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暗潮初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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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章 暗潮初涌

  盛夏的午後總是帶著一種令人昏昏欲睡的黏稠感。灼熱的陽光奮力穿透滬市第三中學窗外那些蓊蓊鬱郁的梧桐樹葉,在初三(2)班的課桌上投下無數晃動跳躍的、如同碎金般斑駁陸離的光影。下課鈴聲如同救贖般驟然響起,瞬間撕裂了教室里維持了四十五分鐘的、被粉筆灰和蟬鳴填充的寂靜。

  幾乎是在鈴聲落下的同一秒,原本落針可聞的教室,如同被投入了一塊巨石的平靜湖面,瞬間「炸」開了鍋。壓抑了許久的躁動與竊竊私語,如同解除了禁制的潮水,洶湧地瀰漫開來,迅速填滿了整個空間。而所有聲音匯聚的焦點,所有目光有意無意瞟向的中心,都毫無懸念地指向了同一個名字——樊霄。

  「我的天,你們看到沒有?剛才數學課最後那道壓軸題,李老師還在黑板上畫輔助線呢,樊霄居然直接口算就說出了答案和三種解法!」

  「這算什麼?我聽教務處王老師說,新實驗樓的建築設計圖,樊霄都親自看過,還提了好幾條修改意見,據說連設計師都驚呆了!」

  「長得那麼帥,家裡那麼有錢,腦子還這麼好使……這真的是人類嗎?確定不是從什麼偶像劇里走出來的男主角?」

  「不過他好像有點……太高冷了?剛才隔壁班學習委員想借他筆記看看,他連眼皮都沒抬一下,直接當沒聽見。可他對游書朗就不一樣,剛才還主動問游書朗物理題呢!」

  這些或驚嘆、或羨慕、或帶著點酸意的議論聲,如同夏日裡無所不在的、細密而煩人的雨絲,絲絲縷縷地飄進靠窗坐著的游書朗耳中。他手裡捏著一塊白色的橡皮,無意識地在攤開的物理練習冊上那個畫錯了的電路圖上來回擦拭,卻顯得有些心不在焉,效率低下。

  因為樊霄就坐在他的旁邊,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得幾乎能感受到對方身體散發的、與這炎炎夏日格格不入的微涼氣息。偶爾,當樊霄調整坐姿,或者伸手去拿放在桌角的文具時,他那穿著定製襯衫、線條流暢的小臂,會不經意地輕輕擦過游書朗裸露在短袖校服外的胳膊。

  那短暫到可以忽略不計的、冰涼的布料觸感,卻像是一簇微弱的電流,每一次接觸,都讓游書朗的心臟不受控制地漏跳一拍,隨即又以一種更快的速度慌亂地鼓譟起來。連帶著指尖都仿佛泛起一絲陌生的、酥麻的熱意,讓他幾乎要握不住那塊小小的橡皮。他偷偷地、極快地側過頭,用眼角的餘光瞥了一眼身旁的樊霄。

  對方正微微低著頭,專注地看著攤開在桌上的物理課本,陽光恰好落在他線條利落清晰的側臉上,勾勒出那道如同刀鋒般銳利的下頜線。他翻動書頁的動作,帶著一種與普通學生截然不同的、近乎軍人般的利落與精準,仿佛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經過深思熟慮,透著一種游書朗無法形容的、沉穩而強大的氣場。

  「書朗!」

  身後傳來一聲熟悉的呼喚,帶著一絲刻意壓低的、卻依舊能聽出來的委屈和不滿。游書朗猛地回過神,轉過頭,就看到陳平安正將整個上半身都趴在他的課桌上,下巴用力地抵著交疊的手臂,一雙總是亮晶晶的眼睛,此刻卻像是蒙上了一層水汽,寫滿了毫不掩飾的控訴:「你剛才整整一節課間!都沒有跟我說話!一直……一直就跟那個樊霄待在一起!」

  游書朗愣了一下,這才想起,剛才下課鈴聲一響,他還來不及起身,樊霄便拿著一道關於浮力應用的拓展題,轉過身來詢問他。那道題確實有些超綱,他講解得比較仔細,加上樊霄偶爾會提出一些角度刁鑽的問題,一來二去,整個課間十分鐘就在不知不覺中耗盡了,他完全忘了要像往常一樣,回頭跟陳平安聊上幾句。

