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假死留產與酸澀心緒:歸途上的嫉妒與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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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八章 假死留產與酸澀心緒:歸途上的嫉妒與包容

  華盛頓州際公路旁的汽車旅館,簡陋卻暫時安全。晨曦微露,帶著山林間特有的、浸入骨髓的涼意,透過並未拉嚴的百葉窗縫隙,在房間內投下幾道狹長而蒼白的光帶。空氣中瀰漫著廉價消毒水和舊地毯混合的沉悶氣味,與窗外偶爾駛過的重型卡車轟鳴聲交織,構成了一幅與世隔絕卻又無法真正安寧的畫面。

  樊霄起得很早,或者說,他幾乎一夜未眠。游書朗雖然回到了他身邊,但那段被囚禁、被篡改記憶的經歷,如同無形的陰影,依舊籠罩著他。游書朗睡得很不安穩,眉頭時常微蹙,偶爾會在夢中發出模糊的囈語,樊霄便整夜守著,如同最忠誠的守衛,在他每一次不安顫動時,輕輕拍撫他的背脊,低聲安撫,直到他再次沉入並不踏實的睡眠。

  此刻,樊霄正小心翼翼地將一杯剛剛加熱好的牛奶放在床頭柜上,乳白色的液體表面凝結著一層薄薄的奶皮,散發著溫潤的熱氣。他試了試溫度,確認不會燙口,這才稍稍鬆了口氣。目光落在游書朗沉睡中依舊帶著一絲疲憊的側臉上,心底湧起無限憐惜,只願時光能儘快撫平他所有的創傷。

  就在這時,他放在床頭的手機,如同不合時宜的警報器,尖銳而持續地震動起來。屏幕上跳動著「陳默」的名字。樊霄眉心微蹙,迅速拿起手機,走到房間遠離床鋪的角落,按下了接聽鍵,聲音壓得極低:「什麼事?」

  電話那頭,陳默的聲音帶著一種極力壓制,卻依舊泄露出來的、難以置信的震驚,甚至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先生,剛剛收到華盛頓州警方的官方通報……沈硯之,他……出事了。」

  樊霄的心猛地一沉,一種不祥的預感如同冰冷的蛇,纏繞上他的脊椎。「說清楚。」

  「昨晚,押送沈硯之前往郡立拘留中心的途中,經過州際公路那段臨河的險要彎道時,他們乘坐的押運車……突然失控,撞破了護欄,直接衝進了下面的斯諾夸爾米河裡。河水很深,流速也急……今天凌晨,打撈隊找到了車輛和……一具遺體。經過初步的DNA比對和隨身物品確認……警方剛剛正式通知我們,死者……就是沈硯之本人。」

  「意外?」樊霄的聲音冷了下來,帶著濃重的質疑,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你確定是『意外』?」 以他對沈硯之的了解,那個男人心思縝密,惜命如金,背後又有盤根錯節的家族勢力,怎麼可能如此輕易地、在剛剛被抓獲後就遭遇這種「意外」身亡?這太過巧合,巧合得令人心生寒意。

  「現場所有的證據鏈……目前都指向意外。」陳默的語氣也有些凝重,「車輛制動系統疑似突發故障,路段監控顯示車輛確實是在過彎時突然偏離車道。打撈上來的遺體……因為水泡和撞擊,面容有些損毀,但體型、衣著,尤其是他手腕上那塊定製的、刻有他名字縮名的百達翡麗……都吻合。警方目前的初步結論是交通意外導致的單人死亡。」

  幾乎是同時,樊霄的手機接收到了陳默轉發過來的、幾張來自警方內部系統的現場照片。漆黑的押運車如同扭曲的金屬怪物,一半淹沒在渾濁湍急的河水中;打撈起來的遺體被包裹在防水布中,只露出一隻蒼白浮腫、卻依舊能辨認出曾經養尊處優的手,手腕上那塊熟悉的、價值不菲的手錶,在慘澹的晨光下,反射著冰冷而刺眼的光澤。

  每一張照片,每一個細節,似乎都在無情地佐證著這個「事實」。

  樊霄的指尖在冰冷的手機屏幕上滑動,眼底深處是翻湧的疑慮與深思。他總覺得哪裡不對,沈硯之的「死亡」太過乾脆,太過……順勢而為。這像不像一場精心策劃的金蟬脫殼?可眼前的證據鏈卻又如此完整,讓他一時找不到破綻。他將這股強烈的懷疑暫時壓下,現在最重要的是游書朗的反應。

