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家書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自太子褚晏離宮前往京郊大營,已悄然過去一月有餘。

  對於紫禁城的主人而言,日子似乎並未有太大改變。

  皇帝依舊勤於政務,皇后依舊掌理六宮。

  只是,每隔三五日,便會有一騎快馬自京郊方向馳入宮城,將一封來自玄甲衛大營的家書,恭恭敬敬地呈入坤寧宮。

  這小小的信箋,成了帝後二人生活中最重要的一份牽掛與期待。

  第一封家書抵達時,正是太子入營的第三日。

  信紙是東宮專用的澄心堂紙,字跡是褚晏慣有的工整俊秀,可字裡行間,卻透著一股壓抑不住的委屈與震驚。

  信中並未有直接的抱怨,但十二歲的少年還是用他最克制的筆觸,描述了他所經歷的一切——天不亮便被號角聲驚醒,與數百名新兵一同在泥地里翻滾操練;午間食的是摻著麥麩的糙米飯與滋味寡淡的菜湯;夜裡睡的是僅鋪著一層薄薄稻草的硬板床。

  而他的老師,那位傳奇的定國公霍遠,從頭到尾只對他說了一句話:「在這裡,你不是太子,你只是一個兵。」

  那日,褚臨在姜姝懿身邊讀完信,平日裡深不見底的黑眸瞬間燃起了熊熊怒火。

  他「啪」地一聲將信紙拍在桌上,霍然起身:「豈有此理!霍遠那老匹夫,安敢如此折辱朕的兒子!朕這就下旨,讓他給朕滾回來!」

  他氣得在殿內來回踱步,周身散發的低氣壓讓侍立一旁的宮人都噤若寒蟬。

  姜姝懿卻只是安靜地起身,為他重新沏了一杯安神的熱茶,柔聲勸道:「皇上息怒。這不正是您將晏兒送去軍營的目的嗎?您親自為他選了霍老將軍,不就是看中了他鐵面無私、治軍嚴苛嗎?」

  「可朕沒讓他去吃那樣的苦!」褚臨接過茶盞,卻無心去喝,他心疼得眉心緊鎖,「晏兒自幼金尊玉貴,何曾受過這等委屈!」

  「溫室里長不出能傲雪的松柏。」

  姜姝懿走到他身後,伸出纖纖素手,輕輕為他按揉著緊繃的太陽穴,她的聲音溫柔而堅定,「皇上,這是淬鍊,不是折磨。您比誰都懂,一個沒有經歷過風雨的儲君,根基是虛浮的。霍老將軍是在為我們大雍的未來,打磨一塊最堅實的基石啊。」

  她溫熱的指腹帶著令人安心的力道,褚臨緊繃的身體漸漸放鬆下來。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拉到身前,將她整個人圈進懷裡,長嘆一聲:「朕知道……朕只是……心疼。」

  這個「心疼」,道盡了一個父親所有的不舍。

  時間流轉,第二封、第三封家書接踵而至。

  信中的內容悄然發生了變化,字裡行間的委屈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少年人特有的、帶著汗水的驕傲。

