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森林公園:舊影與心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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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九章 森林公園:舊影與心潮

  午後的陽光帶著一種近乎奢侈的豐沛,慷慨地傾瀉在這片位於城市腹地的森林公園裡。光線穿過層層疊疊的熱帶喬木寬大的葉片,在蜿蜒的石板小路上投下斑駁搖曳的光影,如同撒了一地的碎金。空氣里瀰漫著濕潤的泥土氣息、草木的清香,以及遠處傳來的、若有若無的佛寺檀香,混合成一種獨特的、屬於曼谷的慵懶味道。

  游書朗踩著一地細碎的光斑往前走,手裡攥著半根在公園門口小攤買的椰子味冰棍。冰涼清甜的汁水緩緩在口腔里融化,恰到好處地安撫了連日來參觀那些龐大產業所帶來的、積壓在心底的震撼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那些鋼鐵巨獸般的港口、精密冰冷的醫療設備、充滿未來感的科技園區,固然令人驚嘆,卻也帶著一種無形的、令人屏息的重量。而此刻,漫步在這片充滿生機的綠意之中,他才感覺緊繃的神經真正鬆弛下來。

  「慢點走,前面這段石板路不太平整,有台階。」樊霄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比平時更加低沉,帶著一絲幾乎無法捕捉的、小心翼翼的溫柔。

  他快走兩步,極其自然地伸出手,虛虛扶了扶游書朗的胳膊。指尖在觸碰到對方裸露的、帶著陽光溫度的小臂皮膚時,樊霄的心尖幾不可察地輕輕一顫。

  這座公園……他太熟悉了。

  不是這一世。是上一世,那個充滿算計與灰暗的過往。那時,他也曾和游書朗並肩走在這條小路上,只是每一步都踏在精心編織的謊言之上。他說的每一句看似關切的話語,都經過縝密的權衡;他露出的每一個溫和的笑容,背後都藏著冰冷的意圖。連他們並肩行走時那看似親近的距離,都是他經過反覆揣摩後設定的、最能降低戒心又不會顯得過於急切的尺度。那時的陽光,似乎都沒有此刻這般溫暖透徹。

  而現在,陽光毫無保留地灑落,將游書朗柔軟的發梢染成淺淺的金棕色。少年正低頭專注地舔著快要融化的冰棍,唇角不小心沾上了一點乳白色的奶漬,那模樣純粹、鮮活,不摻一絲雜質。樊霄凝視著這一幕,心底那片常年冰封的角落,仿佛被這陽光徹底照透,暖意伴隨著一種近乎酸楚的滿足感,不受控制地漫溢出來,最終化作眼底深沉的笑意。

  沒有欺騙,無需偽裝。只是這樣並肩走在真實的陽光下,感受著對方真實的呼吸和溫度——這樣的時刻,比他前世攫取的所有財富、掌控的所有權力,都更讓他感到一種塵埃落定般的心安。

  「啊,剛才光顧著看那邊的猴子了,沒注意腳下。」游書朗順著樊霄的提醒看向台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指了指不遠處的草坪。幾隻毛色油亮的長尾猴正靈巧地從遊客手中接過剝好的香蕉,隨即輕盈地躍上旁邊的榕樹枝椏,發出滿足的吱吱叫聲,引得周圍的遊客發出一陣陣善意的鬨笑。

  樊霄的目光順著他的指尖掠過那群嬉鬧的猴子,卻很快又落回他的臉上,仿佛那才是唯一值得駐足的風景。他輕聲說,語氣裡帶著一種敘述往事的悠遠:「這裡的猴子被遊客慣壞了,一點都不怕人。以前……我聽說還有遊客的包被它們搶走過,裡面裝著護照和錢包,鬧出了不小的麻煩。不過後來園區管理嚴格了很多,現在情況好多了。」他說的其實是前世與游書朗同游時親眼所見的一幕,當時游書朗看著那猴子叼著錢包竄上樹頂的滑稽樣子,還曾笑得彎下腰,評價說「這猴子簡直比生意場上那些老油條還機靈」。如今舊事重提,卻只能將那份共同的記憶偽裝成一件道聽途說的尋常趣聞。

  游書朗絲毫沒有聽出這話語底下暗藏的洶湧暗流,只是覺得樊霄似乎對這裡的一切都了如指掌,忍不住生出更多好奇:「你以前是不是經常來這個公園?」

  「來過一次,」樊霄避重就輕,語氣平淡,仿佛那真的只是一次微不足道的遊覽,「好幾年前的事了。」他自然地拉著游書朗的手腕,將他帶到一張臨水的木質長椅旁,「坐下歇會兒吧。那時候這裡還沒這麼多人工修繕的痕跡,湖邊只有幾張破舊的木頭凳子,現在倒是規劃得整齊多了。」