  他結束通話,轉過身,卻發現游書朗不知何時已經醒了,正半靠在床頭,那雙剛剛恢復清明不久的眼睛,正怔怔地望著他。顯然,他聽到了部分對話內容。

  「樊霄……剛才的電話……」游書朗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是……沈硯之……他……?」他沒有問完,但眼神里已經充滿了詢問,甚至是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細微的恐懼。

  樊霄走到床邊,坐下,儘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平靜,儘管他心底五味雜陳:「警方傳來消息……沈硯之在押送途中,遭遇車禍,車輛墜河……人,已經確認死亡了。」他一邊說著,一邊仔細觀察著游書朗的表情。

  游書朗端著那杯溫牛奶的手,猛地一顫!乳白色的液體晃蕩出來,濺在他微涼的指尖上,他卻仿佛毫無知覺。只是那雙眼睛,瞬間睜大了些,瞳孔微微收縮,像是聽到了某個極其意外、卻又在某種潛意識層面隱隱預料到的消息。


  「沈硯之……死了?」他喃喃地重複著這幾個字,聲音輕得如同耳語,帶著一種空茫的、不確定的發顫。

  剎那間,無數關於沈硯之的畫面,不受控制地在他腦海中瘋狂閃現——

  古堡書房裡,那個看似溫柔體貼、為他遞上畫筆的沈硯之;

  加州牧場上,從身後擁著他、在耳邊低語的沈硯之;

  華盛頓臥室里,那個眼神偏執瘋狂、嘶吼著「你是我的」的沈硯之;

  最後,是那個被按在古堡冰冷地板上,眼神絕望如同瀕死野獸、死死盯著他離開背影的沈硯之……

  明明應該是讓他感到厭惡、痛恨、甚至恐懼的人,明明他的理智清晰地告訴他,這個人的「死亡」意味著糾纏的結束,意味著噩夢的終結……可是,在聽到「死訊」的瞬間,心臟深處,卻像是被一塊無形而冰冷的重物狠狠擊中,不是劇烈的疼痛,而是一種沉悶的、窒息的堵塞感,隨之泛起的,是一種連他自己都無法理解的、莫名的酸澀與……空落。

  這種情緒來得突兀而陌生,讓他自己都感到愕然與無措。

  「……應該是真的。」樊霄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怔忡。樊霄掛了電話,走到他身邊,敏銳地捕捉到了他臉色的蒼白和眼底那一閃而過的複雜情緒。樊霄的心,像是被細小的針尖輕輕刺了一下,帶著微麻的酸意。他理解游書朗的震驚,也明白沈硯之畢竟以那種極端的方式,「陪伴」了他相當長的一段時間,甚至在藥物和催眠的影響下,與他有過親密的關係……這種生理和心理上的雙重印記,並非一朝一夕就能徹底抹除。理智上,他告訴自己不該在意,書朗是受害者;但情感上,看到游書朗為那個傷害過他的人流露出哪怕一絲一毫的低落,那股屬於男人的、隱秘的占有欲和醋意,還是如同細微的水泡,忍不住從心底深處咕嘟咕嘟地冒了出來。

  「牛奶灑了,我去給你拿紙巾。」樊霄壓下心頭那點不自在,試圖用行動轉移注意力,轉身想去取紙巾。

  手腕卻被一隻微涼的手輕輕拉住。

  「樊霄,」游書朗抬起頭,眼神里充滿了真實的困惑與一種連他自己都理不清的複雜心緒,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脆弱,「他為什麼……最終要選擇……這樣做?」他不懂,沈硯之費盡心機,布下如此大的局,用盡手段將他囚禁在身邊,為什麼在一切敗露後,會以這樣一種近乎「自我毀滅」的方式,倉促地退場?甚至連一個……當面質問、徹底了斷的機會,都沒有留下。