  他趕緊轉過身,面對著陳平安,臉上帶著一絲歉意的笑容,解釋道:「對不起啊平安,剛才樊霄同學問我一道物理題,是關於浮力原理的拓展應用,他剛轉學過來,對國內教材的編排和深度還不太熟悉,所以我多講了一會兒。」

  「他對課本不熟悉?!」陳平安像是被這句話刺痛了某根敏感的神經,猛地抬起頭,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了幾分,引來了周圍幾個尚未離開的同學探究的目光,「他那麼厲害!連數學壓軸題都能秒答!會看不懂區區浮力原理?書朗你太天真了!我看他根本就是故意的!故意找藉口纏著你說話!」

  游書朗被陳平安這突如其來的、近乎失態的激動嚇了一跳,秀氣的眉頭不解地微微蹙起:「平安,你怎麼了?樊霄他只是新同學,我們對新同學友善一點,在他需要的時候提供一些幫助,這不是很應該的事情嗎?你為什麼對他有這麼大的敵意?」

  「我就是不喜歡他!從看到他的第一眼就不喜歡!」陳平安的臉頰因為激動而漲得通紅,胸口微微起伏,眼神卻格外執拗和認真,甚至帶著一種近乎本能的恐慌,「書朗,你聽我的,離他遠一點!他真的……真的不像表面看起來那麼簡單!他那個人,眼神太兇了,氣場也冷得嚇人,一看就不是什麼好人!你心思那麼單純,跟他走得太近,肯定會吃虧的!」


  他從昨天第一眼見到樊霄起,內心深處就拉響了最高級別的警報。樊霄周身那股混合著桀驁、冷冽與不容置疑的掌控感的氣場,與他從小到大接觸過的所有同齡人都截然不同,更像是在某些商界大佬或者……某些危險人物身上才能感受到的氣息。尤其是樊霄看向游書朗的眼神——那不是普通同學之間好奇或者欣賞的目光,那是一種更深沉的、更複雜的,帶著一種近乎赤裸的審視、勢在必得的決心,以及一種讓他極度不安的、如同野獸圈劃領地般的絕對占有欲!這種眼神,讓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脅,仿佛自己珍藏了多年的、獨一無二的珍寶,正在被一個更強大的掠食者死死盯上,隨時都可能被奪走。

  游書朗看著陳平安激動得幾乎有些失態的樣子,心裡湧上一股深深的無奈。他了解陳平安,知道他有時候會因為過於在乎自己這個朋友而顯得有些「小心眼」,會鬧點無傷大雅的小脾氣。但他從未見過陳平安對任何一個新同學,表現出如此強烈而持久的抗拒和敵意。他張了張嘴,想為樊霄辯解幾句,想告訴陳平安,樊霄其實在討論題目時很認真,思路也很清晰,並不像他說的那麼「壞」。

  可是,話到了嘴邊,腦海中卻不合時宜地浮現出剛才課間,樊霄微微傾身過來,指著題目時,那修長而骨節分明的手指偶爾「無意」擦過他手背的、微涼而乾燥的觸感……一股陌生的熱意「轟」地一下湧上臉頰,讓他瞬間感到一陣心虛和慌亂,到了嘴邊的話,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只剩下更加滾燙的臉頰和加速的心跳。

  「平安,樊霄他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樣,」游書朗的聲音不自覺地更低了,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底氣不足,「大家都是同學,以後還要相處很久,沒必要把關係鬧得這麼僵,對不對?」

  「我不管!我說不喜歡就是不喜歡!」陳平安猛地將頭扭向一邊,只留給游書朗一個氣鼓鼓的後腦勺,語氣裡帶著少年人特有的、不容商量的倔強,「反正……反正你就是不能跟他走太近!不然……不然我就真的不理你了!」 說完,他像是用盡了所有的勇氣和力氣,猛地將臉埋進臂彎里,用胳膊嚴嚴實實地擋住自己,不再發出任何聲音,只留下一個寫滿了「我在生氣,需要哄」的、僵硬而委屈的背影。