  湖水是清澈的碧綠色,倒映著岸邊高大的旅人蕉和芭蕉樹舒展的葉片,以及天空中慢悠悠飄過的白雲。偶爾有幾尾肥碩的、色彩斑斕的錦鯉擺動著尾巴游過,瞬間攪碎了水面上完整的倒影,盪開一圈圈粼粼的波光。游書朗放鬆地靠在椅背上,感受著微風拂過面頰的清涼,看著眼前寧靜而充滿生機的景象,心裡湧起一種久違的、近乎奢侈的平靜感。他忍不住輕輕嘆了口氣,帶著一絲嚮往說道:「要是滬市也有這麼大、這麼舒服的公園就好了。周末的時候可以什麼都不想,就來這裡曬曬太陽,看看書,喂喂魚……那該多愜意。」

  「這有什麼難。」樊霄說得輕描淡寫,仿佛在討論晚上吃什麼一般隨意,「以後在滬市找個合適的地方,我們也建一個。」他看著游書朗瞬間睜大的、寫滿驚訝的眼睛,補充的語調依舊平穩,「選一塊環境好的地塊,請頂尖的設計師規劃,就按你喜歡的風格來。多種些香樟樹,你上次不是說喜歡香樟的味道嗎?再挖一個人工湖,引活水進來,養上各色錦鯉,要多少有多少。」


  游書朗被這突如其來的、龐大的承諾驚得連連擺手,臉上浮現出窘迫的紅暈:「不用不用!太麻煩了,也太興師動眾了!我就是……就是隨口那麼一說,感慨一下而已。」他深知樊霄絕對有實力將這句話變成現實,但正因如此,他才更感到惶恐不安。他不想欠下如此巨大的人情,那會讓他不知該如何面對樊霄。

  樊霄看著他急於撇清、手足無措的模樣,心底反而泛起更深的憐愛,忍不住低笑出聲,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寵溺:「跟我還需要分得這麼清楚?你喜歡的東西,在我這裡,從來就不算麻煩。」

  這句話,像一顆被精心打磨過的溫潤石子,輕輕投入游書朗看似平靜的心湖,瞬間激盪起一圈又一圈無法平息的漣漪。他的心跳驟然失去了平穩的節奏,像被什麼東西攥緊又猛地鬆開,慌亂地撞擊著胸腔。他慌忙低下頭,視線無處安放,最終只能死死地盯著手中那根快要融化的冰棍棍,仿佛上面刻著救命的符文。然而,那悄然爬滿耳廓、並向脖頸蔓延的緋紅,卻徹底泄露了他內心的兵荒馬亂。

  「對了,」樊霄像是沒有察覺到他的窘迫,又像是刻意給他留出緩衝的空間,自然而然地轉換了話題,聲音放得更緩,「你小時候在滬市,放學後或者周末,都喜歡去哪裡玩?」

  提到童年,游書朗的眼神不由自主地柔軟下來,唇角也勾起了淺淺的、帶著懷念的笑意:「小時候啊……住在那種老弄堂里,雖然擠,但挺熱鬧的。弄堂盡頭有個小小的公共院子,我和鄰居家幾個年紀差不多的孩子,經常在那裡玩跳房子、踢毽子,有時候也拍畫片,輸的人要請贏家吃一根鹽水棒冰。」他的聲音帶著溫暖的追憶,「後來……後來被我媽收養了,她周末有空就會帶我去外灘。我就喜歡趴在欄杆上看黃浦江里的船,大的,小的,來來往往,能看很久。我媽還會給我買那種大大的、蓬鬆得像雲朵一樣的棉花糖,通常是粉色的,我能舉著它,小心翼翼地舔一下午,直到夕陽把江面都染成金色。」

  他說得輕快,語氣里充滿了對養母陳慧的感激與愛。然而,他卻下意識地省略了在孤兒院的那段灰色歲月——那裡沒有甜甜的棉花糖,沒有外灘的繁華江景,只有冰冷的鐵架床、永遠瀰漫著的消毒水氣味、以及永遠無法填飽肚子的寡淡飯菜。他還記得,有個個子高大的男孩總是搶他碗裡僅有的幾片肉,他不敢反抗,只能在夜晚躲在單薄的被子裡,咬著嘴唇無聲地流淚。

