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初雪擁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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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場秋雨一場寒,不過數日功夫,京城的風便帶上了凜冽的哨音。

  紫禁城的琉璃瓦上結了一層薄薄的白霜,原本金燦燦的銀杏葉落盡,只餘下光禿禿的枝椏橫亘在蒼穹之下。

  養心殿的地龍燒得極旺,暖閣內溫暖如春,博山爐里燃著淡淡的瑞腦香,煙氣裊裊,靜謐安詳。

  卯時剛過,天色尚是一片青灰。

  褚臨已然起身,明黃的中衣勾勒出他寬肩窄腰的身形。

  他動作極輕地掀開明黃帳幔的一角,回身看去。

  錦被隆起小小的一團,姝懿整個人都縮在被子裡,只露出一頭烏壓壓的青絲散在枕上,連鼻尖都藏了起來。

  她極怕冷,自打入了冬月,便恨不得長在榻上,每日晨起都要哼哼唧唧賴上一會兒。

  褚臨眼底划過一絲無奈的笑意,伸手探入被角,精準地捉住了那隻試圖往更深處鑽的小手。

  觸手溫軟,帶著睡意朦朧的熱氣。

  「唔……」

  被子裡傳來一聲嬌軟的抗議,姝懿迷迷糊糊地探出半個腦袋,睡眼惺忪,臉頰被熱氣熏得粉撲撲的,像極了剛出籠的粉糰子,「陛下……冷。」

  「地龍燒著,哪裡冷了?」

  褚臨俯身,指腹輕輕摩挲過她細膩的臉頰,語氣是旁人從未聽過的溫存,「朕要去上朝了,乖,再睡會兒。」

  姝懿費力地睜開眼,像只慵懶的貓兒般在他掌心蹭了蹭,聲音軟糯含糊:「要抱抱才能接著睡。」

  褚臨失笑,這嬌氣包,慣會撒嬌。

  他依言俯身,連人帶被將她虛虛擁入懷中,在她額間落下一吻。

  「乖一點,睡吧。今日尚衣局會送冬衣來,若是不合心意,便讓李玉去庫房挑喜歡的。」

  姝懿在他懷裡拱了拱,尋了個舒服的姿勢,心滿意足地重新閉上眼。

  待褚臨走後,姝懿這一覺直睡到了日上三竿。

  春桃和夏枝端著熱水進來伺候梳洗時,尚衣局的掌印尚宮已在殿外候了半個時辰,卻不敢有半句怨言,反而滿臉堆笑地與李玉攀談。

  如今宮裡誰人不知,這位宸嬪娘娘是陛下的心尖寵。

  太后在慈寧宮「靜養」,連只蒼蠅都飛不出來,這後宮的天,早就變了。

  待姝懿梳妝畢,懶洋洋地倚在貴妃榻上時,尚衣局的人才魚貫而入。

  托盤上呈著的,皆是今冬新制的禦寒衣物。

  「娘娘,這是今年新貢的皮草。」

  尚宮恭敬地揭開紅綢,露出一件流光溢彩的大氅,「此乃北地進貢的銀狐皮,通體雪白,無一絲雜色,輕薄保暖,陛下特意吩咐,這皮子只給娘娘一人裁衣。」

  姝懿伸手摸了摸,那毛鋒柔軟滑順,觸手生溫,確實是極品。

  她以前在尚食局時,見過得寵的妃嬪穿狐裘,多是赤狐或雜毛狐狸,像這樣純淨的銀狐皮,往往只有皇后或太后才能享用。

  「陛下有心了。」

  姝懿眉眼彎彎,心情大好。

  除了銀狐大氅,還有紫貂的昭君套、白兔毛的護手、繡著紅梅的鹿皮小靴,每一件都精緻到了極點。