  游書朗看著陳平安這副拒絕溝通的姿態,心裡像是被一團亂麻堵住了,為難到了極點。他不想惹陳平安生氣,不想失去這個從小一起長大、對他無比重要的好朋友。可是,他又隱隱覺得,陳平安這次的反應似乎有些過度了,僅僅因為一個新同學的到來,就要求自己完全斷絕與對方的正常交往,這在他看來,是有些不講道理的。他輕輕地、幾乎不可聞地嘆了口氣,帶著滿心的困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轉回了身。

  然而,剛一轉身,他的目光便猝不及防地撞進了樊霄那雙深邃如寒潭的眼眸里。

  樊霄不知何時已經合上了物理課本,正靜靜地看著他。他的眼神很淡,平靜無波,仿佛只是隨意地一瞥,看不出任何具體的情緒。可不知為何,游書朗卻莫名地、強烈地感覺到,樊霄好像……完全聽到了剛才他和陳平安之間那場不算愉快的對話。這個認知讓他瞬間感到一陣莫名的慌亂和羞赧,他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迅速低下頭,手忙腳亂地開始整理桌上本來就擺放得很整齊的課本和文具,試圖用忙碌的動作來掩飾內心的波濤洶湧。然而,那無法控制的、如同晚霞般迅速漫上他白皙耳廓的緋紅,卻早已將他出賣得徹徹底底。

  樊霄將游書朗這一系列慌亂又可愛的反應盡收眼底,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裡,極快地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帶著得逞意味的淺淡笑意,但隨即,那笑意便被一層更深的冰冷所覆蓋。他剛才聽得一清二楚——陳平安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竟然敢用「不理你」來威脅游書朗,試圖讓游書朗疏遠他?

  真是……不知死活。

  早在五年前,他第一次從私家偵探送來的厚厚資料里,看到陳平安緊挨著游書朗、笑得一臉燦爛的照片時,就沒由來得對這個小屁孩產生了一種發自心底的厭惡。這五年來,他看著陳平安像條甩不掉的尾巴一樣,時時刻刻黏在游書朗身邊,分享著游書朗本就不多的零食,占據著游書朗大部分的課餘時間,甚至……還敢用他那骯髒的手,去牽游書朗的手腕!那時候,他就無數次在腦海中構想過,將來有一天,他一定要將這個礙眼的小東西,從游書朗乾淨純粹的世界裡,徹底地、乾淨利落地清除出去。如今,他終於跨越重洋,來到了游書朗的身邊,這個陳平安非但不知收斂,竟然還敢公然與他作對,試圖阻撓他靠近游書朗?

  簡直是螳臂當車,自取其辱。

  「他經常這樣?」樊霄突然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刻意的、只有他們兩人才能聽清的私密感,仿佛在分享一個共同的秘密。

  游書朗正心神不寧地擺弄著一支自動鉛筆,聞言愣了一下,花了半秒鐘才反應過來樊霄口中的「他」指的是陳平安。他有些尷尬地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意識到的、習慣性的縱容和無奈:「平安他……有時候是會有一些小脾氣,像小孩子一樣。不過沒關係,他氣性不長,過一會兒自己就好了,哄一哄就沒事了。」


  樊霄從鼻腔里發出一聲極輕的、意味不明的「嗯」,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只是那雙深邃的眼眸,幾不可察地眯了眯,將某種冰冷的算計深深掩藏了起來。他默默地在心裡又給陳平安記下了一筆。他倒要看看,這個被寵壞了的小少爺,究竟能在他面前「鬧」多久,能耍出些什麼幼稚可笑的花招。游書朗,從靈魂到身體,都註定只能是他樊霄一人的所有物。任何人,任何試圖阻攔他、試圖從他身邊奪走游書朗的人,無論是誰,他都不會放過。即便是這個所謂的、一起長大的「好朋友」,也絕不例外。

  上課的預備鈴聲再次響起,打斷了教室里尚未平息的騷動。歷史老師抱著幾本厚厚的教案,步履從容地走進了教室。陳平安依舊維持著那個將臉埋在臂彎里的姿勢,一動不動,仿佛真的睡著了,或者是在用沉默表達著最強烈的抗議。

  然而,在那無人看見的陰影下,他卻悄悄地、極其緩慢地抬起了一點頭,用眼角的餘光,偷偷地、貪婪地描摹著前方不遠處,游書朗那清瘦而挺直的背影。他看到游書朗和樊霄並肩坐在一起,偶爾會因為老師講到某個有趣的典故,而微微側頭,低聲交換一兩句看法。看到這一幕,陳平安心底那股剛剛被強行壓下去一些的邪火,又「噌」地一下冒了上來,灼燒著他的五臟六腑,讓他難受得幾乎要爆炸。

  可是,轉念一想,剛才游書朗並沒有像以往那樣,立刻、無條件地答應他的要求,反而流露出了一絲猶豫和為難……這是不是意味著,自己剛才的態度,真的太過分了?說話太沖了?