  樊霄卻敏銳地聽出了他話語裡那刻意的留白。他的心像被一根極其細微卻無比鋒利的針猝不及防地刺了一下,尖銳的疼痛伴隨著洶湧的心疼,瞬間攫住了他。他太了解游書朗的過去了,前世那個醉酒的夜晚,游書朗曾斷斷續續地哭訴過——他被遺棄在孤兒院冰冷的石階上,險些凍死在那個冬天,是善良的裁縫陳慧將他抱回了家,給了他生命中的第一碗熱粥,第一件足以抵禦風寒的棉襖。

  「在……在那之前,在孤兒院的時候,」樊霄的聲音放得極輕,極緩,像是怕驚擾了一隻停駐的蝴蝶,又像是怕觸碰一道尚未癒合的傷疤,「是不是……過得很辛苦?」

  游書朗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握著冰棍棍的手指微微收緊。他沒想到樊霄會如此直接地問及那段他幾乎從不主動提及的過往。他沉默了半晌,濃密的眼睫低垂著,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點了點頭,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還……還好。就是冬天的時候,房間裡沒有暖氣,被子也很薄,有時候會覺得特別冷。吃飯……有時候分量不太夠,正在長身體嘛,總是容易餓。」他試圖用輕鬆的語氣帶過,頓了頓,又補充道,像是要證明那段時光也並非全無光亮,「不過,孤兒院的院長媽媽人很好,她會偷偷地在我枕頭底下塞幾塊動物餅乾。還有一個比我大幾歲的小姐姐,看我的衣服破了,會悄悄把她自己都捨不得穿的一件厚外套借給我……」

  他說得雲淡風輕,努力勾勒著那些微小的溫暖。然而,那些被大孩子欺負毆打的恐懼,那些看著同齡人被條件好的家庭領走時,內心翻湧的、幾乎要將他淹沒的羨慕與酸楚,那些深夜裡蒙著被子,用氣聲一遍遍呼喚著從未謀面的「爸爸」「媽媽」,直到枕頭被淚水浸濕的絕望……所有這些沉重的部分,都被他小心翼翼地藏在了這輕描淡寫的敘述背後。

  樊霄看著他這副努力裝作若無其事、卻連指尖都在微微發抖的強撐模樣,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心疼得幾乎要喘不過氣。他幾乎是不假思索地伸出手,輕輕覆上游書朗放在膝蓋上的手,用自己溫熱乾燥的掌心,包裹住那隻微涼而略顯纖細的手。一股穩定而堅定的力量,透過相貼的皮膚,緩緩傳遞過去。

  「都過去了。」樊霄的聲音低沉而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承諾意味,「以後,再也不會讓你吃那種苦了。有我在,還有你媽媽在,我們會把你過去缺失的所有溫暖,都加倍補償給你。我向你保證,不會再讓任何人欺負你,不會再讓你挨餓受凍,一秒都不行。」


  游書朗的心跳在那一瞬間,如同脫韁的野馬,猛烈地撞擊著胸腔,快得讓他感到一陣眩暈。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樊霄掌心傳來的、幾乎有些燙人的溫度,能聽出對方話語裡那份不容錯辨的認真與深沉到幾乎化不開的心疼。一股強烈的酸澀感猛地衝上鼻尖,眼眶不受控制地發熱、泛紅。他下意識地想抽回手,卻被樊霄更加用力、卻又不會弄疼他的力道握緊。他只好深深地低下頭,讓前額細碎的髮絲垂落下來,形成一道脆弱的屏障,試圖遮擋住自己即將失守的情緒。

  「我……我知道。」游書朗的聲音帶著一絲無法抑制的哽咽,他努力克制著,不讓眼淚掉下來,「我媽她……對我真的很好,她把所有能給的都給了我。你……你也對我很好。我現在……真的覺得很幸福,很滿足。」

  「那就好。」樊霄凝視著他因為低頭而露出的、那段白皙細膩的後頸,以及那已經紅得快要滴血的耳尖,心中充滿了複雜難言的情緒。既有為他過往艱辛而泛起的心疼,又有為他此刻的柔軟與知足而感到的欣慰,更多的,則是一種失而復得後,想要將他牢牢護在羽翼之下、再不讓他經受半點風雨的強烈決心。他就知道,無論經歷多少磨難,游書朗骨子裡那份純粹與善良從未改變。他像一尊小小的菩薩,總是輕易記住別人給予的微末善意,卻選擇性地遺忘自己曾承受過的巨大傷痛。

