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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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裡的天,總比京城要多幾分任性。

  白日裡還晴得明晃晃的,荷塘上風平浪靜,到了傍晚,遠處的山影卻忽地沉了,雲層層壓下來,悶得人胸口發堵。

  水雲間的廊下掛著一串風鈴,只偶爾輕輕晃一下,發出一聲極輕的顫音。

  姝懿午後用了些清淡的湯水,便坐在廊下消食。

  她身子漸重,走動久了小腿便會發脹,是以褚臨這幾日總由著她慢慢來,不許她逞強。

  廊邊擺著一張竹榻,榻上鋪著軟墊和薄毯,姝懿倚著靠枕,手裡拿著一柄小小的團扇,扇得極慢。

  雪糰子也跟著來了。

  小傢伙腿上傷口已結了痂,被春桃抱著放在榻旁的小竹籃里,竹籃里墊著乾淨的軟布。

  它原本還很精神,見姝懿伸手逗它,便抬爪去夠那根繫著細綢的小棍子,夠著夠著就趴了下去,眼睛半眯著,發出呼呼聲。

  褚臨坐在廊下的矮几旁,手裡雖擺著摺子,卻沒怎麼翻動。

  行宮裡清靜,密奏送得也少,他多半時候只是裝裝樣子,免得外頭有人覺出他「病中仍勤政」的假象里藏著太多餘裕。

  他真正的心思,全在姝懿身上。

  她抬手扇風的動作稍微快了些,他就皺眉;她換個姿勢,他就伸手托住她的腰;雪糰子一動彈,他也要側目看一眼,仿佛那白毛畜生一爪子就能抓壞他心尖上的人。

  「陛下。」姝懿忽然輕輕吸了口氣,鼻尖微動,「好像要下雨了。」

  褚臨抬眼,順著她的目光望去。

  荷塘盡頭的天際,果然壓著一線烏青。

  風從山谷間湧來,帶著潮濕的涼意,吹得荷葉齊齊一顫,邊緣翻起細細的波浪。

  「你嗅得倒靈。」褚臨淡聲道,隨手將摺子合上,起身走到她身旁,「涼了便進屋。山里雨急,來得快。」

  姝懿卻不急著進屋,反而有些新奇地望著天:「宮裡下雨,總被高牆困著,只聽得雨聲,瞧不見雨勢。這裡不一樣,天像是要壓下來似的,倒叫人……心裡空落落又歡喜。」

  褚臨聽她說「空落落」,眉心一緊,下意識將她的肩往懷裡帶了帶,聲音更低:「空落落什麼?朕在。」

  姝懿抿唇笑了笑,沒再繼續。

  她並非真傷感,只是懷著身孕,總容易被天地的變化牽動心緒,見風便想風,見雨便想雨。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聲悶雷。

