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夜半私語(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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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萬籟俱寂,唯有窗外秋蟲低吟,襯得殿內愈發靜謐。

  褚臨以為懷中的人兒已經睡熟了,便小心翼翼地調整了一下姿勢,想將那隻被木刺扎過的手抽出來些,免得被她察覺。

  誰知他剛一動,懷裡便傳來一聲帶著鼻音的輕喃。

  「陛下……」

  褚臨身子一僵,低頭看去,正對上一雙清亮如水的眸子。

  「吵醒你了?」他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懊惱。

  姝懿搖了搖頭,往他懷裡又蹭了蹭,像只尋求庇護的貓兒。

  「臣妾沒睡著。」她頓了頓,輕聲道,「臣妾在想那支簪子。」

  褚臨聞言,眉心微不可見地蹙了一下。

  「還在想它?可是還有哪裡不妥?」

  「沒有不妥,陛下磨得很好,再沒有一點毛刺了。」姝懿仰起臉,燭光雖熄,但借著窗外透進的月色,她仍能看清他輪廓分明的下頜。

  「臣妾只是覺得,」她斟酌著詞句,聲音軟糯,「其實……臣妾就喜歡它最開始那般,有些笨拙的樣子。」

  褚臨沉默了。

  半晌,他才發出一聲極輕的嗤笑,帶著幾分自嘲。

  「拙便是拙,有什麼好喜歡的。」

  在他看來,那便是瑕疵,是他手藝不精的明證。

  他身為帝王,送給心愛女人的東西,本該是天下至臻至美之物,卻偏偏出了這樣的紕漏,甚至還劃傷了她。

  「不一樣的。」姝懿卻很認真地反駁他,「宮裡能工巧匠多得是,他們雕的東西,自然是玲瓏剔透,巧奪天工。可那些『巧』,是他們的本事,是他們的營生,看多了,便覺得少了些什麼。」

  她伸出那隻被他細心上過藥的手指,輕輕點在他的心口。

  「可陛下的『拙』,是獨一份的。臣妾知道,陛下為了雕這支簪子,花了多少心思和功夫。這簪子上的每一道刻痕,哪怕不夠平滑,不夠精緻,在臣妾眼裡,都比那些所謂的『巧』要貴重千百倍。」

  「物以稀為貴,情以真為重。這世上,再不會有第二個人,肯為臣妾這般費心了。」

  她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根羽毛,精準地搔刮過他心底最柔軟的地方。

  褚臨喉結滾動了一下,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回應。

  姝懿見他不說話,便又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今日是七夕,宮人們都在乞巧。從前在尚食局,每逢此節,姑姑們也會湊趣,對著星空穿針引線,盼著自己能有一雙巧手,做出更精妙的吃食來。」

  「可臣妾從未求過。」

  她彎起唇角,眼眸在黑暗中亮晶晶的,「臣妾覺得,自己已經夠巧了,能做出許多好吃的。再求,便有些貪心了。」

  她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一絲俏皮:「而且臣妾覺得,女子太『巧』了,也未必是好事。心思太巧,便容易想得多;手段太巧,便容易活得累。」

