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夢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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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雨初歇,窗外的風聲卻未停息,帶著深秋入冬的寒意,嗚咽著穿過光禿禿的枝椏。

  寢殿內,地龍燒得暖意融融,與窗外那蕭瑟的世界隔絕開來。

  褚臨並未安睡,他只是側躺在姝懿身邊,一手支著頭,目光沉沉地描摹著她恬靜的睡顏。

  那幾張從「青蛇冊」上撕下的殘頁,像烙鐵一般燙在他的腦海里。

  每一個字都浸透著姜家的血,每一個名字都指向那張盤根錯節、意圖顛覆他江山的大網。

  他的胸中翻湧著滔天的殺意,卻在面對懷中這個毫不知情的女子時,盡數化作了密不透風的守護欲。

  他必須忍,必須等。

  等一個萬無一失的時機,將這些人連根拔起,還她一個清白乾淨的天下。

  或許是感受到了他身上那股壓抑不住的沉重氣息,睡夢中的姝懿忽然蹙起了眉頭,纖長的睫毛不安地顫動著,額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不……不要……」

  她發出一聲含糊的嗚咽,抓著錦被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節泛白。

  褚臨心中一緊,連忙俯下身,想要將她喚醒。

  然而,還未等他開口,姝懿的呼吸驟然變得急促起來,整個人在夢魘中劇烈地掙扎著。

  「火……好大的火……」她雙目緊閉,眼淚卻從眼角不斷滑落,「阿娘……爹爹……不要走……」

  眼前是沖天的火光,燒紅了半邊夜空。

  灼熱的空氣燙得人無法呼吸,木料燃燒的噼啪聲、房梁倒塌的巨響、還有人們驚恐的哭喊聲,交織成一片人間煉獄。

  她像個無助的孩子,在濃煙滾滾的迴廊里奔跑,小小的身子一次次被撞倒。

  她想哭,卻被煙嗆得發不出聲音。

  就在這時,一個溫柔的婦人將她緊緊抱在懷裡,那懷抱帶著她最熟悉的桂花香。

  婦人哭著,在她耳邊一遍遍地喊著一個名字。

  「姝兒……我的姝兒……快跑……跑出去,活下去……」

  「姝兒!」

  「不——!」

  姝懿猛地從夢中驚醒,大喊一聲,直挺挺地坐了起來。

  她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眼中滿是未散的恐懼與茫然。

  「嬌嬌!」

  褚臨的心像是被一隻大手狠狠攥住,他立刻將她攬入懷中,用自己的身體將她完全包裹。

  「別怕,朕在這兒。」他寬厚的大掌一下一下地輕拍著她汗濕的後背,聲音因心疼而變得沙啞,「只是個夢,都過去了,沒事了。」

  姝懿的身子還在不受控制地顫抖,她緊緊抓住褚臨胸前的衣襟,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那夢境太過真實,真實到她此刻依舊能聞到那股燒焦的味道,感受到那灼人的熱浪。

  「陛下……」她把臉埋進他堅實的胸膛,聲音帶著濃濃的哭腔,「我夢見……夢見好大的火,好多人……都在哭……」

  「朕知道,朕知道。」褚臨將她抱得更緊,讓她整個人都蜷縮在自己懷裡,臉埋在自己的頸側,試圖用自己的氣息蓋過那些虛無的恐懼。

  「別看夢,看朕。」他低頭,溫熱的唇瓣貼上她冰涼的額頭,語氣極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那些都是假的,朕才是真的。感覺到了嗎?朕抱著你呢。」

  姝懿在他懷裡,感受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和滾燙的體溫,那顆因恐懼而狂跳的心,終於一點點平復下來。