  他寫自己已經能負重跑完十里,寫自己的箭術在霍老將軍的指點下大有長進,甚至能射中百步之外的移動靶心。

  他還提到了軍營中的同袍,那些出身草莽的漢子,如何從最初的敬畏疏遠,到後來敢與他掰手腕、分享家鄉的糗事。

  字跡,也從最初的工整俊秀,變得愈發蒼勁有力,筆鋒間透著一股殺伐果斷的凌厲。

  今夜,月華如水,灑滿坤寧宮的庭院。

  褚臨處理完一日的政務,便徑直來了坤寧宮。

  他早已習慣了每日枕著她的馨香入眠,哪怕只是晚來片刻,心裡都覺得空落落的。

  此刻,他正將頭枕在姜姝懿的腿上,由著她用一把玉梳,不輕不重地為他梳理著長發,享受著這份獨屬於他的靜謐與溫柔。

  「今日那小子的信來了嗎?」他閉著眼,聲音帶著一絲滿足的沙啞。

  「來了,就放在那兒呢。」姜姝懿笑著,指了指一旁的矮几。

  褚臨睜開眼,坐起身,長臂一伸便將信箋撈了過來。

  他順勢將姜姝懿攬入懷中,讓她舒舒服服地靠在自己胸膛上,這才展開了信紙。

  這封信與之前的都不同。

  信紙是軍中常見的粗糙麻紙,右下角還沾著一小塊已經乾涸的泥土印記,仿佛能讓人嗅到來自軍營的、混雜著汗水與塵土的氣息。

  褚臨借著宮燈明亮的光,低聲讀了起來。

  「父皇、母后膝下萬安……」

  信的開頭,褚晏詳述了近日的操練,言語間滿是自信。


  他提到自己在一場小規模的對抗演練中,如何利用地形優勢,帶領一支小隊奇襲了對手的「糧草營」,得到了霍老將軍一句「尚可」的評價。

  讀到這裡,褚臨的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

  他知道,能從霍遠那老頭子嘴裡得到一句「尚可」,已是極高的讚譽。

  信的後半段,筆鋒一轉,不再是單純的記述。

  「……兒臣近日隨霍將軍巡查武備、糧草,方知『兵馬未動,糧草先行』八字之重。一兵一卒每日所需之口糧,一馬一騎每日所需之草料,皆有定數,差之毫厘,便可能動搖軍心。其間調度、轉運、倉儲之法,繁複精妙,遠勝書齋空談……」

  讀到此處,褚臨的目光愈發柔和。

  他的兒子,已經開始從一個參與者,向一個思考者轉變了。

  信的末尾,是少年人最真摯的思念:「……軍中月冷,營外風寒,方知宮中溫暖。兒臣在此一切安好,唯甚念父皇母后,亦不知糖糖妹妹的廚藝,是否又有『進益』。盼冬日能歸,與家人圍爐共話。」

  讀完最後一句,褚臨沉默了片刻。

  殿內安靜得只剩下燭火輕微的嗶剝聲。

  姜姝懿能清晰地感覺到,他寬闊的胸膛在微微起伏,抱著自己的手臂也收得更緊了。

  她抬起頭,果然看到他眼眶微微泛紅,只是被他強行壓了下去。

  「哼,」褚臨清了清嗓子,故作平靜地將信紙放下,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傲嬌,「這臭小子,在軍營里待了一個月,別的沒學會,這字倒是寫得越來越有勁了。看來軍營的伙食不錯,把他養得力氣都大了不少。」

  姜姝懿看破不說破,只是將臉頰輕輕靠在他的肩上,聲音里滿是欣慰與溫柔:「陛下,咱們的兒子長大了。」

  「嗯。」褚臨低低地應了一聲,仿佛只是一個隨意的附和。

  但他卻低下頭,將妻子嬌軟的身子攬得更緊,下巴輕輕摩挲著她的發頂,動作間滿是依賴與滿足。

  他為兒子的成長而驕傲,也更貪戀此刻妻子在懷的溫暖。

  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麼,又重新拿起那封信,目光落在了信中關於糧草的那一段。

  「嬌嬌,你看這裡。」他的語氣變得嚴肅起來。

  姜姝懿湊過去,只見褚臨指著信紙的末尾,那裡還有一行用更小的字寫就的附言。

  「另,兒臣私下與運糧兵卒閒聊,聞其言語間,似有提及自通州驛站轉運後,馬匹草料常有不足之虞,雖每次僅為細微之數,然積少成多,恐非小事。此事或為兒臣多心,不敢妄言,僅錄於此,以備父皇明察。」

  姜姝懿看完,秀眉微蹙:「通州驛站?那不是京畿轉運的要衝嗎?」

  「沒錯。」褚臨的眼中閃過一絲寒芒,方才的溫情與驕傲瞬間被帝王的銳利所取代,「一兩個兵卒的抱怨或許是錯覺,但晏兒能察覺到『積少成多』四個字,便證明此事絕非偶然。」

  他看著信紙上那塊泥印,仿佛看到了兒子在塵土飛揚的軍營中,一面刻苦操練,一面用他那雙尚未完全成熟的眼睛,敏銳地洞察著周遭的一切。

  「好小子……」褚臨低聲贊了一句,這次的讚嘆,不再僅僅是出於一個父親的驕傲,更是一個君王對繼承人的認可,「不僅有了一身蠻力,還長了一雙鷹眼。有朕當年的風範了!」

  他將信紙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在一邊,心中的殺意一閃而過,但抱著妻子的手臂卻依舊溫柔。

  -

  -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