眉頭擰緊。

  「所以得有人去把引線剪了。」

  祁同偉從文件袋抽出一張紙,反手遞給陳海,「這是名單。趙家在金融系統的白手套,還有兩條地下錢莊的線。侯亮平查了一半折了,剩下的一半,你來跑。」

  陳海掃了一眼。

  上面赫然寫著京州幾家大行副行長的名字。

  「這活兒燙手。」陳海把紙折好,揣進貼身口袋,「查實了,漢東金融圈得地震。」

  「不震,毒瘤排不出來。」祁同偉轉回身,「去吧,回檢察院。調令明天發,省檢察院副檢察長,行政級別先不調整,還是正廳級。」

  「姐夫?」

  「嗯?」

  「我姐陳陽前天給我打了電話。」陳海聲音悶悶的,「她說,讓你別太拼命。有些山頭,爬不上去就算了。」

  車廂靜了幾秒。

  祁同偉沒說話,只是擺了擺手。

  陳海推門下車,大步走進風裡,衣角被秋風捲起。

  「李響,走。回廳里。」

  ……

  京州市少年宮,天文台。

  這裡是離天空最近的地方,也是離權力最遠的地方。

  孫連城穿著洗髮白的夾克,趴在巨大的天文望遠鏡前調焦距。那雙看過無數規劃圖的眼睛,現在只裝得下星辰大海。

  樓梯上傳來腳步聲。

  很穩。

  「今天閉館,看星星明天請早。」孫連城沒回頭。

  「我不看星星,我看人。」

  聲音醇厚,帶著上位者的從容。

  孫連城動作停滯,慢慢直腰,轉身。

  沙瑞金站在天文台入口,背著手,饒有興致地打量四周的星圖海報。

  「沙……沙書記?」孫連城臉上閃過一絲錯愕,隨即恢復淡漠,「什麼風把您吹來了?」

  「來看看咱們的『宇宙區長』。」沙瑞金走近,伸手摸了摸冰冷的望遠鏡,「這裡的風景,比區長辦公室好?」

  「好太多了。」

  孫連城拿起麂皮布擦拭鏡片,嘴角帶著嘲諷,「這裡沒GDP,沒信訪。看一眼M31仙女座星系,離咱們250萬光年。光都要跑250萬年,您說,咱們那點勾心鬥角,算個屁。」

