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家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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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盞酥山雖被褚臨用體溫化了大半寒氣,但到底還是涼物。

  到了晚膳時分,太醫照例來請平安脈。

  老太醫鬚髮皆白,手指搭在姝懿腕間,眉頭微微一皺,隨即又舒展開來。

  「娘娘脈象平穩,只是……」老太醫沉吟片刻,拱手道,「只是脾胃略有些虛寒之氣。雖無大礙,但這幾日飲食上還需多加注意,切不可再貪涼了。」

  姝懿聞言,心虛地垂下眼帘,不敢去看坐在一旁的褚臨。

  褚臨正端著茶盞,聞言動作一頓,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

  「聽見了?」他慢悠悠地開口,語氣里聽不出喜怒,「太醫都說了,脾胃虛寒。」

  姝懿縮了縮脖子,小聲辯解道:「臣妾、臣妾也沒吃多少,統共就那一小碗……」

  而且大半還是進了您的肚子。

  這話她只敢在心裡嘀咕,面上卻是一副乖巧受教的模樣。

  送走了太醫,殿內只剩下兩人。

  褚臨放下茶盞,起身走到書案前,提筆蘸墨,在一張宣紙上揮毫潑墨起來。

  姝懿好奇湊過去:「陛下在寫什麼?」

  褚臨沒理她,筆走龍蛇,頃刻間便寫好了幾行大字。

  他擱下筆,吹了吹未乾的墨跡,將那張紙拎起來,展示在她面前。

  只見那紙上赫然寫著三個大字——《關雎規》。

  下面是一行行小字:

  其一,每日冰鑒不得超過兩盆。

  其二,冰鎮瓜果每日限食三塊。

  其三,酥山、冰酪等物,三日方可食一次,且需由朕親自……驗過。

  姝懿看著那最後一條,臉頰騰地一下紅了。

  什麼叫「親自驗過」?

  分明就是像今日這般,借著餵食的名頭占她便宜!

  「陛下!」她羞惱地瞪著他,「這是什麼規矩?臣妾又不是三歲孩童,還要立規矩管著?」

  「你是比三歲孩童還難管。」

  褚臨將那張紙貼在寢殿最顯眼的屏風上,滿意地拍了拍手,「今日若非朕攔著,那一整碗酥山怕是都要進你肚子裡去了。如今太醫都發話了,朕自然要替你守著這關口。」

  「這『關雎規』,從今日起便生效。若有違背……」他轉過身,目光在她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家法伺候。」

  姝懿被他那眼神看得心裡發毛,下意識地捂住屁股往後退了一步。

  「暴君。」她小聲嘟囔了一句。

  褚臨耳力極好,聞言挑了挑眉,幾步上前將她逼到牆角,雙手撐在她身側,將她圈在懷中。

  「說什麼?大聲點。」

  姝懿仰起頭,看著近在咫尺的俊臉,眼珠子骨碌碌一轉,忽然換了一副面孔。

  她伸出雙手,環住他的脖頸,身子軟軟地靠進他懷裡,聲音甜膩得能掐出水來。

  「臣妾是說,陛下英明神武,體貼入微,這規矩立得極好,臣妾定當謹遵聖諭,絕不敢違。」

  褚臨輕哼一聲,顯然不信她的鬼話:「少來這套。朕還不了解你?嘴上答應得好聽,轉頭便忘到九霄雲外去了。」

  「哪有。」姝懿在他懷裡蹭了蹭,手指在他胸口畫著圈圈,「只是陛下,這規矩是不是太嚴了些?三日才許吃一次酥山,這也太久了……不如改成一日一次?」

  「不行。」褚臨鐵面無私。

  「那……兩日一次?」姝懿退而求其次,眨巴著大眼睛,試圖用美色動搖君心。

  褚臨垂眸看著她,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

  她這般嬌軟的模樣,確實讓人難以招架。

  但他只要一想到太醫說的「脾胃虛寒」,心腸便又硬了起來。

  「沒得商量。」他捉住她在胸口作亂的小手,放在唇邊親了親,「為了你和孩子好,忍忍吧。」

  姝懿見軟的不行,便有些泄氣。她扁了扁嘴,鬆開手,轉身就要走。

  「不理你了。」

  褚臨失笑,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將人重新拽回懷裡。

  「生氣了?」


  「沒有。」姝懿別過臉,「臣妾哪敢生陛下的氣。」

  「還說沒有,嘴巴都能掛油瓶了。」褚臨捏了捏她的臉頰,「好了,雖說冰物不能多吃,但朕也沒說不能吃別的。你想吃什麼,只要不傷身子,朕都讓人給你做。」

  姝懿聞言,心思一動。

  她忽然想起今日那碗酥山里那股淡淡的杏仁味。

  雖然褚臨讓人去查了,但那味道卻像是勾起了她肚子裡的饞蟲,讓她有些念念不忘。

  「那……臣妾想吃杏仁豆腐。」她試探著說道,「要那種做得極嫩極滑的,上面澆一點桂花蜜,不要冰鎮的,常溫便好。」

  褚臨微微一怔。

  又是杏仁?

