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上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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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如墨,濃得化不開。

  圍場的喧囂終於隨著夜深而逐漸沉寂,只餘下巡邏侍衛整齊劃一的腳步聲,偶爾驚起遠處林梢的一兩隻宿鳥。

  帝王的主帳內,地龍燒得正旺,將外頭的春寒料峭隔絕得乾乾淨淨。

  帳內鋪著厚厚的西域羊毛氈,踩上去軟綿無聲,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龍涎香,混雜著一絲尚未散去的酒氣與甜香。

  那是屬於姝懿身上的味道。

  此時,這位在晚宴上出盡風頭的宸婕妤,正毫無睡相地蜷縮在寬大的龍榻內側。

  她身上的繁複宮裝早已被褪去,只著一件雪白的中衣,許是帳內太熱,那錦被被她踢開了一角,露出一截如凝脂般的小腿,腳踝上繫著的金鈴在昏黃的燭火下閃著細碎的光。

  褚臨披著一件單衣靠在床頭,手中拿著一卷兵書,視線卻並未落在書頁上。

  他側過頭,目光沉靜地落在身側的小姑娘身上。

  她睡得並不安穩。

  秀氣的眉頭緊緊蹙著,粉嫩的唇瓣微微張著,呼吸有些急促,時不時還發出幾聲含糊不清的哼唧。

  褚臨伸手,指腹輕輕撫平她眉心的褶皺,觸手卻是一片滾燙。

  並非發熱的高溫,而是那種由內而外透出來的燥熱。

  「水……」

  姝懿迷迷糊糊地囈語,小手在空中胡亂抓了兩下,準確無誤地抓住了褚臨的手指,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往懷裡拖,「要喝水……」

  褚臨放下兵書,長臂一伸,從床頭的案几上端過早已備好的溫水。

  他並未直接餵她,而是先含了一口試了試水溫,確定不燙也不涼後,才將人半抱進懷裡,將杯沿抵在她唇邊。

  「嬌嬌,張嘴。」

  姝懿閉著眼,憑著本能湊過去,像條缺水的小魚,咕嘟咕嘟灌了大半杯。

  喝完水,她似乎舒服了些,在他懷裡蹭了蹭,找了個舒服的姿勢準備繼續睡。

  可沒過一刻鐘,懷裡的人兒忽然身子一僵,緊接著,一聲帶著哭腔的嗚咽打破了帳內的寂靜。

  「嗚……」

  褚臨原本剛有些睡意,瞬間清醒。

  他立刻坐直身子,大手托住她的後腦,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怎麼了?哪裡不舒服?」

  姝懿緩緩睜開眼,那雙平日裡總是水光瀲灩的杏眼此刻蓄滿了淚水,眼尾紅通通的,看著好不可憐。

  她一隻手捂著右邊的腮幫子,另一隻手緊緊揪著褚臨的衣襟,哭得抽抽搭搭:「疼……陛下,疼……」

  「哪裡疼?」

  褚臨眉頭緊鎖,見她捂著臉,心下一沉,伸手想要拿開她的手查看,「讓朕看看。」

  「不要……」

  姝懿疼得厲害,脾氣也上來了,扭著身子不肯讓他碰,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往下掉,「牙疼……好疼嗚嗚嗚……」

  牙疼?

  褚臨動作一頓,隨即強硬又不失溫柔地扣住她的下巴,迫使她張開嘴。

  借著床頭的燭火,他仔細瞧了瞧。

  只見那原本粉嫩健康的牙齦此刻紅腫一片,尤其是右側後槽牙的位置,更是腫得高高的,看著都覺得駭人。

  再聯想到她這兩日的飲食——

  昨日在林子裡吃了大半隻烤野兔,那是撒了重辛香料的;今晚宴席上又貪嘴吃了不少烤羊腿,還喝了幾杯果酒。

  這般油膩辛辣之物輪番轟炸,再加上她本就身嬌體弱,腸胃嬌嫩,哪裡受得住這般折騰?