  樊霄蹲下身,這個姿勢讓他能與坐著的游書朗平視。他握住游書朗那隻沾著牛奶、有些冰涼的手,用自己的掌心溫暖它,指尖帶著安撫的意味,輕輕摩挲著他的指節,語氣放得極其溫柔,試圖驅散他眼中的迷霧:「別去想了,書朗。他做的每一件事,走的每一步,無論是因為偏執還是因為最後的…… whatever this is (無論這是什麼),都是他自己做出的選擇。這所有的後果,都與你無關,你不需要為此承擔任何心理負擔,明白嗎?」

  他凝視著游書朗的眼睛,試圖將自己的力量傳遞過去:「你現在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好好休息,把身體和精神都養好。我已經安排好了,我們很快就能離開這裡,回滬市,回我們自己的家。那裡才是屬於我們的地方。」

  然而,命運的齒輪似乎並不想讓他們如此輕易地翻過這一頁。就在這天下午,當樊霄正著手安排回國事宜時,陳默帶著一位西裝革履、提著公文包的中年男人敲響了旅館的房門。

  「樊先生,游先生,這位是戴維斯律師,來自沈硯之先生生前委託的律師事務所。」陳默介紹道,臉色有些微妙。

  戴維斯律師表情嚴肅,帶著職業性的沉痛,他遞上了一份厚厚的、裝訂精美的文件。「游書朗先生,我受沈硯之先生生前委託,前來執行他的最後遺囑及財產轉讓協議。」他打開文件,指向關鍵的簽名頁,「沈先生在……『意外』發生的前一天,簽署了這份文件。他自願將其名下所有的個人資產——包括位於美國的數家高科技公司股權、在德國慕尼黑擁有頂級設備的私人生物醫藥實驗室、以及分布在多個國家的數億美金存款與不動產——全部、無條件、無償地轉讓至您的名下。」

  游書朗愣住了,完全無法消化這突如其來的信息。

  戴維斯律師頓了頓,目光中帶著一絲真正的惋惜,繼續說道:「沈先生特意囑託我轉告您:他希望……這些資源,能夠對您所鍾愛的生物醫藥事業,對朗星生物未來的發展,有所幫助。這或許是他……唯一能做的,微不足道的補償。」 他從公文包的內層,取出一個沒有任何標識的純白色信封,雙手遞給游書朗,「另外,這是沈先生留給您的……私人信件。」


  游書朗幾乎是機械地接過了那個信封。指尖在觸碰到光滑紙面的瞬間,不受控制地輕顫了一下。信封上沒有任何署名,只有一行用黑色墨水寫就的、娟秀而熟悉的字跡:「致書朗」。

  他的心跳,莫名地漏跳了一拍。

  在樊霄複雜目光的注視下,他深吸一口氣,拆開了信封。裡面只有一張薄薄的信紙,展開後,是沈硯之那特有的、帶著幾分清冷孤峭卻又筆鋒銳利的字跡:

  「書朗,

  當你看到這封信時,我大概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了。

  我知道,我對你犯下了不可饒恕的罪孽。篡改你的記憶,剝奪你的自由,將我的偏執與私慾強加於你,讓你承受了巨大的痛苦與混亂……這一切,我無從辯解,唯有深深的抱歉。這聲抱歉,或許輕飄飄毫無分量,但它是真的。

  可我必須承認,我控制不住自己。從滬市那場酒會上,第一次見到站在光影里的你,我就知道,我這一生的執念,便繫於你一身了。你像一道我無法觸及、卻拼命想要抓住的光。我知道這很病態,很扭曲,但我無力掙脫。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你愛的是樊霄。他的張揚,他的不顧一切,他融入骨血的對你的愛……都是我永遠無法企及,也永遠無法替代的。我輸了,從一開始就輸了,輸得徹底。

  我能做的,最後能為你做的,便是將我擁有的、這些冰冷而俗氣的東西,都留給你。希望它們能稍微彌補我帶給你的傷害於萬一,希望它們能助你在你選擇的道路上,走得稍微順暢一些。

  別恨我,如果可以的話。但也請,別想我。

  忘記我,忘記所有不愉快的過去。

  和樊霄,好好過日子。

  祝你,此生幸福。

  —— 一個不配愛你,卻無法不愛你的人」

  信紙的右下角,有幾處微微暈開的、不規則的痕跡,顏色略深於周圍的紙張,像是……水滴乾涸後留下的印記。是淚痕嗎?那個永遠表現得從容不迫、一切盡在掌握的沈硯之,在寫下這封信時,竟然……落淚了嗎?