  沙瑞金沒接話。

  他走到護欄邊,俯瞰腳下的京州城。華燈初上,車流如織。

  「連城,你心裡有怨氣。」

  「沒怨氣,只有運氣。」孫連城動作不停,「沙書記要是來視察,我只能說一切正常,星星還是那幾顆,沒少。」

  「我來找樣東西。」


  沙瑞金轉過身,目光變得銳利,「二十年前,趙立春批條子搞月牙湖開發,原始土地規劃紅線圖,應該有一份副本在你手裡。」

  「您要那個幹什麼?廢紙一張。」

  「是不是廢紙,看在誰手裡。」沙瑞金逼近兩步,「圖上有趙家的違建紅線,也有當年高育良特批化工項目的環評豁免簽字。」

  孫連城把麂皮布扔在桌上。

  啪嗒。

  他看著沙瑞金,眼神玩味:「您這是要動高育良?還是想捏著這張牌,防著誰?」

  「組織需要。」沙瑞金回答得很官方。

  「得了吧。」孫連城擺手,一臉不耐煩,「都是千年的狐狸。您是怕祁同偉勢大,高育良又是他恩師,兩人聯手把您架空。手裡沒把柄,您睡不踏實。」

  心思被戳穿,沙瑞金面色不變。

  「圖在鐵皮櫃裡。」孫連城指了指牆角,「沒鎖,自己拿。本來想墊桌腳,嫌它硬。」

  沙瑞金走過去,拉開櫃門。在一堆舊報紙里翻出一個發黃的圓筒。

  打開,圖紙印章鮮紅。

  「你不提條件?」沙瑞金合上蓋子。

  「提什麼?官復原職?」孫連城嗤笑,指了指穹頂,「沙書記,我都看過宇宙了,還稀罕那點蝸牛角上的權力嗎?」

  「拿走。別打擾我看星星。」

  孫連城重新趴回望遠鏡前。

  沙瑞金拿著圓筒,在原地站了幾秒,看著那個佝僂卻輕鬆的背影。

  「謝謝。」

  沙瑞金轉身下樓。

  走出少年宮,白秘書拉開車門。

  「書記,去哪?」

  沙瑞金摩挲著圓筒,眼神晦暗:「回省委。把這圖鎖進保險柜,誰也不許碰。」

  這也是一顆雷。

  只要高育良不越界,這就是廢紙。一旦那位老學究想幫徒弟翻天,這就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

  深夜,省政府。

  趙振邦辦公室沒開燈。

  電腦屏幕發出幽幽藍光,映照著一張陰沉的臉。

  屏幕上,金融數據模型劇烈波動,幾條紅色曲線像是垂死之人的心電圖。

  「省長,錢動了。」

  電話那頭的聲音經過變聲處理。

  「幾家城投公司的擔保函全部到期,銀行開始抽貸。消息放出去了。」

  「力度再大點。」趙振邦聲音乾澀。

  「這……如果力度再大,幾家本地小銀行抗風險能力弱,一旦發生擠兌……」

  「擠兌才好。」

  趙振邦打斷對方,臉部肌肉在藍光下扭曲,「不疼,他們不知道怕。不亂,顯不出誰在裸泳。」

  「我要讓祁同偉看看,他所謂的『大好局面』,就是建立在流沙上的城堡。」

  「資金鍊一斷,工地停工,農民工鬧事。我看他怎麼用那套『勝天半子』來填窟窿。」

  趙振邦掛斷電話。

  他走到落地窗前,看著滿城燈火。

  在他眼裡,這璀璨夜景,不過是即將燃盡的灰燼。

  「祁同偉,這一局,我要把你拖進泥潭,咱們一起洗澡。」

  咚。

  辦公室的門被推開。

  沒有敲門,沒有通報。

  祁同偉站在門口,身後跟著兩個面生的年輕人。

  他沒穿正裝,領口敞開,手裡把玩著一隻打火機。

  「趙省長,這麼晚還在為漢東經濟操心?」祁同偉倚在門框上。

  趙振邦合上電腦,冷眼看去:「祁省長有何貴幹?如果是聊天,恕不奉陪。」

  「不聊天,送禮。」

  祁同偉側身,接過身後人遞來的文件。

  他走進屋,把文件拍在趙振邦桌上。

  「這是經偵總隊剛才截獲的資金異動報告。」祁同偉聲音平靜,「幾筆資金正準備通過地下錢莊流向海外。好巧,操作這筆錢的IP位址,就在這棟樓里。」


  趙振邦瞳孔一縮,手摸向桌下。

  「別動。」

  祁同偉聲音驟冷,「那裡面除了那部衛星電話,什麼都沒有。」

  他俯身,雙手撐著桌面,逼視趙振邦。

  「你想玩火,我陪你。但你想捲走漢東老百姓的錢當買路財,那是做夢。」

  「陳海已經去查那幾家城投公司了。至於銀行……」祁同偉直起身,輕蔑一笑,「我已經讓國資委接管了那幾家小銀行的股權。你想搞擠兌?恐怕連排隊的人都找不齊。」

  趙振邦癱在椅子上,臉色灰敗。

  又輸了。

  不僅輸了先手,連底牌都被人看光了。

  「你……一直在盯著我?」

  「從你踏進漢東的那一刻起,你的一舉一動,都在我眼皮底下。」

  祁同偉轉身往外走。

  「對了,明天有個全省金融風險化解專題會。沙書記點名讓你主持。」

  「好好準備發言稿,別到時候結巴。」

  腳步聲遠去。

  留給趙振邦的,只有那扇半開的門,和滿屋子散不去的壓迫感。

  趙振邦看著桌上那份文件,突然覺得自己像個舞台上的小丑。

  賣力表演,以為在操縱木偶。

  卻不知頭頂懸著一把早就磨得雪亮的刀。

  握刀的人,正冷冷地看著他演完這最後一出獨角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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