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早膳與侍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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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覺,姝懿睡得可謂是昏天黑地,不知今夕何夕。

  醒來時,日頭早已高懸。

  明晃晃的金光透過鮫紗帳那一層層細密的孔隙篩落下來,化作無數細碎的金粉,在空氣中浮動。

  姝懿迷迷糊糊地蹭了蹭身下軟得不可思議的雲絲被,只覺周身被一股溫暖又乾燥的氣息包裹著,舒服得她從喉嚨里溢出一聲軟綿綿的哼唧。

  她下意識地想要翻個身,將臉埋進那帶著淡淡冷香的軟枕里繼續睡。

  等等……

  這被子怎的這般滑膩似水?

  這枕頭觸感冰潤,分明是極上乘的暖玉枕。

  還有這滿屋子清冽尊貴的龍涎香……

  姝懿猛地睜開眼,盯著頭頂那明黃色的承塵,還有那繡著五爪金龍的帳幔,腦子裡那根名為「理智」的弦,「崩」地一聲,斷了個徹底。

  她她她……竟然真的在龍床上睡了一整晚?!

  不僅睡了,還睡到了日上三竿?!

  「完了完了……」

  姝懿嚇得一骨碌爬起來,手忙腳亂地去摸自己的衣裳。

  青絲凌亂地披散在身後,襯得那張剛睡醒的小臉愈發白皙透粉,像只受了驚的小白兔。

  按照大雍宮規,宮女在御前失儀可是重罪,更莫提霸占龍床這等殺頭的大罪了。

  這若是被那個凶神惡煞的陛下撞見,定是要把她扔去餵那條傳說中的黑狗了!

  她越想越怕,眼圈一紅,光著腳就要往床下溜。

  「姑娘醒了?」

  一道尖細卻透著十二萬分恭敬的聲音,隔著那架紫檀木嵌玉屏風悠悠響起。

  姝懿嚇得腳下一軟,險些直接跪在地上。

  她驚恐地探出半個腦袋,只見那位平日裡鼻孔朝天、連六宮妃嬪都要給幾分薄面的御前總管李玉,此刻正笑眯眯地立在屏風旁。

  那張滿是褶子的老臉笑得像朵剛綻開的菊花,手裡還捧著一盆冒著裊裊熱氣的銅盆,盆邊搭著一條潔白的巾帕。

  「李、李公公……」

  姝懿縮著脖子,聲音都在發顫,帶著剛睡醒的沙啞,「我是不是……是不是要被拉出去砍頭了?」

  李玉聞言,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砍頭?

  我的小祖宗哎,您現下可是萬歲爺心尖尖上的人,誰敢砍您的頭?怕是萬歲爺都要把自個兒腦袋砍了給您當球踢!

  「姑娘說笑了。」

  李玉連忙將水盆擱在紅木架子上,上前兩步,卻又極其知趣地不敢靠得太近,生怕驚著這位嬌客,「萬歲爺吩咐了,讓您睡到自然醒。早膳一直在這兒溫著呢,您看是先淨面,還是先用膳?」

  姝懿愣住了。

  沒……沒發火?

  還給留了早膳?

  她眨巴眨巴那雙水潤的杏眼,有些不敢置信:「陛下……沒讓把我扔出去?」

  「哪能啊!」

  李玉賠著笑臉,語氣裡帶著幾分討好,「萬歲爺上朝去了,臨走時特意囑咐奴才們不許出聲,生怕吵著您。這不,連殿外樹上的知了都讓人粘了去,就為了讓您睡個安穩覺。」

  姝懿:「……」

  雖然聽不大懂,但好像……真的很厲害的樣子。

  在李玉半強迫半哄勸的伺候下,姝懿迷迷瞪瞪地淨了面,又用青鹽漱了口。

  待她被引到外殿的偏桌旁時,整個人徹底傻眼了。

  只見那張紫檀木的小圓桌上,滿滿當當地擺了十幾道早點。

  水晶蝦餃晶瑩剔透,透著粉嫩的蝦仁;蟹粉酥層層疊疊,酥得掉渣;燕窩雞絲粥熬得濃稠軟糯,香氣撲鼻;還有那糖蒸酥酪、金絲卷……琳琅滿目,每一道都精緻得像是供在案上的藝術品。

  而在桌子最正中,赫然放著一碟熱氣騰騰、色澤紅潤油亮的——糖醋排骨。

  「這……」姝懿沒出息地吞了吞口水,眼睛都直了。

  「萬歲爺說了,姑娘嗜甜,又愛吃肉。」

  李玉在一旁殷勤地布菜,聲音壓得極低,「這道糖醋排骨是御膳房的大師傅特意做的,用了上好的小肋排,酸甜適口,您嘗嘗?」


  姝懿原本還在擔心自個兒的小命,可此刻被這滿桌子的美食勾得魂兒都要飛了,肚子極不爭氣地「咕嚕」叫了一聲。

  什麼砍頭,什麼餵狗,在排骨麵前都不重要了!