  游書朗捏著那張輕飄飄卻重逾千鈞的信紙,指尖用力到泛白。他以為自己會憤怒,會鄙夷,會覺得這是沈硯之死性不改的又一次道德綁架。可是……沒有。

  一股洶湧的、難以言喻的酸澀感,如同失控的藤蔓,瞬間纏繞住他的心臟,並且越收越緊。鼻腔不受控制地泛起強烈的酸意,眼眶迅速發熱、泛紅。

  他不是恨沈硯之嗎?不是應該對他的死感到解脫嗎?不是對他那些虛假的溫柔感到噁心嗎?

  可為什麼……為什麼這封看似「幡然醒悟」的絕筆信,這近乎傾盡所有的財產贈與,會像一把鈍刀,在他心裡來回切割,帶來如此清晰而陌生的痛楚與……悲哀?

  他甚至不受控制地回憶起在加州時,沈硯之陪他在深夜露台看星星,指著星空為他講解星座的樣子;回憶起在華盛頓古堡,沈硯之耐心地、一遍遍「教」他畫那些他原本並不喜歡的向日葵……

  那些被刻意營造的、虛假的「溫柔」瞬間,此刻剝離了當時的困惑與不適,只剩下事件本身模糊的影子,卻像一根根細小的、淬了毒的針,輕輕扎在他心上最柔軟的地方,帶來一陣陣綿密而持久的酸脹與刺痛。

  「書朗?」樊霄走了過來,看到他手中捏緊的信紙,還有他明顯泛紅、氤氳著水汽的眼眶,心底那壇名為「嫉妒」的陳醋,終於忍不住徹底打翻,酸澀的氣泡咕嘟咕嘟地湧上來,幾乎要淹沒他的理智。但他還是強行壓下了那股想要將信紙奪過來撕碎的衝動,只是聲音不可避免地帶上了一絲緊繃和小心翼翼的試探,「他……在信里,說了什麼?」

  游書朗仿佛這才從那種巨大的、莫名的情緒衝擊中回過神。他抬起有些朦朧的淚眼,看向樊霄,將手裡的信紙遞了過去,聲音帶著無法掩飾的哽咽和一絲連他自己都說不清道不明的茫然:「他把……他名下所有的財產……都轉給我了。還說……希望我……幸福。」

  樊霄快速接過信紙,目光銳利地掃過上面的每一行字。當看到那句「我知道你愛的是樊霄」、「我輸了」、「祝你幸福」時,他的手指猛地收緊,幾乎要將單薄的信紙攥破!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凸顯出青白的顏色。

  好一個以退為進!好一個情深不壽的戲碼!

  沈硯之,你死了都不安分!要用這種「臨終懺悔」和「傾盡所有」的方式,在書朗心裡刻下最後、也是最深的一道印記嗎?你要讓他永遠記住,有一個叫沈硯之的人,因為愛他而變得瘋狂,又因為愛他而「慷慨」赴死,將一切都奉獻給他嗎?!


  一股強烈的、幾乎要焚燒一切的嫉妒之火,在他胸腔內熊熊燃燒。他嫉妒沈硯之能用這種極端而慘烈的方式,在游書朗的生命中留下如此濃墨重彩、無法輕易磨滅的一筆;他嫉妒游書朗會因為這個傷害他至深的男人,流露出如此真實而脆弱的難過!

  「這些財產,」樊霄將信紙幾乎是有些粗暴地拍在旁邊的桌子上,聲音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的、強硬的冷意,「我們不要。他的東西,無論是什麼,我們都不稀罕。」

  他轉向游書朗,試圖讓自己的語氣緩和下來,但那份屬於雄性的、領地受到侵犯後的本能排斥,依舊清晰可辨:「朗星生物是我們一手創辦的,我們的家是我們一點點經營起來的。我們不需要他的施捨,更不需要靠他的『遺產』來發展事業。我有能力給你一切你想要的。」

  「可是……樊霄,」游書朗看著樊霄緊繃的側臉線條,清晰地感受到了他語氣里那股壓抑不住的醋意和……不安。他心裡既因為自己剛才那不受控制的情緒而感到對樊霄的愧疚,又對樊霄此刻的強硬感到一絲無奈。他試圖理性地分析,「這些財產里,尤其是德國那個實驗室,裡面有非常多前沿的靶向藥研發數據和專利,有些甚至是朗星目前急需的……如果合理利用,確實能幫我們節省很多時間和成本,也能幫助到更多……」

