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旅途(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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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辰時,天光大亮。

  浩浩蕩蕩的御駕隊伍自宮門魚貫而出,旌旗招展,甲冑鮮明。

  金吾衛開道,羽林軍護衛在側,綿延數里,氣勢恢宏。

  京中百姓早已聞訊,紛紛跪於街道兩側,恭送聖駕。

  他們只敢垂首,不敢直視,卻能從那整齊劃一的步履聲和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的沉悶聲響中,感受到皇權的無上威嚴。

  然而,這支看似威嚴的隊伍,行進速度卻出奇的緩慢,幾乎與尋常人步行無異。

  隊伍正中,那輛由八匹神駿非凡的白馬拉著的巨大鑾駕,便是這緩慢的根源。

  鑾駕之內,別有洞天。

  車廂寬敞得足以容納一張小小的軟榻和一張矮几。四角懸著鏤空銀香球,裡面並非燃香,而是塞滿了浸透了薄荷與蘭草汁液的冰塊,絲絲涼氣伴著清幽的草木香,將車外的暑氣隔絕得一乾二淨。

  最惹眼的,是那軟榻上鋪著的厚厚一層褥子。

  那褥子通體雪白,絨毛豐厚,竟是用數百張完整的白狐腋下之皮硝制拼接而成。此物本是極北苦寒之地冬日取暖的至寶,但經過內務府匠人以秘法鞣製,再用江南冰蠶絲線縫合,夏日裡觸手竟是一片溫涼滑膩,而非燥熱。最緊要的用處,是能最大限度地吸納車馬行進時的一切顛簸之感。