  這是積食上火,發作起來了。

  褚臨看著她腫得像個小包子似的半邊臉,又是心疼又是好笑,更多的卻是自責。

  若非他一味縱容,甚至親自投喂,她也不至於遭這份罪。

  「李玉!」

  褚臨沉聲對外喚道,語氣裡帶著幾分壓抑的焦躁。

  守在帳外的李玉聽見動靜,連滾帶爬地跑了進來,隔著屏風跪下:「陛下,奴才在。」

  「傳隨行太醫,立刻!」

  「是!奴才這就去!」

  李玉聽出萬歲爺語氣不善,嚇得魂飛魄散,也不敢問是誰病了,轉身就往太醫院的營帳狂奔。


  帳內,姝懿疼得直打滾。

  那種鑽心的脹痛讓她根本無法安睡,她將臉埋在枕頭裡,哭得一抽一抽的:「陛下……我是不是要死了……好疼啊……」

  「胡說什麼。」

  褚臨將她從枕頭裡挖出來,重新抱回懷裡,大手輕輕拍著她的背,試圖安撫她的情緒,「只是上火了,吃點藥就好。」

  「我不要吃藥,苦……」

  姝懿一聽要吃藥,哭得更凶了,眼淚鼻涕全蹭在了褚臨的寢衣上。

  褚臨也不嫌棄,拿過帕子細緻地給她擦臉,語氣是從未有過的耐心:「不吃藥怎麼會好?乖,太醫馬上就來。」

  不多時,隨行的胡太醫提著藥箱氣喘吁吁地趕到了。

  他甚至來不及整理儀容,便被李玉推進了主帳。

  隔著一層薄薄的紗幔,胡太醫跪在地上,戰戰兢兢地伸出手,搭在從紗幔中伸出的那截皓腕上。

  脈象浮數,舌紅苔黃。

  胡太醫鬆了一口氣,還好,不是什麼疑難雜症。

  「回稟陛下,」

  胡太醫收回手,磕了個頭道,「娘娘這是飲食積滯,胃火熾盛,引動了牙宣之症。也就是俗稱的……吃多了上火。」

  聽到「吃多了」三個字,還在抽噎的姝懿身子僵了一下,默默把臉埋進男人懷裡。

  褚臨冷冷地掃了太醫一眼:「少廢話,開方子。」

  「是是是。」

  胡太醫連忙提筆,「微臣這就開一副清熱瀉火、消腫止痛的方子,只需煎服一劑,明日便可消腫。」

  李玉拿著方子飛快地去煎藥了。

  等待的時間裡,姝懿疼得實在難受,哼哼唧唧地在褚臨懷裡扭來扭去。

  褚臨無法,只能讓人取了些冰塊來,用乾淨的帕子包好,輕輕敷在她紅腫的臉頰上。

  冰涼的觸感稍微緩解了灼熱的痛感,姝懿終於安靜了一些,只是那雙眼睛依舊紅腫著,時不時委屈地看他一眼,仿佛在控訴他的「罪行」。

  「看朕做什麼?」

  褚臨一邊給她敷臉,一邊無奈地嘆了口氣,「是你自己貪嘴,朕攔都攔不住。」

  姝懿吸了吸鼻子,理直氣壯地甩鍋:「是你餵我的!你說沒人跟我搶,讓我多吃點——」

  褚臨被她氣笑了。

  這小沒良心的,吃的時候喊著「陛下真好」,疼的時候就全是他的錯了。

  但他看著她那副慘兮兮的模樣,終究還是軟了心腸,低頭在她沒腫的那邊臉頰上親了一下。

  「是,朕的錯。」

  大雍的帝王毫無原則地認了錯,「朕不該縱著你,下次定不讓你吃這麼多了。」

  姝懿一聽以後不能吃了,剛想反駁,腮幫子又是一陣抽痛,只能憋屈地閉上了嘴。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李玉端著一碗黑乎乎的藥汁進來了。

