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107mm沒有小數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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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去你辦公室。今晚,哥給你露一手,讓你知道知道,啥叫煉鋼。」

  蘇雪沒說話,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她轉身就走,走得飛快,生怕林建反悔跑了。

  走了兩步,她又突然停下,回頭看了一眼林建。

  那眼神里,依然帶著還沒消退的震驚,還有一絲絲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崇拜。

  此時此刻,在昏黃的路燈下,這個嚼著饅頭、吊兒郎當的男人,在她眼裡,竟然比那座高聳的煙囪還要高大。

  ……

  厂部辦公室。

  電話機是搖把子的,黑漆漆一坨,死沉。

  高石山坐在桌子上——不是椅子,是桌子。他一隻腳踩著椅子面,手裡攥著聽筒,另一隻手在那兒拼命搖,跟搖拖拉機似的。

  「喂!接總務處!不對,接軍工部!我是高石山!給我接李部長!」

  信號不好,聽筒里刺啦刺啦全是電流聲,跟炒豆子一樣。

  過了一會兒,那邊傳來一個渾厚且帶著起床氣的聲音。

  「哪個兔崽子?這都幾點了?」

  「老首長!是我,小高!高石山!」高石山立馬把腳放下來,腰杆挺得筆直,哪怕隔著幾十里地電話線,這立正的姿勢也不能含糊。

  「小高啊。」那邊的火氣消了點,「怎麼著?是不是那個從北極熊回來的書呆子鬧事了?炸爐子了?還是把車床給卸了?」

  李部長顯然對這種「洋學生」有心理準備。理論一套套,動手能力負無窮,這是通病。

  「沒!沒炸!」

  高石山抹了一把腦門上的汗,這汗不是熱的,是虛的。

  「那小子……挺老實。就是……就是搞了個東西出來。」

  「哦?這麼快?」李部長來了興致,「搞了個啥?改進了刺刀鋼火?還是弄出了新式手榴彈?」

  高石山深吸一口氣,看了一眼窗外黑漆漆的夜色,那是剛才火箭炮呼嘯而過的地方。

  「是個槍。」

  高石山斟酌了半天,還是用了這個詞。

  畢竟那玩意兒沒輪子,沒炮架,幾根管子並排焊,看著還沒重機槍複雜,叫炮有點抬舉它,叫槍……雖然大了點,但也湊合。

  「槍?」李部長笑了,「行啊,年輕人手腳麻利。步槍還是衝鋒鎗?仿波波沙還是仿三八大蓋?」

  「都不是。」高石山咽了口唾沫,「是個……新傢伙。口徑稍微有點大。」

  「大點好啊!威力大!」李部長聲音透著高興,「多大?12.7毫米?那是反坦克槍的標準,打裝甲車好使!」

  高石山把聽筒換了只手,手心全是汗。

  「不是12.7。」

  「那是多少?20毫米?那就是機關炮了,小高,你這分類不嚴謹啊。」

  「也不是20。」高石山閉上眼,心一橫,「是107。」

  電話那頭突然沒聲了。

  死一般的寂靜。

  過了足足五秒鐘。

  「多少?」李部長的聲音變得很輕,像是怕驚動了什麼,「你再說一遍,小數點點在哪?」

  「沒小數點。」高石山對著話筒吼,「就是107!一百零七毫米!」

  又是五秒鐘的寂靜。

  緊接著,聽筒里爆發出一陣咆哮,震得高石山把聽筒拿遠了半尺。

  「高石山!你個狗日的喝了多少?!啊?一百零七毫米的槍?你家槍管子比大腿還粗?你那是槍嗎?你那是煙囪!你拿煙囪去打鬼子啊?!」

  「不是,首長,您聽我解釋……」

  「解釋個屁!我看你是馬尿灌多了,腦子讓驢踢了!107毫米……咱們主力團的山炮才75毫米!你弄個單兵武器107?誰扛得動?綠巨人啊?」

  李部長的罵聲中氣十足,隔著電話線都能聞到唾沫星子味兒。

  「真不是喝多了!」高石山急得直跺腳,地板被他踩得咚咚響,「首長,這玩意兒它……它特殊!它沒後坐力!而且……而且剛才試了一下……」

  「試個屁!我看你是想上軍事法庭!」


  「一槍就把後山的碉樓給崩了!」

  高石山吼出了這句話。

  電話那頭的罵聲戛然而止。

  就像是被刀切斷了一樣。

  「……啥?」

  李部長的聲音變得疑惑,甚至帶著一絲小心翼翼,「你剛才說……崩了啥?」

  「碉樓。」高石山喘著粗氣,「就是後山靶場那個,水泥澆築的,壁厚半米那個。一發,全塌了,連個整磚都沒剩下。」

  電話那頭只剩下粗重的呼吸聲。

  李部長在消化這個信息。

  107毫米。

  槍。

  沒後坐力。

  一發乾碎碉樓。

  這四個詞組合在一起,就像是在說「母豬上樹」一樣魔幻。

  「高石山。」

  李部長的聲音變得異常冷靜,冷靜得讓人發毛。

  「你現在,去洗把臉。然後對著鏡子看看自己是不是瘋了。如果你沒瘋,那明天一早,我就帶著警衛員過去。如果讓我發現你在扯淡……」

  「我要是扯淡,您把我也塞炮管里打出去!」高石山立了軍令狀。

  「好!明天見!嘟——嘟——嘟——」

  電話掛了。

  高石山一屁股坐在桌子上,感覺渾身都虛脫了。

  他摸出煙盒,手抖得連火柴都劃不著。

  「娘的。」

  他罵了一句,臉上卻慢慢浮現出一個極其詭異的笑容。

  「嚇死你們這幫老傢伙。」

  ……

  技術科,繪圖室。

  這裡比外面暖和點,但也有限。

  中間生了個煤球爐子,上面坐著個鐵皮水壺,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蘇雪把那張大繪圖桌清理了出來,鋪上了一張嶄新的硫酸紙。

  「吃完了沒?」

  她手裡拿著削好的鉛筆,瞪著旁邊的人。

  林建正把最後一口饅頭咽下去,噎得直翻白眼,趕緊端起蘇雪的搪瓷缸子灌了一口水。

  「哎!那是我的杯子!」蘇雪臉一紅,伸手想搶,又縮了回去。

  「講究啥,革命友誼分什麼你我。」

  林建抹了抹嘴,打了個飽嗝,一股子麵粉味。

  他走到桌前,看著那張白紙,眼神瞬間變了。

  剛才那個餓死鬼投胎的流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手術刀般的精準和冷峻。

  「筆。」

  他伸出手。

  蘇雪下意識地把鉛筆遞過去,像個遞手術刀的小護士。

  林建沒急著畫,而是把身子壓低,幾乎貼在桌面上。

  「過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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