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吳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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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秋的行宮,梧桐葉落盡,只余枯枝在蕭瑟的西風中輕顫。

  偏院的一處僻靜小佛堂內,檀香裊裊,卻掩不住一股陳舊的滄桑氣。

  李玉躬身立在門外,神色凝重。

  屋內,那個前些日子在迴廊拐角處突然衝撞了聖駕、被暗衛當場拿下的老婦人——吳媽,此刻正跪在蒲團上。

  她身形佝僂,雙手因常年勞作而布滿老繭,正不安地絞在一起,渾濁的眼中滿是驚惶。

  褚臨站在迴廊下,透過半開的窗欞看了一眼屋內的人,眸色深沉如墨。

  「皇上,」李玉壓低聲音道,「這婆子自那日被拿下後,一直嚷嚷著『姜家冤枉』,還說……說那日看見娘娘手上的印記,以為是姜家小姐魂魄歸來,這才失態喊了『快跑』。」

  「她倒是忠心。」褚臨冷笑一聲,語氣卻並無溫度,「只是這忠心,差點驚了朕的貴妃。」

  正說著,遠處傳來一陣輕緩的腳步聲。

  姝懿今日穿了一件杏色的緞面斗篷,領口圍著一圈雪白的狐狸毛,襯得她的小臉愈發瑩白如玉。

  她扶著春桃的手,步履有些遲緩,顯然是月份大了,身子沉重。

  那日的驚鴻一瞥,那個老婦人絕望又驚恐的口型「快跑」,這幾日一直縈繞在她心頭,讓她寢食難安。

  她直覺,那個人知道她的過去。

  褚臨大步迎上前去,自然而然地從春桃手中接過她的手,握在掌心試了試溫度。

  「手怎麼還是這麼涼?」他眉頭微蹙,一邊說著,一邊牽著她往避風的迴廊深處走,「朕不是說了,這人朕審過之後自會告訴你,何必非要親自跑一趟?」

  「臣妾想自己問問。」姝懿仰起頭,目光里透著一股少有的執拗,「那日她看我的眼神,不像是在看陌生人。皇上,她叫我快跑,是不是因為……我是個不該存在的人?」

  褚臨心口一痛,停下腳步,側過身將她攬入懷中,讓她半個身子的重量都靠在自己身上。

  「胡說。」他低頭,下巴抵在她的額頭上,聲音低沉而有力,「你是朕的宸妃,是大雍最尊貴的女人。只要朕在,這天下就沒有你不能去的地方,更沒有你需要逃跑的理由。」

  他頓了頓,大手輕輕撫摸著她的後背安撫,「既然你想見,那便見。但你要答應朕,無論聽到什麼,都不許激動。若是覺得不舒服,咱們立刻就走。朕抱你走。」

  姝懿靠在他堅實的肩頭,聽著他沉穩的心跳,心中那股莫名的緊張感稍稍平復了一些。

  她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臣妾省得。有皇上陪著,臣妾不怕。」

  褚臨勾了勾唇角,牽著她的手,推開了小佛堂的門。

  門軸轉動,發出「吱呀」一聲輕響。

  屋內的吳媽聽到動靜,嚇得渾身一哆嗦,連忙伏地叩頭:「草民……草民叩見皇上,叩見娘娘!」

  「平身吧。」褚臨的聲音恢復了帝王的威嚴與冷淡,「抬起頭來。那日你在迴廊上沒看清,今日朕讓你看個仔細。」

  吳媽戰戰兢兢地直起上半身,渾濁的老眼怯生生地往上看去。

  當她的目光再次觸及姝懿那張與故人七分相似的臉龐,以及姝懿下意識撫在小腹上的手時,老淚瞬間縱橫。

  「像……太像了……」吳媽喃喃自語,聲音顫抖,「那日草民恍惚間,還以為是夫人回來了……」

  姝懿心中一緊,上前半步,將袖口微微挽起,露出了皓腕內側那一點宛如梅花瓣印記。

  「婆婆,」姝懿的聲音有些發緊,「那日您盯著我的手看,可是因為這個?」

  吳媽看到那顆紅痣,瞳孔驟然收縮,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骨頭般癱軟在地,隨後又瘋狂地磕頭:「是!是!草民死也不會認錯!這是姜家小姐從娘胎裡帶出來的胎記!當年夫人還笑說是小姐貪吃,把梅花瓣兒吃到手上去了……小姐!真的是小姐啊!」

  雖然心中早有預感,但當這就話真切地從舊人口中說出時,姝懿還是覺得腦中「嗡」的一聲,身子晃了晃。

  褚臨眼疾手快,一把攬住她的腰,將她牢牢鎖在懷裡。

  他沒有說話,只是伸出大手,一把將姝懿那隻冰涼的手握住,然後不容分說地塞進了自己寬大的袖袍之中。

  他的袖中極暖,掌心更是滾燙,緊緊包裹著她顫抖的手指,指腹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著,像是在無聲地安撫,又像是在給她傳遞力量。