  夏枝在一旁笑道:「娘娘,奴婢聽說,賢妃娘娘那邊分到的只是灰鼠皮,為此還摔了個茶盞呢。」

  姝懿捏起一塊棗泥山藥糕送入口中,漫不經心地道:「她愛摔便摔吧,只要別摔到本宮跟前就行。」

  她如今只想過好自己的舒坦日子,有美食吃,有暖衣穿,有陛下寵著,旁人的酸言酸語,入不得她的耳。

  午膳過後,天色忽然陰沉下來。

  不過片刻,細碎的雪花便紛紛揚揚地飄落。

  起初如鹽粒,漸漸便如鵝毛般大了起來。

  這是今冬的第一場雪。

  姝懿原本正縮在榻上看話本子,聽聞下雪,眼睛倏地亮了。

  她是南方人,極少見到這樣的大雪,一時竟忘了怕冷,扔下話本子便往外跑。

  「娘娘!您慢些!披風還沒系好呢!」

  春桃急得在後面追,手裡捧著那件剛送來的銀狐大氅。

  姝懿穿著一身緋紅色的對襟襖裙,像一團熱烈的火,衝進了漫天飛雪中。


  養心殿外的漢白玉階上已積了薄薄一層白。

  她興奮地伸出手,接住幾片冰涼的雪花,看著它們在掌心融化成水。

  「瑞雪兆豐年,明年定是個好年景。」

  姝懿笑靨如花,提起裙擺,小心翼翼地在雪地上踩下一個腳印。

  咯吱。

  細微的聲響讓她覺得新奇有趣。

  她玩心大起,也不顧腳上穿的是並不防水的軟底繡鞋,在雪地里轉著圈,裙裾飛揚,宛如雪中紅梅綻放。

  褚臨下朝歸來,剛轉過迴廊,便瞧見了這一幕。

  漫天瓊瑤碎玉中,那抹緋紅的身影格外刺眼。

  小姑娘笑得肆意,臉頰被凍得通紅,卻絲毫不知收斂。

  褚臨眉頭微蹙,大步流星地走了過去。

  「胡鬧!」

  低沉威嚴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姝懿嚇了一跳,腳下一滑,身子一歪就要往雪地里栽去。

  預想中的疼痛並未到來,一雙有力的臂膀穩穩地接住了她。

  褚臨沉著臉,將她打橫抱起,目光掃過她已被雪水浸濕的鞋尖,語氣微冷:「不要命了?這麼冷的天,穿這麼單薄在雪地里瘋?」

  姝懿自知理虧,縮在他懷裡,小手揪著他胸前的龍紋,軟軟地喚道:「陛下~嬪妾只是看雪太美了,一時忘了嘛。」

  「忘了?」

  褚臨冷哼一聲,腳下步子卻極快,抱著她徑直入了暖閣,「若是凍病了,接下來半個月的膳食,便全換成苦藥湯子。」

  「不要!」

  姝懿驚恐地瞪大眼,「嬪妾知錯了,陛下別罰喝藥。」

  男人沒理會她的求饒,抱著人直接走到窗邊的羅漢榻前坐下。

  他並未將她放下,而是讓她側身坐在自己腿上,一手攬著她的腰,另一隻手徑直探向她的裙擺。

  「陛下?」

  姝懿驚呼一聲,下意識地想要縮回腳。

  「別動。」

  褚臨按住她亂動的小腿,大掌輕易地握住了她的腳踝。

  隔著羅襪,都能感覺到那透骨的涼意。

  褚臨眉頭鎖得更緊,修長的手指靈活地解開她早已濕透的繡鞋,隨手扔在一旁的腳踏上。

  接著,他又去剝那濕漉漉的羅襪。

  雪水浸透了布料,貼在皮膚上冰冷刺骨。

  當那雙如玉般的小腳徹底暴露在空氣中時,腳趾因為寒冷而蜷縮著,腳底泛著不正常的蒼白,腳背卻被凍得通紅。

  姝懿有些羞窘,想要把腳藏進裙子裡:「髒……陛下,讓春桃來就好……」

  堂堂九五之尊,怎能做這種伺候人的事?