  在他的記憶里,游書朗幾乎從未拒絕過他的任何要求。每次他鬧彆扭、發脾氣,游書朗總會第一時間察覺到他的情緒,然後主動過來哄他,有時是一顆他最愛吃的奶糖,有時是陪他玩一局他最新迷戀的電子遊戲,有時只是安安靜靜地坐在他身邊,直到他自己覺得沒意思了,重新笑起來。那麼這次……這次是不是也應該由他,來主動邁出和解的第一步?

  這個念頭讓陳平安的心動搖了一下。他偷偷地將手伸進書包里,摸索著,從夾層里掏出了一塊用透明糖紙包裹著的、橙黃色的橘子味硬糖——這是游書朗最喜歡,卻也因為零花錢有限而很少捨得買的牌子。他想趁著老師轉身寫板書的間隙,悄悄地把這顆糖塞到游書朗手裡。

  可是,他的手指剛觸碰到那微涼的糖紙,眼角的餘光就瞥見了游書朗身旁,那個坐姿挺拔、存在感極強的身影——樊霄。一股混合著嫉妒、不甘和憤怒的情緒,如同毒藤般瞬間纏繞住了他的心臟,讓他剛剛軟化的心腸再次硬了起來。他幾乎是賭氣般地將那顆橘子糖用力地塞回了書包的最深處,在心裡惡狠狠地對自己說:「憑什麼要我哄他?!這次明明是他先『背叛』我們的友誼的!要哄……也應該是他先來哄我才對!」

  然而,這種負氣的決心,在接下來的幾分鐘裡,便如同陽光下的冰雪,開始迅速消融。他的目光,總是不受控制地、一次又一次地飄向游書朗。看著游書朗微微仰著頭,認真聆聽老師講解時那專注的側臉;看著游書朗遇到不解之處時,輕輕蹙起那兩道秀氣眉毛的可愛模樣;看著游書朗低頭記筆記時,那柔軟的黑髮隨著動作輕輕晃動的弧度……他心底那股因為樊霄而產生的、尖銳的刺痛感和熊熊怒火,竟奇異地、一點點地平息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的、名為「依賴」和「不舍」的情緒。

  他想,書朗他……或許真的只是出於班長的責任感和善良的本性,在幫助新同學而已。並不是真的想要疏遠自己,也不是覺得那個樊霄比自己更重要。他們之間長達五年的、深厚無比的感情,怎麼可能是一個突然冒出來的、冷冰冰的轉學生,短短一兩天就能動搖和取代的?等到放學,他照例和書朗一起去校門口吃那家他們最愛的張阿姨煎餅,書朗一定會像過去無數次那樣,自然而然地把他不喜歡吃的蔥花挑到自己碗裡,或者把他煎餅里那個唯一的、香噴噴的荷包蛋,夾一大半放到他的煎餅上……想到這裡,陳平安那顆被醋意和不安浸泡得皺巴巴的心,仿佛被一隻溫柔的手輕輕撫平了,甚至開始滲出絲絲縷縷的、帶著期盼的甜意。

  他的心情肉眼可見地變得輕快起來,甚至偷偷地從抽屜里拿出他那個印著卡通圖案的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空白處,拿起彩色鉛筆,開始專注地、一筆一畫地,勾勒一個戴著棒球帽、笑得眼睛彎彎的Q版小人——那是他想像中的、開心的游書朗。他打算等放學的時候,把這個小小的、充滿心意的小畫,當作「和解」的禮物送給游書朗。

  陳平安所有自以為隱秘的小動作,都沒有逃過樊霄那雙如同鷹隼般銳利的眼睛。他看似在認真聽課,實則眼角的餘光,早已將陳平安從賭氣、到猶豫、再到偷偷畫畫的整個過程,盡收眼底。他心底那抹冰冷的嘲諷與不屑,不由得變得更加濃重。這個陳平安,果然還是個沒斷奶的孩子,以為用這種幼稚可憐的姿態,畫幾張不值錢的破畫,就能輕易博取游書朗的同情和心軟,讓他回心轉意?