  她說著,將臉頰貼在他的胸膛上,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

  「臣妾如今便覺得很好,安安穩穩地待在陛下的羽翼下,做個簡簡單單的『拙』人,什麼都不必去想,什麼都不必去爭。這般日子,是臣妾從前做夢都不敢想的。」

  殿內又一次陷入了長久的靜默。

  褚臨放在她腰間的手臂,不自覺地收緊了些。

  他一直都知道她通透,卻沒想到她通透至此。

  她不慕榮華,不爭權位,甚至連女子最在意的「靈巧」心計,她都視作負累。

  她想要的,從始至終,不過是一方安寧天地,一個可信賴的依靠。

  而他,何其有幸,能成為她的依靠。

  他忽然想起朝中那些費盡心機、鑽營巧取的大臣,想起後宮那些工於心計、步步為營的女人。

  她們的「巧」,是鋒利的刀,是無形的網,傷人亦傷己。

  而他懷中的姝懿,她的「拙」,卻像一塊溫潤的暖玉,熨帖著他被朝政磨礪得堅硬冷漠的心。

  許久之後,他終於開口,聲音喑啞,卻帶著前所未有的鄭重。

  「姝懿。」

  「嗯?」

  「你說得對。」


  他低頭,溫熱的唇印在她的額發上,一字一句,清晰地傳入她的耳中。

  「你不必巧。」

  姝懿微微一怔。

  只聽他繼續說道,聲音裡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篤定與霸道。

  「往後,朕來巧。」

  這五個字,如同一道暖雷,在姝懿心間轟然炸開。

  她猛地抬起頭,撞進他深邃如夜空的眼眸里。

  那裡面沒有半分玩笑,只有山海般厚重的承諾。

  她不必巧,他來巧。

  她不必在後宮的詭譎風雲里輾轉騰挪,他會為她掃清一切障礙。

  她不必為朝堂的波詭雲譎費心勞神,他會為她撐起一片朗朗乾坤。

  她不必精於算計,不必懂得權謀,她只需要安安心心地做她自己,天真也好,笨拙也罷,他會用他的「巧」,為她的「拙」保駕護航,一生一世。

  這不是一句簡單的甜言蜜語,這是一個帝王,對她未來所有人生道路的至高許諾。

  眼眶毫無預兆地一熱,淚水便涌了上來。

  「陛下……」她聲音哽咽,後面的話都說不出了。

  「哭什麼。」褚臨有些笨拙地用指腹去揩她的眼淚,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的寵溺,「朕說的話,你聽著便是。」

  他不說還好,一說,姝懿的眼淚掉得更凶了。

  她不是傷心,是歡喜,是感動,是滿腔的情意無處安放,只能化作這不值錢的淚水。

  她忽然想起什麼,捉住他正在為自己拭淚的手。

  「陛下的手……」

  借著月光,她終於看清了他指腹上那幾道細微的紅痕與尚未完全消退的木刺印記。

  方才他一直藏著掖著,她便沒有看真切。

  此刻抓在手裡,只覺得心尖都跟著一抽一抽地疼。

  「怎麼弄的?」她明知故問,聲音裡帶著濃濃的心疼。

  褚臨想抽回手,卻被她固執地攥著。

  「無事,小傷。」他輕描淡寫道。

  「讓臣妾看看。」

  姝懿不由分說,將他的手指湊到唇邊,學著方才他為自己塗藥時的樣子,輕輕吹了吹。

  溫熱的氣息拂過指尖,帶著她身上獨有的甜香,讓褚臨的心跳漏了一拍。

  「傻不傻。」他嘴上斥了一句,卻沒有再抽回手,任由她將自己的手指翻來覆去地看。

  「陛下才是。」姝懿小聲嘟囔著,「明明自己也傷著了,卻只顧著臣妾。」

  「朕皮糙肉厚,不及你金貴。」

  他將她重新攬入懷中,下巴抵著她的發頂,輕輕摩挲著。

  「姝懿,記住朕今夜的話。」

  「嗯,臣妾記住了。」她在他懷裡悶悶地應道,「臣妾一輩子都記住。」

  你不必巧,朕來巧。

  這世上,再沒有比這更動聽的情話了。

  夜色更深,蟲鳴漸歇。

  姝懿終於在他安穩的心跳聲中,帶著滿心的安寧與甜蜜,沉沉睡去。

  而褚臨卻了無睡意。

  他低頭看著懷中人恬靜的睡顏,感受著她均勻的呼吸,心中一片滾燙。

  得此一人,夫復何求。

  江山萬里,權柄滔天,似乎都抵不過此刻懷中的溫軟與安寧。

  他輕輕吻了吻她的發心,在心中無聲地重複著方才的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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