  褚臨卻置若罔聞。

  他用自己寬大溫熱的手掌,將那雙冰涼的小腳完全包裹住。

  掌心的熱度源源不斷地傳遞過去,激得姝懿忍不住輕顫了一下。

  「涼嗎?」

  他低聲問,語氣里的怒意已消散了大半,只剩下濃濃的心疼。

  姝懿咬著唇,誠實地點點頭:「涼——還有點麻。」

  褚臨嘆了口氣,將她的雙腳擁入懷中,貼著自己胸口明黃的龍袍,用體溫替她暖著。

  他又取過一旁的乾爽布巾,細緻地替她擦拭去腳踝上殘留的水漬。

  他的動作並不熟練,卻極盡溫柔。

  指腹擦過腳心的軟肉時,帶起一陣酥麻的癢意。

  姝懿蜷起玉白腳趾,忍不住想笑,卻又被他專注的神情惹得心口發燙。

  這個在朝堂上殺伐果斷、令百官戰慄的帝王,此刻卻低著頭,捧著她的腳,像是在對待什麼稀世珍寶。

  「陛下——」

  姝懿眼眶微熱,湊過去抱住他的脖子,臉頰貼著他的頸窩,「您對嬪妾真好。」

  褚臨動作一頓,抬手在她挺翹的臀上不輕不重地拍了一記:「現在知道朕好了?方才玩雪的時候,怎麼不想想朕會擔心?」

  姝懿嬌呼一聲,紅著臉在他頸邊蹭了蹭:「臣妾以後不敢了。」


  「這話你說了多少回了?」

  褚臨無奈地搖搖頭,握著她的腳感覺回暖了些,才拿過一旁熏籠上烘熱的乾淨足袋,親自替她穿上。

  穿戴整齊後,他又取過那件銀狐大氅,將她整個人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張巴掌大的小臉。

  「李玉。」

  褚臨揚聲喚道。

  李玉連忙躬身進來:「奴才在。」

  「傳膳。讓御膳房備個暖鍋,要羊肉和鹿肉,湯底用雞湯吊著,不許放太辣。」

  「是。」

  李玉應聲退下,心中暗暗咋舌。陛下這哪裡是養妃子,分明是在養女兒。

  不多時,熱氣騰騰的銅鍋便架了起來。

  炭火燒得通紅,鍋底乳白色的湯汁翻滾著,切得薄如蟬翼的羊肉片在湯里一滾便熟,蘸上特製的麻醬腐乳汁,入口鮮香嫩滑,暖意瞬間從舌尖蔓延至四肢百骸。

  窗外大雪紛飛,寒風呼嘯。

  屋內暖意融融,香氣四溢。

  姝懿吃得鼻尖冒汗,嘴唇紅潤潤的,像塗了上好的胭脂。

  她夾了一塊燙好的鹿肉送到褚臨嘴邊,眉眼彎彎:「陛下嘗嘗,這鹿肉好嫩。」

  褚臨就著她的手吃了,看著她滿足的模樣,心中那點因她不愛惜身體而起的鬱氣終於徹底消散。

  他伸手拭去她唇角的醬汁,目光深邃而溫柔。

  「慢點吃,沒人跟你搶。」

  姝懿嚼著肉,含糊不清地道:「冬天就是要吃暖鍋才舒服嘛。對了陛下,這雪下得這樣大,明日還能去梅園折梅花嗎?」

  「只要你穿暖和了,朕便背你去。」

  褚臨給她盛了一碗熱湯,「若是再敢弄濕鞋襪,朕便真的要罰你了。」

  「罰什麼?」姝懿眨巴著大眼睛。

  褚臨看著她天真無邪的模樣,眸色微暗,湊到她耳邊低語了一句。

  姝懿的臉瞬間爆紅,一直紅到了耳根,羞惱地瞪了他一眼,埋頭喝湯再不敢接話。

  這人……怎麼這般不正經!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將整個紫禁城籠罩在一片潔白之中。

  慈寧宮內,太后聽著窗外的風雪聲,看著冷冷清清的殿宇,手中的佛珠轉得飛快,眼底是一片陰鷙的寒意。

  「下雪了……」

  她喃喃自語,「瑞雪兆豐年?呵,哀家倒要看看,這宮裡能不能過個安穩年。」

  而養心殿內,芙蓉帳暖,歲月靜好。

  褚臨擁著懷中嬌軟的人兒,聽著她均勻綿長的呼吸聲,只覺得這漫漫長冬,似乎也不再那般難熬了。

  只要她在,便是人間好時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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