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2章 訓練,頭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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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訓練開始那天,老天爺很給面子。

  給的是下馬威。

  戈壁灘上刮白毛風,沙子打在臉上跟霰彈槍似的。氣溫零下二十四度,呵口氣能在嘴唇上結冰碴子。

  林建挑的這個加強偵察連,是剛從太陽島戰場撤下來的一群老兵。每個人身上都有傷疤,每個人眼裡都有死人。他們站在校場上,背著槍,穿著棉襖,看著林建和他身後那堆鐵盒子,表情很統一——

  嫌棄。

  就是那種——你在飯店點了碗紅燒肉,端上來一盤水煮白菜——的嫌棄。

  林建穿著他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工作服,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小臂上被電弧燙的幾個疤。他端著那個磕了瓷的搪瓷缸子,站在這群兵面前,嘬了一口熱茶。

  「冷嗎?」

  沒人搭理他。

  「冷就對了。敵人不會挑天氣好的時候打你,我這套系統也不會。」

  他把缸子往彈藥箱上一擱,拍了拍手。

  「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這戴眼鏡的瘦猴子,從哪兒冒出來的?他打過仗嗎?他見過血嗎?他憑什麼讓我們背著這些破鐵盒子去鑽山溝?」

  有人笑了一聲。

  不是客氣的笑。

  是那種「你小子還有點自知之明」的笑。

  林建也笑了。他把眼鏡摘下來,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

  「我是沒打過仗。但我設計過打死人的東西。」

  「太陽島戰場上,你們手裡拿的騰龍突擊步槍,槍機是我畫的圖。你們頭上飛的偵察無人機,機翼是我算的曲線。

  你們炸過鷹醬坦克的那款火箭筒,引信延遲是我改了零點三秒——就那零點三秒,讓它能鑽進坦克肚子裡再炸,而不是在皮上蹭個火花。」

  笑聲停了。

  「所以,你們可以嫌我瘦,嫌我戴眼鏡,嫌我說話不著調。但請你們——」

  他拿起那個通訊頭盔,舉在手裡。

  「——別嫌它。」

  他把頭盔戴在腦袋上,扣好下頜帶,拍了拍上面那根歪歪扭扭的天線。

  「因為這個東西,能讓你活著回來見你娘。」

  校場上安靜了大概五秒鐘。

  風還在刮,沙子還在打臉。

  但沒人笑了。

  第一個站出來的是石磊。

  他是三排排長,打了四年仗,從班長一路殺到排長,身上七處傷。他的臉長得像被炮火犁過的地,坑坑窪窪,但眼睛很亮——不是那種聰明的亮,是那種不怕死的亮。

  他走到林建面前,拿起另一個通訊頭盔,掂了掂。

  「這玩意兒,幾斤?」

  「整重兩斤三兩。」

  「擋不了子彈。」

  「擋不了。」

  「刮樹上響不響?」

  「響。比鐵皮水桶還響。」

  「那敵人老遠就聽見了。」

  「你鑽林子的時候,把它摘下來,掛腰上。」林建指了指頭盔上的摺疊扣,「到了觀察點再戴上。摘下來不耽誤通訊——麥克風和耳機都在領口夾子上。」

  石磊愣住了。

  他把頭盔翻過來看,領口確實有兩個夾子,一個是微型麥克風,一個是骨傳導耳機。拆下來之後,頭盔就是個空殼子,可以掛在腰上,而通話照常。

  他試著拆了一下。咔噠一聲,很簡單。

  「這還差不多。」

  林建點了點頭,轉頭看向其他人。

  「還有誰有問題?現在問,現在答。訓練一旦開始,我沒工夫跟你們解釋。」

  一個叫王長貴的老偵察兵舉手了。

  他四十出頭,頭髮白了一半,臉上有高原紅。他是全連最老的兵,也是全連最能跑的兵——據說有一次追敵追了三十里,追到最後敵人累癱了,他還能站著抽菸。

  「林工。」他的聲音很慢,像戈壁灘上的風,不急不躁,「你說這玩意兒能跟天上那衛星說話。我信。但你得讓我親眼看見。看見了,我這把老骨頭交給你。看不見——你就算說破大天,我也把它當收音機用。」


  林建看著他。

  「行。你跟我來。」

  指揮所是臨時搭的帳篷,裡面擺著一排設備。屏幕上跳動著波形圖,指示燈閃得跟聖誕樹似的。

  林建讓王長貴站在屏幕前。

  他自己拿起一個定位終端,推門走出去。

  「通訊兵,把接收機打開。」

  王長貴盯著屏幕。上面是地圖,灰撲撲的等高線,標著一些他看不懂的數字和符號。

  然後一個綠點亮了。

  「我現在的位置。」林建的聲音從頭盔里傳出來,同時也從帳篷里的揚聲器里傳出來,「E17方格。東經一百零八度十五分三十二秒,北緯三十四度四十七分零九秒。」

  王長貴不懂經緯度。

  但他旁邊站著的參謀懂。參謀拿著地圖,手指沿著格子一條一條爬過去,爬到了E17方格。

  然後他抬頭,嘴唇有點哆嗦:「這是……這是五十米精度的定位。」

  王長貴沒說話。

  他盯著屏幕上那個綠點,好像在盯著一隻活物。

  林建的聲音繼續傳進來。

  「我面前有一棵三人合抱的榆樹。正北方向三十米有一條乾涸的溝渠。溝里有一顆白色的石頭,大約腦袋大小。石頭上停著一隻烏鴉——不,飛了。剛飛。」

  通訊兵放下耳機,咽了口唾沫,猶豫了很久才憋出一句:「他說的大概……是對的。」

  王長貴轉過來看著他。

  「為什麼大概?」

  「因為……溝里確實有顆白石頭。」

  帳篷里又沉默了。

  王長貴看著屏幕。石磊也湊過來看著屏幕。幾個排長、班長全扒在門口,頭擠頭,跟看西洋景似的。

  那顆綠點還在閃。忽明忽暗。像一顆剛從土裡冒出來的芽。

  「夠了。」王長貴聲音有點發乾。

  他轉過身,對著門口那一堆腦袋說:「從今天起,我王長貴,信這玩意兒。」

  但是。真正的震撼發生在三天後的深夜。

  濃霧,伸手看不見指頭。能見度不到五米。晚上訓練,防空燈火管制,天上地下裝成一片昏黑。

  石磊帶一個偵察組,奉命摸清「敵軍」前沿哨所位置坐標。林建坐鎮指揮所,他摸出搪瓷缸子,叫通訊員去倒了很滿一杯茶葉水。

  按老辦法,這活兒得爬到敵人鼻子底下——能聽見對面咳嗽、能聞到對面煙味——才能判明位置。

  石磊趴在一條淺溝里,正想著下一步怎麼摸。霧氣濃得像米湯,什麼也看不見,唯一能聽見的是自己的心跳和風擦過枯草的簌簌聲。

  然後耳機里傳來林建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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