  真是天真得可笑。

  他樊霄,絕不會給陳平安任何一絲一毫,可以趁虛而入的機會。

  這節課講解的是輝煌燦爛的唐朝歷史,頭髮花白的歷史老師在講台上,用帶著濃重口音的普通話,激情澎湃地講述著「貞觀之治」的盛世景象,描繪著萬國來朝的盛況。然而,樊霄的注意力,卻幾乎沒有一分一毫停留在那些早已爛熟於心的歷史事件上。他的全部心神,都如同被無形的絲線牽引著,牢牢地系在身旁這個名叫游書朗的少年身上——

  他注意到,游書朗在思考或者遇到難題時,會有一個無意識的小習慣:輕輕地用牙齒咬住那支藍色水筆的塑料筆桿,留下幾個淺淺的牙印;當聽到老師講到唐太宗與魏徵那些有趣的君臣軼事時,他會忍不住低下頭,偷偷地抿起嘴角,露出一抹極淺卻真實的笑意,那雙清澈的眼睛會因為笑意而微微彎起,像兩弧浸在水中的、明亮的新月;而當老師提出一個比較冷門的知識點,他暫時想不起來時,那兩道秀氣的眉毛會輕輕地蹙在一起,形成一個可愛的、小小的「川」字,神情專注而又帶著點小小的苦惱,那模樣,簡直能讓樊霄的心尖都跟著發顫。

  樊霄放在課桌下的手,指節微微收攏,指尖無意識地相互摩挲著,仿佛這樣就能觸碰到那份近在咫尺的、鮮活而溫暖的生命力。一股洶湧而偏執的占有欲,如同黑暗中的潮水,無聲無息地淹沒了他。他的腦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現出前世的畫面——那時的游書朗,也是如此,對待任何事情,哪怕是再微小不過的細節,都抱著一種近乎虔誠的認真態度。即便是為他這個滿身罪孽、不懂珍惜的人,煮一碗最普通不過的清水掛麵,也會仔細地掌控著火候,小心翼翼地斟酌著油鹽的用量,只因為偶然間聽他提過一句口味上的偏好。

  可彼時的他,被權力和冷漠蒙蔽了雙眼與心智,竟將這份彌足珍貴的、毫無保留的真心與溫柔,視作了理所當然的存在,甚至偶爾在心底還會生出一絲厭煩,覺得他過於黏人,不夠獨立灑脫……直到那場無法挽回的悲劇發生,直到他抱著那人逐漸冰冷、僵硬的軀體,感受著生命一點點從指縫中流逝的巨大恐慌與絕望,他才如同被最尖銳的冰錐刺穿心臟,痛徹心扉,追悔莫及!然而,一切為時已晚。

  這一世……這一世他絕不允許自己再犯下同樣的、不可饒恕的錯誤!

  他在心底立下血誓,他要將眼前這個乾淨美好得如同晨曦朝露般的少年,小心翼翼地捧在掌心,密密實實地護在自己的羽翼之下,將他寵成這世間最無憂無慮、不識愁滋味的珍寶。他要讓他永遠保有此刻這般純粹無邪的笑容,清澈見底的眼神,再也不用經歷前世的半分苦楚、絕望與心碎。

  當下課鈴聲再次響起,宣告著一天校園生活的結束時,游書朗幾乎是立刻轉過身,他想跟陳平安說句話,打破之前那種尷尬的氣氛。然而,他剛一轉頭,就看到陳平安正手忙腳亂地,試圖將攤開的筆記本合上,臉上還帶著一絲被抓包後的窘迫和慌亂。

  「平安,你剛才在畫什麼呀?神神秘秘的。」游書朗好奇地探過頭,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

  陳平安的臉「唰」地一下紅透了,像熟透的番茄。他手忙腳亂地將筆記本死死抱在懷裡,嘴硬地反駁,聲音卻因為心虛而顯得有些結巴:「沒……沒畫什麼!就是……就是隨便塗鴉幾下!打發時間而已!」

