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林建的困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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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常溫下湊合,一上低溫測試,脆得跟冰棍似的。」小王嘆了口氣,「液氧煤油發動機,那溫度低得嚇人。

  咱們現有的鋼廠,爐子溫度控制不穩,雜質除不乾淨。樣品一凍,再一加壓,直接開裂。」

  林建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還有呢?」他問。

  小王翻開本子,一條條往下念:「焊接車間老劉師傅來找過兩回了。

  大型燃料貯箱的焊縫,要求太高。

  老劉說他幹了半輩子焊工,手再穩,也做不到幾米長的焊縫一點氣泡沒有。

  咱們沒有大型X光探傷設備,全靠老師傅拿放大鏡看,拿煤油滲,這心裡沒底啊。」

  「控制組那邊也卡殼了。陀螺儀軸承加工精度上不去,轉起來直哆嗦。

  電晶體計算機的制導算法,在地面模擬的時候,誤差越算越大。真要打上天,估計能偏到太平洋去。」

  「另外,咱們沒有大型試車台。發動機要在地面做全系統試車,沒地方固定。硬綁在水泥樁子上,一旦炸了,周圍半個山頭都得平。」

  小王合上本子,眼巴巴地看著林建。

  林建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以前搞武器,他總覺得只要腦子活,辦法總比困難多。

  搞107毫米火箭炮的時候,幾根鋼管焊在一起,拿個乾電池就能點火;

  搞無人機的時候,木頭架子蒙上帆布,裝個摩托車發動機也能飛。

  那時候的信條是「力大磚飛」。只要推力管夠,精度差一點、材料糙一點,大不了多炸幾次,總能炸出個響來。

  但現在,這套行不通了。

  火箭不是炮彈,這是一個極其精密、環環相扣的巨型系統。幾萬個零部件,幾千米長的導線,幾十個分系統。

  材料差一點,發動機就炸;焊縫有個針眼,燃料就漏;陀螺儀抖一下,火箭就在天上翻跟頭。

  任何一個不起眼的小毛病,最後換來的,就是一聲巨響,幾百萬的經費和無數人的心血,全變成天上的一朵煙花。

  「林工,要不……咱們把貯箱外殼加厚點?結實。」小王試探著問。

  「加厚?」林建苦笑一聲,「火箭是按克算重量的。外殼重一斤,有效載荷就得減一斤。加厚了,它還飛得起來嗎?」

  小王不說話了。

  夜深了。

  窗外的風漸漸小了,基地里靜悄悄的,只有遠處車間偶爾傳來幾聲沉悶的鍛打聲。

  門帘掀開,蘇雪端著個搪瓷茶缸走了進來。茶缸上印著「勞動最光榮」幾個紅字,邊緣磕掉了幾塊瓷,露出黑色的鐵皮。

  「吃口熱的。」蘇雪把茶缸放在桌上。裡面是一碗清湯麵,臥著個荷包蛋,滴了兩滴香油,熱氣騰騰。

  林建盯著牆上的圖紙,眼神有些發直。

  蘇雪拉了把椅子坐在他旁邊,沒催他,就這麼靜靜地陪著。

  過了好半天,林建才轉過頭,眼底布滿了血絲。

  端起茶缸,沒吃麵,先喝了一大口熱湯。暖流順著食道滑下去,讓他緊繃的神經稍微鬆弛了一點。

  「雪兒。」林建的聲音有些沙啞。

  「嗯?」

  「我以前覺得,只要腦子裡有圖紙,只要敢想,這世上就沒有造不出來的東西。」

  林建放下茶缸,雙手搓了搓臉,「可現在,看著這些報告,我突然發現,圖紙上的每一條線,落到車間裡,都是一座山。」

  他指著桌上那堆報告。

  「材料不行,工藝達不到,設備跟不上。系統工程,比我想像的難太多了。

  這不是靠我一個人畫幾張圖就能解決的。它需要整個國家的工業基礎跟著一起往上拔。」

  林建頓了頓,語氣里難得地透出一絲自我懷疑:「你說,我是不是步子邁得太大了?有點好高騖遠了?」

  蘇雪看著他,伸出手,輕輕覆在林建滿是老繭的手背上。

  「你不是神仙,建哥。」蘇雪的聲音很輕,但很穩,「你是人。

  是人,就需要幫手,需要時間。咱們國家的底子薄,這是事實。


  你現在乾的,是硬生生把地上的泥巴捏成星星往天上送。哪有那麼容易的?」

  「慢慢來。缺材料,咱們就一遍遍試;缺設備,咱們就自己造。大伙兒都在呢,沒人怕吃苦,就怕沒方向。」

  林建反手握住蘇雪的手,用力捏了捏。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一條縫。

  西北的夜空,沒有城市燈光的污染,星星亮得刺眼。銀河像一條璀璨的帶子,橫跨在頭頂。

  真高啊。

  林建望著星空,第一次對「送東西上天」這個目標,產生了一種沉甸甸的壓迫感。

  那不是畫在紙上的拋物線,而是需要無數人用汗水、智慧甚至生命去填補的鴻溝。

  就在這時。

  「叮鈴鈴鈴——」

  辦公桌上,那部紅色的保密電話,突然急促地響了起來。

  電話鈴聲刺耳。

  林建抓起話筒,聽筒里傳來保衛科老趙粗啞的嗓音:「林工,首都來的車到了,人接上了,正往你那邊走!」

  「誰?」林建腦子還糊在一堆報廢的參數裡。

  「陳岩!陳先生!」

  「噹啷——」

  林建手裡那把蘇聯產的遊標卡尺直接砸在了水泥地上。他猛地瞪大眼睛,呼吸瞬間粗重起來。

  陳岩!

  那個憑一己之力能頂五個師的男人!那個把系統工程玩得出神入化的祖師爺!

  他來了!

  林建腦子裡「嗡」的一聲,前世在教科書上、紀錄片裡看過的那些光環,全在此刻砸進了現實。他連地上的卡尺都顧不上撿,拔腿就往外跑。

  「林工!你鞋!」助手小王在後面喊。

  林建低頭一看,左腳皮鞋,右腳解放鞋。管不了那麼多了,他一腳踹開門,頂著大西北的黃沙就沖了出去。

  基地大院裡,一輛沾滿泥點子的吉普車剛停穩。

  車門推開,下來一個穿灰布中山裝的中年人。身形清瘦,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鼻樑上架著副黑框眼鏡,眼神亮得像淬過火的刀子。

  林建一個急剎車停在三步開外。他喘著粗氣,雙手在滿是機油的褲腿上使勁蹭了蹭,這才小心翼翼地伸出去。

  「陳……陳先生!」林建聲音直打飄,活像個見著偶像的毛頭小子。

  中年人轉過頭,看著眼前這個頭髮亂得像雞窩、腳踩兩樣鞋的年輕人,嘴角泛起一絲溫和的笑意。他伸出手,穩穩地握住林建那雙沾著油污的手。

  「林建同志,你好。我是陳岩。」沒有居高臨下,沒有客套寒暄,聲音透著股讓人心安的力量。

  「您好!一路辛苦!太辛苦了!」林建激動得上下搖晃對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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