  「我知道!」樊霄打斷了他,語氣有些急,他轉過身,雙手握住游書朗的肩膀,目光直直地看進他的眼底,那裡面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有醋意,有不安,但更深處的,是幾乎要溢出來的、濃稠的愛意與害怕失去的恐懼,「書朗,我明白那些資源的價值!我不是不讓你用,我不是那麼不通情理的人!我是怕……我怕你因為這些財產,因為這封信,心裡就一直裝著這個人,一直為這件事難過,為他的『死』感到內疚!」

  他的聲音低了下來,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委屈和脆弱,像一隻害怕被拋棄的大型犬:「我找了你那麼久,擔心得快瘋了,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把你找回來,把你從那個虛假的夢裡拉出來。我不想看到你為別人難過,不想看到你的情緒再被那個人牽動,哪怕……哪怕他已經是個『死人』了!書朗,我不在乎他給了你多少錢,多少實驗室,我在乎的只有你!只有你開不開心,快不快樂,你的心裡……還有沒有我?」

  說到最後,他的聲音幾乎帶上了懇求的意味。

  游書朗看著樊霄眼底那毫不掩飾的、因為愛而變得笨拙而真實的嫉妒與不安,看著他因為連日奔波操勞而顯得憔悴的面容,心臟像是被最溫暖的水流包裹住了。剛才因為沈硯之的信而泛起的那些酸澀、迷茫和莫名的悲哀,在這份滾燙而真摯的愛意面前,漸漸被撫平、被驅散。

  他何其有幸,能擁有這樣一個愛他如命的人。

  他伸出手,輕輕回抱住樊霄緊繃的身體,掌心在他寬闊的背脊上一下下地、安撫性地拍打著,聲音雖然還帶著一絲哭過後的沙啞,卻異常清晰和堅定:「對不起,樊霄……對不起,讓你擔心,讓你吃醋了。」

  他將臉埋在樊霄的肩窩,汲取著那令人安心的、熟悉的氣息,「我不會一直想他的,也不會一直難過。你說得對,那些都過去了。我的心裡,從始至終,都只有你一個人。我們的家在滬市,我們的未來也在那裡,朗星生物是我們共同的事業……那些屬於過去的、混亂的事情,就讓它徹底過去吧。我們往前看,好不好?」

  樊霄感受著懷中人溫柔的擁抱和安撫的話語,聽著他清晰的告白,胸腔里那股翻騰的醋意和不安,如同被春風拂過的湖面,漸漸平息下來。他收緊手臂,將游書朗更緊地擁入懷中,仿佛要將他揉進自己的骨血里,聲音悶悶地響在游書朗的頸側,帶著點孩子氣的確認:「真的?你心裡……真的只有我?不會再為別人難過了?」

  「嗯,真的,只有你。」游書朗被他勒得有些喘不過氣,卻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來,指尖插入他濃密的黑髮中,輕輕梳理著,「我們明天就回滬市,好不好?我想我媽了,想看看家裡陽台那盆你死活養不活的野薔薇怎麼樣了,還想吃……你做的,雖然總是差點火候,但我會全部吃完的紅燒肉。」

  這帶著親昵調侃的話語,如同最有效的解藥,徹底治癒了樊霄心中最後的那點酸澀。他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落入了星辰,之前的陰霾一掃而空,嘴角揚起他那標誌性的、帶著點痞氣卻又無比溫柔的笑容:「好!明天就回!機票我早就訂好了,頭等艙,讓你舒舒服服地睡回去。」

  他湊過去,在游書朗微微泛紅的唇上,印下一個輕柔而珍重的吻,如同蓋章確認。

  「回去之後,我給你做紅燒肉,這次一定成功

  一定成功!給你買你最喜歡的那個牌子的橘子味香薰,把我們家都熏得香香的。」


  「我們回家,以後,再也不分開了。一秒都不行。」

  第二天清晨,天光熹微,兩人便離開了那間承載了短暫混亂與複雜心緒的汽車旅館,前往機場。當飛機轟鳴著衝上雲霄,穿過厚重的雲層,平穩地飛行在萬里高空時,游書朗靠在樊霄特意為他調整好角度的柔軟座椅里,透過舷窗,望著窗外一望無際的、如同棉花糖般的雲海和湛藍得近乎透明的天空,一直有些紛亂的心,終於漸漸地、真正地平靜了下來。