  「轟——」

  雷聲滾過山谷,回音在竹海間繞了幾圈,才漸漸散去。

  雪糰子被驚得「喵」地叫了一聲,毛都炸開了,縮進竹籃角落裡,只露出一雙藍眼睛驚惶地望著四周。

  姝懿心疼,伸手去安撫它:「別怕,不打你。」

  褚臨看見那貓兒往姝懿手心裡鑽,臉色立刻沉了半分:「叫人把它抱進去,別在這兒吵。」

  春桃早在一旁候著,連忙上前把竹籃抱起:「是,娘娘,奴婢抱它回去。」

  雪糰子被抱走後,廊下頓時清淨了,只剩風聲漸緊。

  第二聲雷落下時,雨也來了。

  起初只是幾滴,落在荷葉上「噗噗」作響,緊接著雨勢驟然大了,密密麻麻地砸下來,水珠在荷葉上跳成一片白霧。

  天地間一瞬間模糊起來。

  「真下了。」姝懿輕聲道,目光被那片雨幕吸住。

  褚臨站在她身側,忽然覺得這般靜聽,也是一樁難得的奢侈。

  他向來不愛雨。

  在宮裡,雨意味著濕冷,意味著舊疾隱隱作痛。

  可如今,雨落在行宮的荷塘上,成了姝懿眼底的歡喜。

  他不願掃她興,便也陪著她看。

  只是雨里風也跟著起了。

  廊下雖遮得住雨,卻遮不住濕冷的風。

  姝懿穿得單薄,肩頭很快被風吹得微微發涼,她卻還渾然未覺,只盯著荷塘出神。

  褚臨眼底一沉,轉身取過掛在廊柱上的外袍。

  那外袍是玄色的,料子厚而不悶,原是他對外裝病時常披著的那件。

  他拎起袍子抖了抖,替姝懿披上。


  「陛下……」姝懿回神,剛要推辭,「這袍子厚,妾身不冷——」

  「披著。」褚臨只吐出兩個字,語氣不重,卻不容她反駁。

  他將袍領攏緊,又把她整個人往懷裡一收。

  姝懿被他抱得緊,鼻尖貼在他胸前衣料上,聞見他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還夾著一點火烤魚那夜殘留的炭火味——像是這幾日的日常,被他一件袍子統統裹了起來。