  兩人之間陷入了一陣短暫的沉默。只有湖水溫柔拍打岸邊的泊泊聲,風吹過樹葉發出的沙沙輕響,以及遠處猴子們不知疲倦的、歡快的鳴叫聲,交織成一首寧靜的夏日協奏曲。游書朗狂亂的心跳,在這片自然的聲響中,終於慢慢地、一點點地恢復了平穩的節奏,但他依舊不敢抬頭與樊霄對視,只好將視線牢牢鎖定在湖水中那些悠然自得的錦鯉身上,仿佛它們的游弋蘊含著宇宙的奧秘。

  「那……那你呢?」過了一會兒,游書朗像是為了打破這過於曖昧和沉重的氛圍,也像是出於真心的好奇,小聲地、試探著問道,「你小時候在泰國……是怎麼過的?也會經常來這樣的公園玩嗎?」

  提到自己的童年,樊霄深邃的眼眸中,幾不可察地掠過一絲冰冷的寒意,但他很快便將那絲情緒壓了下去,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淡如常:「小時候……住在曼谷一棟很大的老宅子裡,房子後面有個荒廢了的小花園。我沒什麼玩伴,大部分時間就一個人待在花園的角落裡看書。」他頓了頓,語氣里聽不出什麼波瀾,「我母親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因病去世了。父親……他的心思從來不在家庭和孩子身上。至於我那三個同父異母的哥哥……」他發出一聲極輕的、幾乎聽不見的冷笑,「他們最大的樂趣,大概就是搶走我喜歡的東西,然後當著我的面毀掉。我記得有一本我很喜歡的、帶彩色插畫的《羅摩衍那》故事書,就被他們搶去,一頁一頁撕下來,扔進了花園的池塘里。」

  他省略了那些更加黑暗和殘酷的細節——二哥如何因為一點小事就將他從二樓的旋轉樓梯上推下,導致他左腿骨折,在床上躺了兩個月;父親如何為了換取某個政治盟友的支持,曾動過將他送到對方家族作為「質子」的念頭;他又是如何在那樣的環境裡,早早地學會了察言觀色、偽裝順從,如何在無人看見的角落裡,拼命學習一切能讓自己變得強大的知識和技能,像一株在岩石縫隙中求生的野草,艱難地尋找著陽光和雨露。

  游書朗聽得心口一陣陣發緊,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呼吸都變得有些不暢。他忍不住抬起頭,望向樊霄,那雙清澈的眼睛裡盛滿了毫不掩飾的心疼與難過:「他們……他們怎麼能這樣?你還是他們的弟弟啊!你那時候……一定覺得很孤單,很害怕吧?」

  「還好,都過去了。」樊霄迎上他滿載心疼的目光,心底那片因回憶而泛起的冰冷寒意,瞬間被這溫暖的注視驅散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人在乎、被人珍視的滾燙暖流。「後來,等我年紀稍大一些,有能力保護自己之後,我就離開了那個所謂的『家』,一切靠自己。你看,現在不是也挺好的嗎?有了自己的事業,有了足以掌控自己命運的能力,也有了……」他刻意停頓了一下,目光深深地望進游書朗的眼底,聲音放得極輕,卻帶著千鈞的重量,「……也有了你在身邊。」

  最後那幾個字,像是一片最輕柔的羽毛,帶著滾燙的溫度,精準地拂過游書朗最為敏感的心尖。他的心跳再次毫無預兆地失控,比前幾次來得更加猛烈、更加洶湧,血液仿佛瞬間湧上了頭部,連臉頰和脖頸的皮膚都開始發燙、燒灼。他慌亂得幾乎要坐不住,猛地低下頭,假裝被口水嗆到,發出一連串虛假的咳嗽:「咳……那個,今天天氣好像……好像有點太熱了,我、我們去那邊買瓶水喝吧?」

  樊霄看著他這副羞窘慌亂、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的可愛模樣,眼底的笑意再也無法隱藏,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層層蕩漾開來。他故意逗他,語氣裡帶著戲謔:「好啊。不過我記得公園裡的便利店在靠近東門的地方,從我們這裡走過去,大概得十來分鐘呢。你確定你能走嗎?剛才可是連近在眼前的台階都沒注意到。」


  「我能走!當然能走!」游書朗像是被踩到尾巴的貓,立刻從長椅上彈了起來,梗著白皙的脖子,帶著一絲羞惱反駁道,仿佛為了證明自己,還特意跺了跺腳。他完全沒意識到,自己的手還被樊霄緊緊地握在掌心裡。