  她小心翼翼地坐下來,拿起象牙箸,夾了一塊排骨放進嘴裡。

  濃郁的酸甜醬汁在舌尖炸開,肉質酥爛脫骨,好吃得讓人恨不得把舌頭都一併吞下去。

  姝懿幸福地眯起了眼睛,原本緊繃的小臉瞬間舒展開來,像只在冬日裡曬足了太陽的小懶貓,渾身的毛都順了。

  「好吃嗎?」

  一道低沉冷冽如同碎玉擊石般的聲音,忽然從殿門口傳來。

  姝懿正啃著第二塊排骨,聞聲嚇得手一抖,那塊滑溜溜的排骨直接從筷子上滑脫,「吧唧」一聲掉在了桌面上,濺起幾滴醬汁。

  她驚恐地回頭。

  只見褚臨不知何時已經下了朝。

  他依舊穿著那身象徵著至高無上權力的朝服,玄黑底色上繡著滄海龍騰的紋樣,頭戴十二旒冕冠,長長的玉珠簾遮住了他大半張臉,讓人看不清神情,只覺一股令人膽寒的帝王威壓撲面而來。

  他身後原本跟著浩浩蕩蕩的一群人,卻在踏入殿門的那一刻,被他輕輕一揮手,便如潮水般無聲退下。

  褚臨大步走進殿內,冕冠上的玉珠隨著步伐微微晃動,發出清脆冷冽的撞擊聲。

  「陛、陛下……」

  姝懿嚇得趕緊站起來,嘴角的醬汁還沒來得及擦乾淨,手足無措地站在那兒,像個做錯事被抓包的孩子,絞著手指頭不敢看他。

  褚臨走到她面前,目光掃過桌上那塊掉落的排骨,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姝懿心頭一跳。

  完了,浪費糧食,肯定要挨罵了!

  誰知,褚臨只是抬起手,修長如玉的指節輕輕敲了敲桌面,發出「篤篤」兩聲脆響,語氣淡淡:「坐下。」

  姝懿不敢不聽,只能戰戰兢兢地重新坐下,屁股只敢沾個邊兒,背脊挺得僵直。

  褚臨也不更衣,徑直在她對面落座。

  他並未喚人伺候,而是親自伸出那雙平日裡只批閱奏摺的手,取過一隻空碗,盛了一勺燕窩雞絲粥,推到她面前。

  「光吃肉不膩?」

  他瞥了她一眼,語氣裡帶著幾分嫌棄,動作卻自然得仿佛做過千百遍,「把粥喝了。」

  姝懿捧著那隻溫潤細膩的白玉碗,受寵若驚得眼淚都要掉下來了。

  陛下給她盛粥?

  這若是傳出去,她會不會被全後宮的女人用唾沫星子給淹死?

  「那個……」

  姝懿小口小口地抿著粥,鼓起那點比針尖大不了多少的勇氣,小小聲地開口,「陛下,我吃完這個,能不能回尚食局呀?」

  空氣瞬間凝固。

  殿內原本流動的微塵仿佛都在這一刻靜止了。

  褚臨原本正在夾菜的手一頓。

  他緩緩抬起眼皮,隔著氤氳的熱氣,目光幽深晦暗地盯著她。

  姝懿被看得頭皮發麻,縮了縮脖子,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幾不可聞:「我、我出來太久了……掌事姑姑會擔心的……而且我也沒帶換洗衣服……」

  「尚食局?」

  褚臨放下筷子,玉箸碰觸碗沿,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

  他身子微微前傾,帶著一股極強的壓迫感逼近她,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涼薄弧度:「怎麼,朕的御膳房比不上尚食局?還是朕這養心殿的床,不如你那狗窩睡得舒服?」

  「不不不!不是的!」

  姝懿嚇得瘋狂擺手,求生欲極強,腦袋搖得像撥浪鼓,「這裡好!這裡吃得好,睡得也好!」

  「既然好,那就老實待著。」

  褚臨重新拿起筷子,夾了一隻晶瑩剔透的水晶蝦餃,並未放入自己碗中,而是直接遞到了她唇邊,不容置喙地塞進了她微張的小嘴裡,成功堵住了她接下來的話。

  「唔……」

  姝懿被迫嚼著蝦餃,腮幫子鼓鼓囊囊的,像只受氣的小河豚。

  「衣服朕讓人給你做了新的,還在趕製,先湊合穿尚衣局送來的。」


  褚臨慢條斯理地說道,語氣霸道得不容置疑,仿佛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一般自然,「至於你那個掌事姑姑,朕已經知會過了。從今日起,你便是御前侍墨,歸朕管。」

  御前侍墨?

  那是個什麼官?要幹活嗎?累嗎?要起早貪黑嗎?

  姝懿滿肚子的疑問還沒來得及問出口,褚臨又給她夾了一塊排骨,語氣裡帶著一絲危險的警告:

  「多吃點。身上沒二兩肉,抱起來硌手。」

  姝懿低頭看了看自己雖然纖細但絕對不瘦、甚至有些軟乎乎的身材,又看了看碗裡堆成小山的食物,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陛下這是……要把她當豬餵嗎?

  而且,他說抱起來硌手……

  難道他以後還要抱?!

  姝懿想哭。

  這潑天的富貴,好像有點太沉重了,她這小身板有點扛不住啊!

  「發什麼呆?」

  褚臨見她不動,眉頭一挑,伸出手指在她光潔飽滿的腦門上不輕不重地彈了一下,「快吃。吃飽了,朕帶你去個地方。」

  姝懿捂著並不疼的額頭,含著淚把排骨塞進嘴裡。

  嗚嗚嗚,排骨真香。

  可是陛下真兇。

  這日子,到底什麼時候是個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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