  「是嗎?」游書朗看著他這副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模樣,臉上的笑意更深了,眼睛彎成了好看的月牙,「可是我剛才好像瞥見了一眼,畫得挺可愛的呀,是一個笑臉嗎?」

  被一語道破,陳平安的臉更紅了,幾乎要冒出熱氣來。他羞惱地瞪了游書朗一眼,卻又忍不住偷偷抬起眼皮,小心翼翼地觀察著游書朗臉上那毫無陰霾的、溫暖的笑容。心底那點因為樊霄而產生的委屈和不安,在這一刻,仿佛被這笑容徹底驅散,消失得無影無蹤。他像是終於下定了決心般,動作有些彆扭地從校服口袋裡,掏出了那顆被他攥得有些溫熱的橘子糖,快速地塞到游書朗手裡,語氣依舊帶著點故作的不耐煩:「喏,給你!我媽……我媽昨天非要塞給我的,甜得要命,我不愛吃,你拿去吃吧!」

  游書朗看著掌心那顆熟悉的、印著橘子圖案的糖紙,又抬頭看看陳平安那副明明很在意卻偏要裝作不在乎的彆扭樣子,心裡頓時軟成了一片。他接過糖,剝開糖紙,將橙黃色的糖塊放進嘴裡,一股清甜中帶著微酸的橘子香味瞬間在口腔中瀰漫開來。他滿足地眯了眯眼,對陳平安露出了一個無比真誠的、帶著感激的笑容:「謝謝平安!還是你最好,記得我最喜歡吃這個味道。」

  看著游書朗因為一顆普通的糖果,就露出如此心滿意足、毫無防備的燦爛笑容,陳平安只覺得自己的心臟,像是瞬間被浸泡在了溫熱的蜂蜜水裡,每一個角落都充滿了甜膩而滿足的暖流。他在心裡得意地想,就算有那個討人厭的樊霄在旁邊虎視眈眈又怎麼樣?他和書朗之間,長達五年朝夕相處、共同成長所積累下來的深厚情誼和無數默契,根本就不是一個半路殺出來的、空有一張好皮囊的轉學生,隨隨便便就能動搖和替代的!


  然而,站在一旁,將這一切「兄友弟恭」的溫馨畫面盡收眼底的樊霄,垂在身側的手,早已在無人看見的角落,緊緊地攥成了拳頭,修剪整齊的指甲因為過度用力而深深陷入掌心的皮肉之中,帶來一陣陣尖銳的刺痛感,可他卻渾然不覺。

  嫉妒。

  一種如同毒蛇般陰冷、又如同烈焰般灼熱的嫉妒,正在他的胸腔里瘋狂地翻湧、啃噬!他嫉妒陳平安能夠如此輕易地、不費吹灰之力就換來游書朗毫無保留的、乾淨純粹的笑容;他嫉妒陳平安可以如此理所當然地、將那些微不足道的小恩小惠送到游書朗手中,並因此獲得他全然的信任與依賴;他嫉妒陳平安擁有著那麼多、他與游書朗錯失的、共同成長的五年時光,擁有著那麼多他無法參與、也無法抹去的美好回憶!

  他強行壓下心底幾乎要破體而出的、毀滅一切的暴戾衝動,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臉上的表情恢復成一貫的、帶著疏離感的平靜。他邁步走到游書朗面前,微微低下頭,目光落在游書朗因為含著糖而微微鼓起的、柔軟的臉頰上,語氣刻意放得溫和,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誘哄:

  「書朗,」他自然地省去了姓氏,仿佛他們已是相識多年的好友,「放學後,我帶你去外灘那邊一家新開的西餐廳吧?他們家的惠靈頓牛排和鵝肝聽說都非常地道。我記得……你好像挺喜歡西餐的?」

  游書朗聞言,明顯愣住了。他確實對西餐抱有好奇和好感,但那僅僅是因為去年春節,跟著陳慧媽媽去一位遠房親戚家拜年時,偶然嘗過一次味道還算不錯的黑椒牛柳意面,當時他不過隨口讚嘆了一句「西餐的醬汁味道很特別」,沒想到……這麼微不足道的一句話,這麼偶然的一次經歷,樊霄居然會知道?他是怎麼知道的?