  沈硯之的「死亡」,那突如其來的巨額財產,那封充滿矛盾與絕望的信……這一切,就像一場來得突然、去得也倉促的暴風雨。雨水打濕了衣衫,帶來了寒意與泥濘,但終究會過去。而雨過天晴後,陽光會重新灑落,照亮前路。

  這場風暴,讓他更加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心。他愛的是樊霄,是那個會為他吃醋、為他不安、為他可以不顧一切、將他視若生命的男人。是那個真實、鮮活、有時笨拙卻永遠將他放在第一位的樊霄。那些被強行植入的、虛假的溫柔與過往,如同陽光下的冰雪,終究會消融殆盡,無法與他和他之間,那些歷經歲月沉澱、融入骨血的真實深情相提並論。

  樊霄一直緊緊握著游書朗的手,指尖無意識地、一遍遍摩挲著他無名指上那枚重新煥發光澤的素圈戒指——這是他們在泰國湄南河畔登記結婚時戴上的對戒,游書朗記憶恢復後,第一時間就從沈硯之未曾動過的私人物品中找了回來,重新戴回了手指上。這個小小的舉動,曾讓樊霄偷偷紅了眼眶。

  他看著懷裡因為長途飛行而漸漸熟睡的游書朗,睡顏安靜,呼吸平穩,眼底溢滿了幾乎要流淌出來的溫柔與一種失而復得後、更加堅定的守護之意。

  回滬市之後,他要做的事情還有很多。要妥善處理沈硯之留下的那攤子棘手的「遺產」——那些財產,他不會阻止書朗用於事業,但他會確保所有的交接和使用都在陽光下進行,絕不讓任何潛在的麻煩沾染到書朗;要幫書朗徹底擺脫這次事件的心理陰影,可能需要尋找最好的心理醫生進行疏導;要和他一起,將朗星生物帶向新的高度;還有……要好好規劃他們的未來,一場遲來的、正式的婚禮,或許該提上日程了……

  他要傾盡所有,照顧好他的書朗,把他們被迫分離、彼此痛苦的那些時間,一點點、一天天地,加倍補償回來。

  十幾個小時的長途飛行後,飛機伴隨著一陣輕微的顛簸,平穩地降落在滬市浦東國際機場。熟悉的空氣,熟悉的口音,熟悉的、帶著江南水汽的溫熱微風……當雙腳踏上這片土地時,游書朗一直懸著的心,才真正地、徹底地落回了實處。

  走出接機口,看到人群中那兩個翹首以盼、眼眶泛紅的身影——他的母親陳慧,以及樊霄的母親時,游書朗一直強忍著的情緒,終於決堤。眼眶瞬間紅了,視線變得模糊。

  「書朗!我的孩子!」陳慧快步沖了過來,不顧一切地緊緊抱住他,眼淚如同斷線的珠子,滾落下來,聲音哽咽得幾乎說不出完整的話,「你終於回來了!媽都快擔心死了……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樊母也走上前,保養得宜的臉上帶著難以掩飾的心疼與激動,她握住游書朗另一隻手,輕輕拍著,聲音溫和卻同樣帶著顫音:「書朗,受苦了孩子。回家了,以後就安心在家,哪兒都別去了,我們都在呢。」

  樊霄站在一旁,看著游書朗與兩位母親相擁落淚的場景,看著他們臉上那種發自內心的、失而復得的喜悅與激動,心底被一種巨大的、名為「家」的溫暖和滿足感所充盈。

  他們的家,經歷了風雨飄搖,經歷了生離死別般的煎熬,終於……再一次變得完整了。他們的幸福,在繞了一個巨大而痛苦的彎路之後,終於重新回到了正確的軌道,並且,將帶著這份歷經磨難後愈發珍貴的領悟,朝著更加堅實、更加溫暖的未來,穩步前行。

  機場外,滬市的陽光正好,透過巨大的玻璃穹頂灑落,溫暖而耀眼,如同為他們鋪就了一條通往新生的、金光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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