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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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瘋了

  臘月二十三,小年夜。雪到了後半夜,終於下瘋了。

  鵝毛般的雪片,不再是飄,而是砸。裹挾著北地凜冽的寒風,一下下撞在老居民樓不甚牢靠的玻璃窗上,發出持續不斷、令人心煩意亂的「簌簌」聲。那聲音,細細密密的,竟有幾分像很久以前,游書朗還願意窩在他懷裡時,百無聊賴地用指尖輕輕敲擊玻璃的動靜——輕快,帶著點不易察覺的依賴。

  樊霄抱著游書朗,在廚房冰冷的地板上,已經坐了三個小時。

  懷裡的身體,早已失去了所有生命的暖意,變得僵硬、冰冷。指尖是褪盡血色的青白,連那總是帶著點柔軟暖意、曾被他無數次含吻過的耳垂,也冷得像一塊上好的、卻毫無生氣的羊脂玉。可樊霄不肯鬆手,他用盡了力氣箍緊雙臂,仿佛這樣就能用自己的體溫,焐熱這具已然沉寂的軀殼。他把下巴死死抵在游書朗冰涼的發頂,鼻尖貪婪地、一遍遍蹭過那截裸露在外的脖頸——皮膚是冷的,但依稀還縈繞著一絲極淡極淡的雪鬆氣息,是游書朗用了許久的洗髮水的味道。那味道淡得像一縷即將被寒風吹散的遊魂,抓不住,留不下。

  「書朗,」他開口,喉嚨像是被粗糙的砂紙反覆磨過,嘶啞得不成樣子,「地上涼,硌得你不舒服了吧?我抱你去床上,好不好?床上暖和。」

  空寂的房間裡,只有窗外風雪不甘寂寞的嘶鳴。

  游書朗的頭無力地歪靠在他的臂彎里,眼睛安靜地闔著,長而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柔和的陰影,臉色是一種觸目驚心的白,比窗外堆積的新雪還要刺眼。樊霄伸出微微顫抖的手指,極輕地拂過那排睫毛,指尖傳來熟悉的、細膩的觸感。可它們再也不會因為癢意而輕輕顫動,再也不會在他清晨偷吻時,受驚般掀起,露出其下清亮又或是帶著睡意的眸光。

  三個小時前,當他終於撬開這扇門,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幅景象——游書朗靠著冰冷的牆壁,坐在地上,頭微微垂著,像是累極了,只是睡著了。那一刻,樊霄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瞬間攥緊,捏爆,劇烈的疼痛讓他幾乎站立不穩。他衝過去,將人撈進懷裡,手指顫抖地探到他的鼻下——

  沒有。什麼都沒有。

  那點微弱的、代表生命的溫熱氣流,消失了。游書朗連最後一口呼吸,都吝於留給他,留這個將他逼至絕境的人。

  一個空了的藥瓶,孤零零地滾落在他的腳邊。透明的玻璃瓶身在從窗外透進的、昏暗雪光的映照下,折射出一點冰冷、絕望的光澤。樊霄的目光落在那瓶子上,看著,看著,嘴角忽然扭曲地向上扯開,發出一陣低沉而詭異的笑聲,在空曠破敗的廚房裡迴蕩,比窗外的風雪更令人齒冷:「游書朗…你真行…你真狠啊……」 笑聲漸歇,變成了咬牙切齒的低語,「你明知道的…明知道我不能沒有你…你還是走了…用這種方式…」

  他抱著游書朗,掙扎著站起身。長時間的靜止讓他的雙腿麻木,腳步虛浮踉蹌,仿佛踩在棉花上。走進臥室,床上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方方正正,一如游書朗這個人。哪怕是被他逼到這等窘迫破舊的出租屋裡,游書朗也總是盡力維持著生活最後的體面與秩序。這秩序此刻像一記無聲的耳光,狠狠扇在樊霄臉上。

  他小心翼翼地將游書朗放在床上,動作輕柔得仿佛對待一件稀世珍寶,拉過被子,仔細地蓋好,只露出一張蒼白安靜的臉。

  「被子我給你暖過了,不涼了。」他在床邊坐下,手指帶著近乎痴迷的偏執,一遍又一遍,流連在游書朗冰冷光滑的臉頰上,「你以前總嫌我手涼,偷偷躲開……現在你看,我的手是不是很暖?你讓我暖暖你,好不好?」

  窗外的雪光透過未拉嚴的窗簾縫隙,滲進屋內,在床前的地板上投下一道慘白的光帶。樊霄望著那光,恍惚間想起了去年冬天。那時他還能擁著鮮活溫暖的游書朗,帶他去城郊的滑雪場。游書朗技術不好,摔得滿身是雪,頭髮眉毛都白了,卻笑得像個偷吃到糖的孩子,撲過來摟住他的脖子,氣息溫熱地噴在他的耳廓:「樊霄,明年冬天,我們再來好不好?」

  那時他是怎麼回應的?他似乎只是揉了揉那人柔軟的發頂,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篤定的縱容,應了聲:「好,年年都來。」

  年年都來。

  可現在呢?別說年年,連下一個明天,都成了永不可及的奢望。是他親手,毀掉了所有的明天。

  口袋裡的手機不合時宜地震動起來,嗡嗡作響,打破這死寂。樊霄機械地掏出來,屏幕上閃爍著「張助理」的名字。他看也沒看,直接按掉。幾秒後,手機再次固執地響起,像是催命的符咒。樊霄盯著那名字,眼底瞬間翻湧起暴戾的血色,他猛地揚手,將手機狠狠摜向對面的牆壁!