  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混合著驚訝、困惑和一絲隱秘不安的情緒,悄然掠過他的心頭。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就想要開口拒絕——不僅僅是因為他已經和陳平安約好了要去吃煎餅,更因為樊霄這種看似不經意、實則透露出過多「了解」的態度,讓他感到有些……無所適從。

  可是,當他抬起頭,對上樊霄那雙深邃眼眸中,那看似平靜、實則暗含著不容錯辨的期待,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近乎懇切意味的目光時,那已經到了嘴邊的拒絕,就像是被什麼東西黏住了,怎麼也說不出口。他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小聲地、帶著歉意說道:「對不起啊,樊霄。我……我已經跟平安約好了,放學後要一起去校門口吃張阿姨的煎餅。要不……要不我們下次再約,好嗎?」

  「煎餅?」樊霄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語氣裡帶著一種自然而然的、居高臨下的輕蔑,仿佛在談論什麼不值一提的垃圾食品,「那種路邊攤的東西,油脂含量高,衛生條件也無法保證,沒什麼營養可言,對你這個年紀的身體發育沒什麼好處。西餐的食材和烹飪方式都更科學、更健康。」

  這話如同點燃了炸藥桶的引線,瞬間讓一旁的陳平安徹底炸毛了!他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跳了起來,指著樊霄的鼻子,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而拔高,甚至有些尖銳:「煎餅怎麼了?!煎餅哪裡不好了?!書朗最喜歡吃的就是張阿姨做的煎餅!加了雞蛋和甜麵醬,又香又脆!比你說的那些死貴死貴、還半生不熟的牛排好吃一百倍!你少在這裡不懂裝懂,胡亂評價!書朗才不喜歡吃你那些玩意兒!」

  「書朗喜不喜歡,似乎不應該由你來替他做決定。」樊霄冷冷地瞥了陳平安一眼,那眼神如同西伯利亞的寒風,帶著一種冰冷的、極具壓迫感的威懾力,讓陳平安的氣勢不由自主地弱了半分。隨即,他將目光重新轉回遊書朗臉上,語氣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近乎逼迫的意味,「書朗,你自己選。是跟我一起去吃一頓營養健康的晚餐,還是繼續跟他,去吃那些……你明明已經吃了五年,或許早就該膩味的、毫無新意的路邊攤?」

  一瞬間,所有的壓力,所有選擇的重擔,都沉甸甸地壓在了游書朗尚且單薄的肩膀上。他看看樊霄那雙深邃眼眸中,那看似給予選擇、實則步步緊逼的冷冽目光;又看看身旁陳平安那雙因為激動和委屈而微微泛紅、寫滿了「選我選我」的急切眼神……他只覺得自己的大腦一片混亂,像是被放在火上煎熬。他不想讓剛剛主動示好、滿懷期待的陳平安失望,更不想在這麼多人面前,讓新同學樊霄下不來台。

  他抿了抿有些發乾的嘴唇,聲音低得幾乎像是在喃喃自語,帶著滿滿的歉意和為難:「對不起,樊霄……我……我真的已經先答應平安了。我們……我們下次再一起去吃牛排,好不好?下次一定!」

  樊霄眼底的光芒,在聽到這個答案的瞬間,幾不可察地暗淡了一瞬,仿佛星辰被烏雲遮蔽。但他很快便調整好了情緒,臉上甚至重新掛上了那副無可挑剔的、溫和而理解的淺笑,語氣依舊從容不迫:「好。那就下次。」 他清楚地知道,對於游書朗這樣性格溫和、不願傷害任何人的少年,逼迫得太緊,只會適得其反,引起他的反感和警惕。他有的是時間,有的是耐心,更有的是層出不窮的手段。他可以慢慢地、一步步地,讓游書朗習慣他的存在,習慣他的給予,習慣他的陪伴,直到潛移默化中,將他視為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直到……再也無法輕易地說出「不」字。


  陳平安看著樊霄這副看似大度、實則深不可測的樣子,心中的警惕感和危機感不但沒有消失,反而如同野草般瘋狂滋生。他有一種強烈的直覺,樊霄絕不會因為這一次的「失敗」而輕易放棄。在未來的日子裡,他一定會想盡各種辦法,尋找各種機會,來跟自己爭奪書朗的注意力和時間。他暗暗在心裡發誓,握緊了拳頭——他一定要保護好書朗!絕不能讓這個來歷不明、居心叵測的樊霄,有機會傷害到書朗,或者……把他從自己身邊搶走!