  樊霄順勢站起身,非但沒有鬆開手,反而就著這個姿勢,極其自然地牽著他,沿著湖岸的小路向前走去。他的指尖,狀似無意地、一下下輕輕摩挲著游書朗柔嫩的掌心皮膚,那細微的觸感,如同電流般竄過游書朗的全身。

  「走吧,」樊霄的聲音裡帶著顯而易見的、愉悅的笑意,「我們慢慢走,不著急。」

  熾熱的陽光透過茂密樹冠的縫隙,在兩人緊緊交握的手上跳躍、流淌,將那相貼的皮膚熨帖得滾燙。游書朗被樊霄牢牢牽著手,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側,心裡像是揣了一百隻兔子,七上八下,慌亂得不成樣子。他想抽回手,卻又貪戀那份包裹著他的、強大而安穩的溫度,更害怕自己突兀的動作會顯得矯情或者傷了對方的心。他只好低著頭,任由樊霄牽著,內心天人交戰。他只是隱約覺得,這種臉紅心跳、手足無措的感覺很陌生,很奇怪,他將其歸結於天氣太熱,或者……樊霄這個朋友,實在對他太好了,好到讓他不知該如何回應。他尚未意識到,這種混合著依賴、羞澀、慌亂與悸動的複雜情感,其真正的名字,叫做「喜歡」。

  而樊霄,對這一切洞若觀火。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掌心裡那隻手的細微顫抖,能看到游書朗紅得幾乎要滴血的耳垂和頸側皮膚,能捕捉到他躲閃目光里那一絲不易察覺的依賴。這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中,甚至比他預想的進展還要順利。他並不急於捅破這層窗戶紙。他有的是耐心和時間,像最頂尖的獵手,布好溫柔的陷阱,等待著他的小鹿自己一步步靠近,最終心甘情願地、毫無保留地落入他的懷中。就像前世那個充滿遺憾的、未能完成的邀約,這一世,他要讓游書朗主動地、清醒地,走到他的身邊,與他並肩。

  兩人牽著手,沿著波光粼粼的湖邊慢悠悠地走著。偶爾有帶著花香和湖水氣息的微風吹過,拂動他們的衣角和發梢。游書朗悄悄地、飛快地抬眸,瞥了一眼樊霄線條分明的側臉。金色的陽光勾勒出他高挺的鼻樑和利落的下頜線,卻奇妙地軟化了他身上那股常有的、令人不敢逼視的冷峻氣場,顯得格外溫柔。游書朗的心底,有一個小小的聲音在默默地說:樊霄他……真的很好。那麼強大,卻又那麼細心;經歷過那麼多不好的事,卻依然願意對自己這麼好。能擁有這樣的朋友,真的……很好。

  他還不知道,這份被他簡單定義為「友誼」的情感,早已在不知不覺中變了質。他更不知道,那一次次因樊霄而失控的心跳,很快就會匯聚成無法抑制、也無法否認的洶湧愛意,將他徹底淹沒。

  樊霄敏銳地感受到了那道偷偷打量自己的目光,他倏地側過頭,精準地捕捉到了游書朗還未來得及完全收回的、帶著探究與一絲迷惘的視線。

  游書朗像是課堂上走神被老師抓個正著的學生,渾身一僵,立刻慌亂地扭過頭,假裝對岸邊一叢開得正盛的紫色睡蓮產生了濃厚興趣,腳步卻不自覺地放慢了下來。

  樊霄看著著他這副欲蓋彌彰的可愛模樣,心底柔軟得一塌糊塗,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聲。——真好。他在心中無聲地喟嘆。這一世,他終於可以像這樣,毫無負擔地、光明正大地牽著他的手,走在這座承載著前世記憶的公園裡。沒有謊言構築的隔閡,沒有目的驅動的算計,只有滿心滿眼的珍視,以及那失而復得後,充盈在胸腔里的、幾乎要滿溢出來的巨大歡喜。

  遠處,頑皮的猴子們依舊在枝頭嬉戲打鬧,無憂無慮;湖中,色彩絢麗的錦鯉成群結隊地游弋,自在悠閒;頭頂,溫暖的陽光毫無保留地灑滿天地間每一個角落。兩個身姿挺拔的少年,手牽著手,並肩行走在這片光影交錯、生機盎然的綠意之中。他們的身影被陽光拉長,時而交疊,仿佛預示著命運更加緊密的糾纏。

  他們之間,那橫跨了前世今生、交織著算計與真心的故事,在這座充滿了舊日影子與此刻心潮的森林公園裡,又悄然翻過了溫柔而悸動的一頁。新的篇章,正伴隨著掌心傳來的溫度與耳邊清晰的心跳聲,緩緩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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