  「別怕。」他在她耳邊低語,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朕在這兒。」

  隨後,他抬起眼,目光凌厲地掃向吳媽,語氣中帶著一絲警告:「吳氏,既然認出了主子,就該知道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朕問你,那日你為何要讓娘娘『快跑』?」

  吳媽被這一眼看得背脊發涼,但看著姝懿那雙含淚的眼睛,她咬了咬牙,悲聲道:「因為……因為姜家是冤枉的!姜家是被宮裡人害死的!草民怕……怕小姐進了這吃人的皇宮,也會像老爺夫人一樣,死得不明不白啊!」

  「冤枉?」姝懿在褚臨的袖中動了動手指,輕輕勾住他的小指,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浮木。

  她穩了穩心神,問道,「婆婆,姜家……究竟是怎麼沒的?」

  吳媽猛地抬起頭,眼中迸射出一股強烈的恨意,那是壓抑了十年的冤屈與不甘。

  「世人都說姜大人私通敵國,意圖謀逆。可草民知道,那是假的!那是天大的冤枉!」吳媽嘶聲道,「姜大人獲罪的源頭,是因為那張進獻給先帝的養生方!」

  「那方子……那方子根本就不是姜大人原本擬定的那張!」

  吳媽的情緒越發激動,她指著天,聲音悽厲,「原本的方子,是用來固本培元的。可後來呈上去的,卻被人掉包成了含有禁藥的毒方!姜大人直到被抓,都不知道方子何時被換了!」

  「是誰換的?」褚臨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如刀,直刺人心。

  吳媽的身子劇烈地顫抖起來,仿佛那個名字是一個可怕的禁忌。

  她伏在地上,額頭重重地磕在青磚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草民……草民親眼看見……」她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卻在寂靜的佛堂里炸響如驚雷,「那天,有個從宮裡來的公公,進了老爺的書房……那人身上,帶著一股特殊的香味,和……和今日娘娘身上這斗篷熏的香,有些像……」

  「宮裡來的?」姝懿手中的動作一僵,驚愕地看向褚臨。

  宮裡來的公公?

  掉包了方子?

  導致姜家滿門抄斬?

  褚臨立刻察覺到了她情緒的劇烈波動。

  他迅速從旁邊的小几上端起一杯早已備好的溫蜜水,遞到她唇邊。

  「喝一口。」他柔聲哄道,語氣裡帶著不容拒絕的堅持,「別嗆著,壓壓驚。」

  姝懿順從地就著他的手喝了一口,溫熱甜潤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稍稍緩解了胸口的憋悶。

  褚臨見她臉色尚好,這才轉頭看向吳媽,冷聲道:「你說那人身上的香味,與娘娘斗篷上的相似?」

  「是……」吳媽顫聲道,「那是……那是只有宮裡貴人才用得起的『蘇合香』,但又混著一股子……一股子說不出的腥氣。」

  褚臨的眸光驟然一沉。

  蘇合香,那是太后宮中常年供奉的香料。

  他沒有再問下去,而是迅速將杯子拿開,放在一旁。

  他雙手捧住姝懿的臉,強迫她看著自己的眼睛。

  「別想了。」他的聲音低沉有力,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魔力,「今日就聽到這兒。剩下的事,朕會去查。」

  「可是皇上……」姝懿還想說什麼,卻被他用拇指輕輕按住了嘴唇。

  「聽話。」褚臨的眼神溫柔卻堅定,「你現在的任務,是好好養胎。這些陳年舊帳,太髒,別污了你的耳朵。朕答應你,一定會給你一個交代。」

  說完,他不顧姝懿的猶豫,直接彎腰將她打橫抱起。

  「帶下去好生看管。」他丟下這句冷冰冰的命令,抱著姝懿大步走出了小佛堂。

  外頭的風依舊在吹,捲起地上的落葉。

  姝懿窩在褚臨的懷裡,透過他寬闊的肩膀,最後看了一眼那扇緩緩關閉的佛堂大門。

  吳媽依舊跪在那裡,朝著他們離去的方向,深深地叩首。

  那眼神里,有悲傷,有期盼,更有一種終於找到寄託的釋然——小姐還活著,且被當今聖上如此珍視,姜家的冤屈,終有昭雪之日。

  姝懿收回目光,將臉埋進褚臨帶著龍涎香的衣襟里。

  雖然皇上什麼都沒說,但她心裡隱隱明白——

  那個姜家,真的就是她的家。

  而那個毀了姜家的人,就在那座金碧輝煌、卻又深不見底的皇宮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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