  他想起今日李玉回報的消息。

  那做酥山的幫廚是個新來的,說是家鄉那邊習慣在甜食里加一點杏仁粉提鮮,並非有意為之。

  尚食局的管事也證實了那幫廚確實是南方人,那邊確有此習俗。

  既然不是有人投毒,他便也沒再深究,只是讓人將那幫廚調離了專門伺候姝懿的小廚房,免得再出差錯。

  如今姝懿又提起想吃杏仁豆腐,看來是真的饞這一口了。

  「好。」褚臨一口應下,「朕讓人去做。」

  只要不是冰的,這點小要求他自然滿足。

  晚膳時分,一道晶瑩剔透、白嫩如玉的杏仁豆腐便擺在了姝懿面前。

  那豆腐做得極好,顫巍巍的,上面淋著金黃色的桂花蜜,散發著濃郁的香氣。

  姝懿迫不及待地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入口即化,甜而不膩,帶著杏仁特有的清香與微苦。

  「好吃嗎?」褚臨給她夾了一筷子清炒時蔬,隨口問道。

  姝懿細細品味了一番,卻微微皺起了眉頭。

  「怎麼了?」褚臨見狀,立刻放下了筷子,「可是味道不對?」

  「也不是不對。」姝懿有些困惑地搖了搖頭,「這杏仁豆腐做得極好,只是……好像不是臣妾想的那個味道。」

  「你想的是什麼味道?」

  「臣妾也說不上來。」姝懿放下勺子,有些悵然若失,「就是覺得……少了點什麼。或許是臣妾記岔了吧。」

  那種記憶深處的味道,模糊而遙遠,像是隔著一層紗,怎麼也抓不住。

  褚臨看著她有些失落的樣子,心中微動。

  她自幼在宮中長大,吃穿用度皆有定例。

  若說有什麼味道是她念念不忘卻又尋不到的,那多半是……入宮之前的記憶?

  可她入宮時不過幾歲,且因一場高燒忘了前塵往事,連自己姓甚名誰都不記得了。

  莫非,這口味的變化,是她潛意識裡殘存的記憶在作祟?

  褚臨不動聲色地將這個念頭壓在心底,面上卻是一派溫和。

  「既然不喜歡,那便撤了吧。」他吩咐宮人將那碗只動了一口的杏仁豆腐撤下,「想吃別的嗎?」

  「不想吃了。」姝懿搖了搖頭,興致缺缺。

  褚臨見狀,也沒再勉強。

  夜裡,兩人相擁而眠。

  姝懿睡得並不安穩,夢裡似乎總有一股淡淡的藥香縈繞在鼻尖,還有一個模糊的身影在灶台前忙碌。

  「阿娘……」

  她在夢中低喃了一聲。

  身旁的褚臨猛地睜開了眼。

  借著月光,他看著懷中人緊蹙的眉頭和眼角沁出的淚珠,心中一緊。

  阿娘?

  她從未提起過她的母親。

  在她的記憶里,只有尚食局嚴厲的姑姑和冷冰冰的宮規。

  看來,今日這杏仁味,確實觸動了她某些封存已久的記憶。

  褚臨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像哄孩子一樣安撫著她,直到她的呼吸重新變得平穩綿長。

  他望著帳頂,眸色深沉。

  她的身世,一直是橫亘在他心頭的一根刺。

  雖然他早已讓人去查,但因年代久遠,且當年那場變故牽連甚廣,許多線索都斷了。


  只知道她是罪臣之後,被沒入掖庭,後來才輾轉到了尚食局。

  至於她究竟是誰家的女兒,因何獲罪,至今仍是個謎。

  若她只是個尋常宮女也就罷了,可如今她是他的宸妃,是他心尖上的人,更是他未來皇嗣的生母。

  她的身世,絕不能成為日後旁人攻擊她的把柄。

  看來,回宮之後,得讓人加大力度去查了。

  尤其是那個做酥山的幫廚,雖然看著沒問題,但出現得未免太過巧合。

  褚臨眼中閃過一絲寒芒。

  無論她的過去藏著什麼秘密,無論她的身世背後有著怎樣的血雨腥風,只要有他在,便絕不允許任何人傷害她分毫。

  他低下頭,在姝懿的額頭上落下一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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