  姝懿此刻正斜倚在這張奢華至極的褥子上,身下軟得絲毫感覺不到車輪的震動。

  她身上穿著件寬鬆的湖藍色紗裙,小腹的隆起已無法完全遮掩。

  許是換了個新環境,又或許是這鑾駕實在太過舒適,她精神極好,一雙杏眼亮晶晶的,好奇地打量著車內的一切。

  「陛下,這般鋪張,怕是又要被御史們念叨了。」姝懿捏起一角狐皮,觸感細膩得不可思議,讓她忍不住咋舌。

  褚臨正坐在她身側,手裡拿著一把小巧的銀刀,慢條斯理地為一顆紫晶葡萄剝著皮。

  男人聞言,頭也不抬,只從鼻子裡發出一聲輕哼。

  「讓他們念去。朕的女人和孩子,值得這世上最好的東西。他們若是覺得顛簸一點也無妨,朕不介意讓他們下馬,跟在車後頭跑上幾十里,親身體會一下。」

  他將剝好的葡萄果肉送到姝懿嘴邊,動作自然而然。

  姝懿張口含住,甜美的汁水在口中溢開,讓她舒服地眯起了眼。

  「陛下就會慣著我。」

  「朕不慣著你,慣著誰去?」褚臨又拿起一顆,繼續他那精細的剝皮大業,「你如今身子金貴,半點磕碰都受不得。這路途雖不遠,但朕總要做到萬無一失才安心。」

  鑾駕緩緩駛出城門,官道兩旁的景致漸漸由朱牆黛瓦變為了綠樹田疇。

  夏日的田野一片蔥蘢,風中帶來了泥土和青草的芬芳,與宮中那精緻卻沉悶的龍涎香截然不同。

  姝懿從未見過這般景象,她自幼長於深宮,對宮牆之外的世界充滿了陌生與好奇。

  「陛下,臣妾可以看看外面嗎?」她拉了拉褚臨的衣袖,眼中滿是期盼。

  「想看便看。」褚臨放下銀刀,親自為她將車窗的竹簾捲起一角,又細心地調整了角度,既能讓她看到外面的風景,又不至於讓外頭的塵土和熱風吹進來。

  一縷陽光照進車廂,落在姝懿纖長的睫毛上,鍍上了一層淺淺的金色。

  她的視野豁然開朗。

  官道旁,一叢叢不知名的野花開得正盛。

  「好美啊……」姝懿看得入了迷,忍不住發出一聲輕嘆。

  這些花兒遠不如御花園中的牡丹芍藥那般雍容華貴,卻自有一股蓬勃鮮活的生命力,讓她看得心生歡喜。

  「喜歡?」褚臨看著她那副沒見過世面的小模樣,嘴角的笑意愈發溫柔。

  「嗯!」姝懿重重地點頭,「宮裡的花雖美,卻像是被精心圈養起來的美人,一舉一動都要合乎規矩。可這些花兒不一樣,它們想開在哪裡,就開在哪裡,自由自在的。」

  褚臨聞言,心中微動。

  他的嬌嬌,又何嘗不是被他圈養在這深宮之中的金絲雀?

  他給了她極致的榮寵,卻也剝奪了她的自由。

  「那紫色的,叫馬藺。」褚臨伸手指給她看,聲音低沉而溫和,「那黃色的,是蒲公英。朕幼時在行宮讀書,也曾偷偷跑出去,在山野間見過這些。它們看似柔弱,生命力卻極強,一點雨水,一絲土壤,便能紮根生長。」


  姝懿聽得津津有味,仿佛在聽什麼奇聞異事。

  「那……那臣妾可以摘一朵嗎?」她小心翼翼地問道。

  「不可。」褚臨想也不想便拒絕了,見她小臉一垮,又連忙柔聲解釋道,「外頭塵土大,你如今身子重,不宜下車。況且這野花離了土,半日便會枯萎。待到了清涼行宮,後山有一整片的花谷,朕陪你親自去摘,摘多少都行。」

  「真的?」姝懿的眼睛又亮了起來。

  「朕何時騙過你?」褚臨捏了捏她的臉頰,觸手溫潤滑膩,讓他愛不釋手。

  正說著,姝懿忽然指著遠處的一片農田,好奇地問道:「陛下,那些農人是在做什麼?他們彎著腰,好像在水裡插著什麼東西。」

  褚臨順著她的手指望去,只見幾名戴著斗笠的農夫正赤腳站在水田裡,彎腰插秧。

  「那是在種稻。」褚臨耐心地解釋道,「待到秋日,這些綠色的秧苗便會結出金黃的稻穗。我們平日裡吃的米飯,便是從那裡來的。」

  姝懿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目光卻一直追隨著那些辛勤勞作的身影,久久沒有移開。

  她看著看著,忽然覺得有些困了。

  馬車行進得平穩,車內又涼爽舒適,她打了個哈欠,眼皮開始打架。

  「困了便睡會兒。」褚臨放下竹簾,將她攬進懷裡,調整了一個舒服的姿勢,「離行宮還有些路程,睡一覺便到了。」

  「嗯……」姝懿在他懷裡蹭了蹭,尋了個舒服的位置,很快便沉沉睡去。

  她呼吸均勻,睡顏恬靜,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小小的陰影。

  褚臨低頭看著她,眼中的寵溺幾乎要溢出來。

  他輕輕為她理了理鬢邊的碎發,又將她身上的薄毯往上拉了拉。

  做完這一切,他臉上的溫柔才緩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的冷冽。

  他的目光穿透車壁,望向隊伍後方遙遠的天際,那裡是京城的方向。

  瑞王那條魚,想必已經收到了消息,正準備咬鉤吧。

  他布下這個局,以自己和嬌嬌為餌,引蛇出洞。

  這一路看似悠閒,實則暗藏殺機。

  他早已在沿途布下了天羅地網,只等著瑞王的人自投羅網。

  鑾駕之外,是田園牧歌般的寧靜風景。

  鑾駕之內,一半是護著妻兒的溫柔鄉,一半是算計著天下的修羅場。

  褚臨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懷中人的臉上。

  他俯下身,在她光潔的額頭上印下一個輕柔的吻。

  「嬌嬌,睡吧。」他低聲呢喃,「待你醒來,這世間便又乾淨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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