  可夢裡那個名字,卻像魔咒一般,在她腦海里盤旋不去。

  「姝兒……」她喃喃自語,抬起一雙淚眼朦朧的眸子,怔怔地看著褚臨,「陛下,我剛剛在夢裡,聽見有人喊我姝兒。那個人……她抱著我,哭得很傷心。」

  她抓著他的手,急切地追問,像一個迷路的孩子在尋找回家的路:「陛下,我是不是……是不是就叫姝兒?」

  褚臨的心臟猛地一抽。

  他知道,那是她塵封的記憶,正在一點點甦醒。

  可這甦醒的過程,太過痛苦,太過殘忍。

  他不能承認,至少現在不能。

  他看著她眼中那脆弱的希冀與惶恐,心疼得無以復加。


  他伸出拇指,一點一點,極其溫柔地擦掉她長睫上掛著的濕意,動作珍重得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珍寶。

  「哭什麼?」他故意放緩了語調,聲音裡帶上了一絲誇張的疼惜,「你哭一下,朕的心都要碎了。到時候誰來疼你?」

  姝懿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話弄得一愣,吸了吸鼻子,帶著濃濃的鼻音反駁道:「陛下又誇張。」

  「朕從不誇張。」褚臨低笑一聲,俯身在她濕潤的眼角落下極輕的一吻,那吻帶著一絲咸澀,卻又無比虔誠,「朕對你,最真。」

  他捧著她的臉,強迫她看著自己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堅定地說道:「朕不知道你夢見了什麼,也不知道那個姝兒是誰。朕只知道,你是朕的嬌嬌,是你肚子裡這個小傢伙的娘親。這就夠了。」

  他頓了頓,聲音愈發溫柔:「過去的事,若是想不起來,那便不想了。有朕在,你的過去,朕替你擔著;你的將來,朕給你鋪好。你什麼都不用怕,也什麼都不用想,只管安安心心地待在朕身邊,好不好?」

  姝懿心中的那股執念與恐慌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全然的依賴與安心。

  她伸出雙臂,緊緊環住他的脖頸,將臉埋在他的頸窩裡,深深地吸了一口他身上那股讓她安心的龍涎香。

  「嗯。」她悶悶地應了一聲。

  褚臨感受到她的順從,心中稍稍鬆了口氣。

  他知道,今晚這一關,算是暫時過去了。

  他抱著她躺下,讓她枕在自己的臂彎里,大手依舊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拍著她的背,像是在哄一個受了驚嚇的孩子。

  就在姝懿漸漸有了睡意,即將再次沉入夢鄉之際,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極輕的叩門聲。

  褚臨眉頭一蹙,眼中閃過一絲不悅。

  他小心翼翼地將姝懿的手從自己身上拿開,掖好被角,才起身披上外袍,悄無聲息地走了出去。

  外間,李玉正躬著身子,神色焦急地候著。

  「何事?」褚臨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被打擾的冷意。

  「回陛下,」李玉連忙道,「是……是吳媽。她不知從哪兒聽了些風聲,說……說瑞王殿下昨日來過,她便一直鬧著要求見陛下,說是有一樣姜家的要緊遺物,必須親手交給您。」

  「遺物?」褚臨眸光一閃。

  「是。」

  李玉從袖中捧出一隻用錦帕包裹著的東西,雙手呈上,「那婆子說,此物乃是姜家小姐自幼使用的貼身之物,上面有姜家的印記。她怕夜長夢多,求奴才無論如何也要呈給陛下御覽。」

  褚臨接過錦帕,緩緩打開。

  只見帕子裡靜靜地躺著一柄小巧的銀匙。

  那銀匙樣式古樸,通體打磨得光滑圓潤,顯然是被人精心保養了許多年。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銀匙的頂端,精巧地雕刻著一朵含苞待放的梅花。

  梅花。

  褚臨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想起姝懿手腕內側那顆宛如梅花瓣的紅痣,想起她無師自通做出的那道梅蕊酥,想起那個刻著梅花紋路的舊模具。

  一切的線索,在這一刻,都指向了這朵梅花。

  他將銀匙翻過來,借著從內殿透出的微光,隱約看到那光滑的匙柄背面,似乎刻著一行極細小的字。

  褚臨拿著銀匙,走到燭台前,仔細辨認。

  只見那上面,赫然刻著四個娟秀卻風骨天成的小字——

  清慎守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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