  風從廊外吹來,帶著雨絲與涼意,卻都被褚臨擋在背後。姝懿只覺身前溫暖,背後是他寬闊結實的胸膛,連心都安定了幾分。

  「看雨便看雨,別把身子看涼了。」褚臨低聲道,「你如今不是一個人。」

  姝懿抬手,覆在自己小腹上,隔著衣料感受那圓潤的弧度,眼神柔軟下來:「嗯。」

  雨聲越來越密,幾乎要把人的話吞沒。

  褚臨索性不說了,只抱著她。

  姝懿靠在他懷裡,聽著雨聲,忽然想起前幾日他為她揉腿時那句「熬什麼熬」。

  這人嘴上硬,心裡卻比誰都軟。

  她仰起頭,輕聲問:「陛下這樣抱著,不累嗎?妾身如今可重了。」

  褚臨垂眼看她,眸色深沉:「嬌嬌再重,朕也抱得住。」

  他頓了頓,像是怕她又胡思亂想,語氣放緩些:「更何況,朕抱著你,心裡才安。」

  姝懿聽得心頭一熱,偏又想逗他:「陛下不是說自己畏寒、身子虛嗎?這會兒倒像個鐵打的。」

  褚臨眉梢微挑,冷哼一聲:「朕是虛在外頭,不虛在你這兒。」

  姝懿被他這句說得臉頰發燙,抬手輕輕捶了他一下:「陛下又不正經。」

  褚臨捉住她的手腕,放到唇邊輕輕一吻,聲音壓得更低,像雨夜裡貼耳的呢喃:「朕對旁人正經得很,只對你不必。」

  姝懿心裡甜得發脹,忽然覺得這雨不再只是雨,而是給他們二人做了幕布,將外頭的世事紛擾盡數隔絕。

  廊下這一方天地,便只剩他們。

  風又吹來一陣,荷葉被打得更響。

  雨點砸在荷葉上,濺起細碎的水珠,有幾滴飄進廊下,落在姝懿的手背上,冰涼一瞬。

  褚臨眼神一沉,立刻將她往懷裡裹得更緊,半邊身子微微側過去,幾乎用自己的肩背擋住廊外來風的方向。

  「還說不冷?」他低聲斥,語氣里卻只有心疼。

  姝懿笑著搖頭:「不冷了,陛下把我裹得像粽子。」

  褚臨卻不覺得好笑,抬手摸她後頸,確認不涼,才稍稍緩了臉色:「若是受了風,夜裡又要鬧。」

  他說的「鬧」,不只是她身子不適,也是腹中孩子可能不安分。

  自從那夜第一次明顯胎動後,褚臨對「驚擾」二字格外敏感,連一陣冷風都不肯放過。

  姝懿看著他緊張的模樣,心裡柔得像被雨水浸過的棉絮。

  她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下頜:「陛下也別淋著風。您肩上都濕了。」

  褚臨低頭,見她眼底真切的關心,胸口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

  他向來習慣把一切擔子扛在自己身上,極少有人這樣細細問他一句冷不冷、濕不濕。

  「朕無礙。」他頓了頓,還是將袍角往自己肩上掖了掖,算是聽她的,「你別操心朕。」

  姝懿「嗯」了一聲,忽然又道:「陛下,雨這麼大,今夜怕是要歇得早。」

  褚臨應了一聲:「早些睡。朕還要給你揉腿。」

  姝懿臉熱,故意轉開話頭:「陛下日日揉,倒像是醫女。」

  「醫女哪有朕細心?」褚臨淡淡道,「醫女揉腿是為治症,朕揉腿……是為你舒坦。」

  他說得平淡,姝懿卻聽出了裡頭的情意。

  她低頭看著自己小腹,輕輕嘆了口氣:「這孩子將來若是知道父皇這樣疼母妃,定要驕縱。」

  褚臨聞言,嗤笑一聲:「驕縱便驕縱。朕的孩兒,不必學會討好誰。只要不欺負你,隨他怎麼驕縱。」

  姝懿忍不住笑:「陛下這話若傳出去,怕是要嚇壞那些講規矩的老學究。」

  「朕怕他們?」褚臨冷冷一笑,隨即又低下頭,貼著她的髮鬢,聲音溫得不像話,「朕只怕你受委屈。」


  雨聲里,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李玉打著傘從迴廊盡頭快步過來,傘面被雨點砸得噼啪作響。

  他在廊下收了傘,水珠順著傘骨滴落成串。

  他走近幾步,見帝妃相依,便將聲音壓得極低,生怕驚了這一刻的寧靜。

  「陛下。」李玉躬身,「山下送來一封急遞,玄甲衛那邊……說是雨太大,外頭的動靜暫歇了。請陛下示下。」

  褚臨眼底的柔色一瞬間收斂,他沒有立刻伸手去接,只淡淡問:「嬌嬌可聽見了?」

  姝懿心裡一緊,卻還是裝作不明白,只輕聲道:「妾身只聽見雨聲。」

  褚臨在她背後一下一下輕撫著,沒有多說什麼。

  「放著。」褚臨對李玉道,「明日再議。今夜守好水雲間,別讓任何雜音進來。」

  「是。」李玉應下,退至廊外陰影處候著。

  雨聲依舊。

  褚臨重新收回心神,將姝懿抱得更緊些。

  「陛下是不是有事要忙?」姝懿小聲問,語氣里沒有怨,只是關切。

  「有事也不急在這一時。」褚臨低聲道,「雨夜裡,你最容易著涼。朕今夜只陪你。」

  姝懿心口一軟,輕輕點頭。

  她靠著他的胸膛,聽著雨打荷葉的聲音,忽然覺得這雨像是老天也在替她們遮掩——遮住了宮牆外的算計,遮住了暗處的刀光,遮住了未來或許會來的風波。

  至少此刻,歲月靜好。

  雨下得更大了。

  姝懿忽然覺得腹中一動,像孩子也被這雨聲逗醒了似的。

  她輕輕「呀」了一聲,手覆上小腹。

  褚臨立刻低頭:「他動了?」

  姝懿點頭,眼眸里盛著笑:「寶寶也在聽雨。」

  褚臨沉默片刻,忽然低下頭,隔著衣料,在她肚腹上極輕極輕地吻了一下,虔誠得像在拜一尊神明。

  「聽著。」他對腹中孩子低聲道,「你母妃喜歡這雨聲,你便乖些,別鬧她。等你出來,朕再帶你聽更大的雨,聽雷,聽竹林風。」

  姝懿忍不住笑:「陛下是在跟他立約。」

  「朕從不失約。」褚臨抬眼看她,眸色深沉而堅定,「對你亦然。」

  廊外風雨如晦,廊內卻暖意繾綣。

  褚臨將外袍攏得更緊,把姝懿整個人裹進懷裡。

  雨聲一陣陣落下,荷塘里水霧升騰,燈火映在兩人相依的剪影上,搖搖晃晃,卻始終不散。

  這一夜的暴雨,來得凶,去得也未必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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