  放學時分,夕陽將天空染成了溫暖的橘紅色。游書朗和陳平安如同過去的無數個日子一樣,並肩背著書包,隨著熙熙攘攘的人流,走出了教學樓。陳平安緊緊地、幾乎是有些用力地牽著游書朗的手腕,仿佛生怕一鬆手,身邊的人就會被身後那道如影隨形的、冰冷的視線給奪走。

  而樊霄,則不緊不慢地跟在兩人身後幾步遠的地方。他高大的身影在夕陽下拉出長長的、帶著濃重壓迫感的影子。他面無表情地看著前方那兩個並肩而行、顯得異常「和諧」的背影,看著陳平安那隻礙眼地搭在游書朗手腕上的手,眼神冰冷得如同數九寒天的冰棱,沒有絲毫溫度。

  他面無表情地掏出手機,動作流暢地按下了一串爛熟於心的號碼。電話幾乎是瞬間就被接通,那頭傳來陳老恭敬而沉穩的聲音:「小少爺。」

  樊霄的目光依舊鎖定在前方那個清瘦的背影上,嘴唇微動,聲音冰冷得不帶一絲人類的情感,清晰地下達指令:「去查一下滬市第三中學附近,所有售賣煎餅的流動攤販。重點排查一個被稱為『張阿姨』的攤主。我要她……」 他微微停頓了一下,眼底掠過一絲殘忍的厲色,「在明天太陽升起之前,徹底從那個地方消失。我不希望再看到書朗,去吃那種不乾不淨的東西。」

  陳平安想用這些廉價的、充滿所謂「回憶」的東西來跟他爭奪游書朗?

  那麼,他就先親手,將這些承載著他們「共同回憶」的象徵物,一一碾碎、清除。

  他會讓游書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認識到,在這個世界上,只有他樊霄,才能給予他最好、最安全、最無憂無慮的一切。也只有他樊霄,才配得上,也才能夠做到,永遠地、絕對地守護在他身邊。

  夜色,如同濃稠的墨汁,緩緩浸潤了滬市的天空。萬家燈火漸次亮起,如同散落在大地上的、閃爍著溫暖或冰冷光芒的星辰。

  在校門口那條熟悉的、略顯擁擠的小街角落,游書朗和陳平安依舊坐在那家他們光顧了無數次的、掛著「張阿姨煎餅」招牌的簡陋小攤前的小馬紮上。手裡捧著剛剛出爐、冒著騰騰熱氣、散發著濃郁面香和蛋香的煎餅,兩人一邊小口小口地吃著,一邊輕鬆地聊著學校里發生的趣事,臉上洋溢著簡單而真實的快樂。

  他們絲毫不知道,就在這片溫暖而平凡的煙火氣息之外,一場針對他們之間這份微小卻珍貴的「習慣」與「回憶」的、冷酷而無情的陰謀,已經在陰影之中,悄然張開了它巨大的、布滿獠牙的嘴,即將吞噬掉這看似穩固的日常。

  而樊霄,則獨自站立在遠處一個不起眼的、被濃郁陰影籠罩的街角。他挺拔的身影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只有那雙深邃如寒夜的眼眸,在黑暗中閃爍著異常明亮、卻也異常冰冷的光澤,如同鎖定獵物的野獸。他靜靜地凝視著遠處煎餅攤前,游書朗那張在昏暗燈光下,依舊顯得乾淨而美好的、帶著輕鬆笑意的側臉。

  他眼底那濃稠得幾乎要化為實質的占有欲,如同不斷上漲的潮水,越來越洶湧,越來越澎湃。

  他知道,他與陳平安之間,這場圍繞著游書朗的、不見硝煙的戰爭,才剛剛拉開序幕。

  而這一世,手握著重生籌碼、擁有著絕對權勢與決心的他,絕不允許自己成為輸家。

  游書朗,從靈魂到身體,從過去到未來,都註定只能是他樊霄一人的私有物。

  永遠都是,也只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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