  「砰——!」

  一聲巨響,手機四分五裂,碎片迸濺,屏幕碎裂成蛛網般的紋路,一如他此刻支離破碎的心。

  「別來煩我!!」他扭頭,對著空無一人的門口嘶吼,聲音里是無法控制的狂躁與毀滅欲,「都滾遠點!書朗在睡覺!誰都不准吵醒他!!」

  吼聲在狹小的空間裡迴蕩,震得他自己耳膜發聵。吼完,他卻又立刻驚慌地轉向床上的人,臉上的暴戾瞬間褪去,換上一種小心翼翼的、近乎討好的神情,聲音也驟然低柔下來:「書朗,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大聲的…你別生氣,別不理我…我給你削個蘋果好不好?你以前總說,我削的蘋果最甜了,皮都不會斷……」

  他站起身,步履有些蹣跚地走回廚房,打開冰箱。冰箱裡空蕩得可憐,只有半瓶孤零零的牛奶,和幾個表皮已經開始發皺、腐爛的西紅柿。游書朗離開之前,連填滿這個冰箱的機會,都沒有了。樊霄站在冰箱滲出的微弱冷氣前,像是被施了定身咒,愣愣地看了很久。然後,他猛地蹲下身,雙手死死地抓住自己的頭髮,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寬闊的肩膀劇烈地、無法抑制地顫抖起來,壓抑的、野獸受傷般的嗚咽,從喉間破碎地溢出。

  他想起了他是如何一步步,將游書朗逼到這條絕路上的。

  是他,利用權勢和手段,讓游書朗丟掉了在渤海製藥辛苦打拼來的辦公室主任職位;是他,動用關係網,讓游書朗在這座熟悉的城市裡求職無門,寸步難行;是他,找到了游書朗那個人渣般的弟弟,用他作為新的籌碼施壓;更是他,用游書朗最敬重的恩師、用那份恩師傾注心血的研究合同作為要挾,徹底斬斷了他所有的退路……

  他以為游書朗會妥協。像以前無數次那樣,即便生氣,即便委屈,即便被他傷得遍體鱗傷,最終還是會因為各種牽絆,因為那點殘存的情意,回到他的身邊,被他重新禁錮在羽翼之下。

  可他忘了,或者說他刻意忽略了,游書朗骨子裡藏著多麼決絕的倔強。

  游書朗從來不是可以任他隨意搓圓捏扁的玩物。他有他的驕傲,他的風骨,他的底線。當初自己用「樊霄」這個虛假的身份接近他時,他選擇了相信;當真相揭穿,他選擇的是乾脆利落地離開;直到自己用盡手段,將他所有的生路堵死,他才用了這最慘烈、最無可挽回的方式,給了他最終的回答——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書朗…我錯了…我知道錯了…」樊霄抬起頭,臉上淚水縱橫,混合著無法言說的痛苦與悔恨,滴落在冰冷骯髒的地磚上,「我不該逼你…我不該用你媽媽威脅你…我不該動張老師的合同…我把公司給你,我把所有的東西都給你,都賠給你…你回來…你回來看看我好不好?求你了…」

  沒有人回應他的懺悔。

  廚房裡,只有他壓抑的哭聲,和窗外愈發悽厲的風雪聲交織,奏響一曲絕望的輓歌。

  不知過了多久,那哭聲漸漸低了下去,最終歸於一片死寂。樊霄緩緩站起身,用袖子胡亂擦去臉上的淚痕。他的眼神變得空洞,卻又在空洞深處,燃起一簇偏執的、不滅的火焰。他走回臥室,重新在床邊坐下,執起游書朗那隻已經僵硬冰冷的手,貼在自己同樣冰涼的臉頰上。

  「書朗,你不願意回來…也沒關係。」他的聲音異常平靜,平靜得可怕,「我在這裡陪你。你習慣了住這裡,那我們就不走了。我一直陪著你,等到開春…我們一起去看梨花,就像去年一樣,好不好?」

  他開始絮絮叨叨地說話,如同過去無數個平常的夜晚。

  說公司里那些勾心鬥角的瑣事,說樓下早餐鋪的豆漿又漲了五毛錢,說他今天路過街角那家花店,看到了新到的桔梗,品相很好,和他曾經送過的那束一樣漂亮……他滔滔不絕,語速平穩,仿佛床上的人只是在閉目養神,隨時會睜開眼,帶著點無奈的笑意,輕輕「嗯」一聲,或者調侃他兩句「樊總如今也關心起柴米油鹽了?」