  那藥味兒極沖,還沒端到跟前,苦澀的味道就已經瀰漫了整個營帳。

  姝懿聞到這味兒,小臉瞬間皺成了一團,拼命往床角縮:「我不喝!拿走!太苦了!」

  「嬌嬌。」

  褚臨接過藥碗,揮退了李玉,親自坐到床邊。

  他舀起一勺,吹涼了些,遞到她嘴邊,「喝了就不疼了。」

  「騙人……」

  姝懿緊緊閉著嘴,腦袋搖得像撥浪鼓,「聞著就苦,我不喝……」

  她最怕苦了,平日裡連茶都要多放兩塊糖,哪裡喝得下這種東西。

  褚臨看著她抗拒的模樣,眸色微沉。

  若是旁的事,他都可以縱著她,但這關乎身體,由不得她任性。

  「姝懿。」

  他連名帶姓地叫她,聲音沉了幾分,帶著一股不怒自威的壓迫感,「過來。」

  姝懿被他這語氣嚇得一哆嗦,雖然心裡委屈,但身體卻誠實地挪了過去。

  她仰著頭,眼淚汪汪地看著他,試圖用美色喚起帝王的憐惜:「陛下……能不能不喝?或者……少喝一點點?」

  褚臨不為所動,只是眼神柔和了一些。


  「不能。」

  他將勺子抵在她唇邊,語氣不容置疑,「一口氣喝完,朕給你蜜餞吃。」

  姝懿知道躲不過去了,只能視死如歸地張開嘴。

  苦!

  難以言喻的苦澀瞬間在口腔中炸開,順著喉嚨一路苦到了心裡。

  姝懿差點沒忍住吐出來,卻被褚臨眼疾手快地捏住了下巴,稍一抬手,剩下的半碗藥便順勢灌了進去。

  「咳咳咳……」

  姝懿嗆得直咳嗽,眼淚流得更凶了,整個人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

  「苦……好苦……」她哭得聲嘶力竭,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褚臨放下空碗,迅速從一旁的碟子裡拿過一顆早已備好的蜜漬青梅,塞進了她嘴裡。

  酸甜的味道在舌尖化開,終於壓下了那股令人作嘔的苦澀。

  姝懿含著青梅,抽噎聲漸漸小了下去,只是還時不時打個哭嗝。

  褚臨將她重新抱回懷裡,讓她靠在自己胸口,大手一下一下順著她的背。

  「好了,不哭了。」

  他低頭吻去她眼角的淚珠,動作輕柔得不可思議,「吃了藥,睡一覺就好了。」

  折騰了大半宿,姝懿也是真的累了。

  藥效上來,再加上哭得脫了力,沒過多久,便抽抽搭搭在褚臨懷裡沉沉睡去。

  只是即便睡著了,她的手還緊緊抓著他的衣襟,眉頭依舊微微蹙著。

  褚臨卻毫無睡意。

  他借著微弱的燭光,凝視著懷中人兒紅腫的臉頰,指腹輕輕摩挲著她細嫩的手背。

  這哪裡是養了個妃子,分明是養了個嬌氣包祖宗。

  打不得,罵不得,稍微不順心就哭給他看,身子骨還嬌弱得像琉璃做的,碰一碰都要碎。

  可偏偏,他就吃這一套。

  看著她這副毫無防備依賴著自己的模樣,褚臨心中那塊最堅硬的地方,早已化成了一灘水。

  「李玉。」

  他壓低聲音,對著帳外吩咐道。

  「奴才在。」

  「傳朕旨意,明日起,宸婕妤的膳食由朕親自過目。」

  褚臨頓了頓,看了一眼懷裡睡得正香的小饞貓,狠了狠心,「這幾日,只許給她喝清粥,一點葷腥都不許沾。」

  帳外的李玉愣了一下,隨即忍著笑應道:「是,奴才遵旨。」

  看來這位宸婕妤接下來的日子,怕是要在「清湯寡水」中度過了。

  不過,能讓殺伐果斷的萬歲爺這般費心費力地管著一日三餐,這普天之下,怕也只有這一位了。

  褚臨拉過錦被,將姝懿嚴嚴實實地裹好,隨後吹滅了床頭的燭火。

  黑暗中,他將人往懷裡緊了緊,下巴抵在她的發頂,閉上了眼。

  雖然折騰,但懷裡充實的感覺,卻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罷了,嬌氣便嬌氣些吧。

  只是這貪吃的毛病,日後還得好好幫她「治一治」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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