  天光,在不知不覺中亮了起來。雪仍未停,慘白的日光透過窗簾的縫隙,頑強地擠進屋內,落在游書朗毫無血色的臉上,試圖為其染上一絲虛假的暖意。樊霄看著那光斑,像是忽然被什麼美好的願景擊中,嘴角咧開一個溫柔的弧度:「書朗,天亮了,雪好像小點了。你該醒醒了…我們不是說好了,今天要一起去買街口那家的糖炒栗子嗎?你上次還說,那家的最香…」

  他伸出手,想去推推游書朗的肩膀,像往常喚醒貪睡的愛人。然而,指尖剛觸碰到那冰冷僵硬的布料下的軀體,便如同被火焰灼燒般猛地縮了回來!

  一個被他刻意忽略、抗拒接受的認知,如同淬了冰的匕首,再次狠狠扎進他的心臟——死亡,帶來的不僅是溫度的流失,還有不可逆轉的僵硬。


  游書朗的身體,正在一點點變得僵硬。

  這個事實徹底擊潰了樊霄強撐的假象。他猛地撲到床上,將游書朗冰冷的身軀緊緊摟在懷裡,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仿佛要將他按進自己的骨血之中。嘶啞的、絕望的吶喊衝破了他的喉嚨:「書朗!你醒醒!你看看我!我知道你在生氣!你起來!你起來罵我!打我!殺了我都可以!只要你醒過來!求你…求你醒過來看看我……」

  他的聲音從嘶吼漸漸變為無意義的哀鳴,如同瀕死的野獸,在空曠的房間裡絕望地迴蕩。

  「咚咚咚!」

  樓下傳來用力敲擊天花板的聲音,緊接著,是模糊的、帶著憤怒的喊叫,似乎還有鄰居被吵醒,找上了門。樊霄的哭聲戛然而止。他抬起頭,臉上淚痕未乾,眼神卻在瞬間變得兇狠、警惕,充滿了被侵入領地般的敵意。他輕輕放下游書朗,如同放下易碎的珍寶,動作卻帶著一種獵豹般的迅捷與緊繃。

  他走到門口,沒有立刻開門,而是透過貓眼向外看去。外面站著一個面帶慍怒的老太太。

  「誰?」他的聲音隔著門板傳出,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帶著顯而易見的威脅。

  「小伙子!你家怎麼回事啊?!大早上的鬼哭狼嚎!還讓不讓人睡覺了?!有點公德心好不好!」老太太的聲音尖利,充滿了不滿。

  樊霄沒有說話。他只是死死地盯著貓眼後那個模糊的人影,眼神中的偏執與瘋狂幾乎要溢出來。在他扭曲的認知里,這個陌生的老太太,和外面所有的一切,都是要來搶走游書朗的,都是要來破壞他和書朗最後的、寧靜的「家」的。

  「滾。」

  一個字。從齒縫間擠出來,帶著濃重的鼻音和不容置疑的暴戾。

  老太太顯然被這毫不客氣的回應和門內散發出的陰冷氣息嚇住了,愣了一下,氣勢弱了下去,嘟囔著「神經病啊……」,腳步聲匆匆遠去。

  樊霄回到臥室,重新在床邊坐下,執起游書朗冰冷的手,貼在自己臉頰。他臉上的兇狠瞬間褪去,又恢復了那種空洞的、帶著詭異溫柔的神情。

  「書朗,沒事了,」他低聲細語,像是怕驚擾了什麼,「討厭的人走了,不會再有人來打擾我們了。就我們兩個,安安靜靜的…我繼續陪你說話,好不好?」

  窗外的雪,仍在不知疲倦地飄落。日光漸盛,透過窗簾,在地板上拉出長長的、扭曲的光影。樊霄坐在床邊,握著那隻冰冷僵硬的手,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地訴說著那些無人回應的絮語,像一個被抽走了靈魂、只餘下執念驅動的人偶。

  他不知道,也不會在意,此刻的樓下,風雪中,陸臻正失魂落魄地站著,仰頭望著這扇窗戶,手裡緊緊攥著兩張飛往南方的機票——一張是他的,一張,他原本是希望能留給游書朗的。可惜,太晚了。

  他更不會知道,他一手建立的商業帝國,因他的驟然失蹤與徹底失聯,正開始顯現出細微卻致命的裂痕。那些潛伏在暗處的對手,那些曾被他無情碾壓的敵人,都已嗅到了血腥味,開始悄然聚集,蠢蠢欲動。

  但這些,於如今的樊霄而言,都毫無意義了。

  世界的崩塌,帝國的傾覆,他人的生死……所有的一切,都比不上此刻這間冰冷房間裡,這張床上,這個再也不會回應他的人。

  他現在,只剩下一個念頭。

  陪著他的書朗。

  永遠地,陪下去。

  哪怕,他早已在失去游書朗的那一刻,就已經跟著一起死了。

  或者說,活著的,只是一個被困在無盡悔恨與瘋狂執念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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