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2章 灌縣糧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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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灌縣的冬天,比葉無忌想的更難熬。

  他們這支兵馬來灌縣時,正值深秋。

  錯過了春耕,也錯過了秋收。

  地里連根菜葉子都沒剩下。

  起初的糧食是找余玠借的,那點存糧本就不寬裕。

  蕭玉兒從黑水部打通了商道,用鹽換來一批牛羊。

  可八萬張嘴天天睜開眼就要吃飯,日日吃肉,家裡有礦山也禁不住這般耗費。

  屯田點雖然分了地,但秋末才翻的土,冬麥種下去的不到三成。

  真正能收糧,最快也要等到明年五月。

  中間這幾個月,全是空檔。

  程英已經把糧倉的存糧算了三遍。

  粟米、糙麥、陳稻,加上黑水部換來的青稞,撐到來年正月沒問題。

  可正月之後呢?

  她把帳冊攤在葉無忌面前的桌上,指著數目一條條地講。

  「粟米日耗六百石,這還是每人每日只給六兩的算法。」

  「騎兵營和巡防營吃得多,要另加。」

  「從黑水部換來的那批牛羊肉,今日已經用掉大半。」

  「再這麼吃下去,鹽坊一個月的進項全貼進去都不夠。」

  葉無忌翻著冊子,沒吭聲。

  程英又道:「黑水部那邊,楊雄傳了話,牛羊價錢要漲。」

  「入冬之後草場枯了,他們自己也不寬裕。」

  「拿鹽換可以,但數量得減。」

  葉無忌把冊子合上,靠在了椅背上。

  這筆帳他心裡有數。

  灌縣不缺鹽,不缺兵,缺的是糧。

  糧食不能憑空變出來。

  成都府那邊被李文德卡著,官面上的糧道走不通。

  余玠的制置使衙門倒是借了一批,可那是人情債,不能總借。

  上回議事時他就說過,灌縣要站穩,得讓人看到這地方能自己養活自己。

  眼下看來,話說得容易,到了冬天就得見真章。

  楊過從外面進來,身上帶著一股松脂氣,袖口還沾著木屑。

  他從山上帶人砍柴回來,臉被冷風吹得發紅。

  進門就端起桌上的茶碗,一口喝下大半。

  「師兄,柴倒是夠燒了,可山上獵物少得可憐,兔子都被打光了。」

  楊過放下碗,用手背擦了擦嘴。

  「我帶人轉了半座山,只打到三隻野雞兩條蛇,八萬人呢,塞牙縫都不夠。」

  葉無忌沒答話。

  楊過又道:「騎兵營那幫小子不挑嘴,給碗稀粥就能對付,可訓練進度會往下掉。」

  「人餓著肚子騎馬,腿上沒勁,夾不住馬腹。」

  「東棚那邊更愁人,好些流民已經開始挖野菜根了,山上能吃的草根快被刨完了。」

  「再過半個月,連草根都剩不下。」

  程英道:「我讓人去附近村寨收糧了,可村寨自己也不富裕,肯賣的不多,價錢還高。」

  「上回從城南劉家寨收了八十石糙麥,他們要了平時兩倍的價。」

  葉無忌站起身,走到窗前。

  院子裡那棵老槐的枝丫光禿禿的,掛著一層薄霜。

  城牆外有風吹過來,風裡夾著流民棚那邊斷斷續續的咳嗽聲。

  這個聲音,他最近聽得越來越頻。

  上回程英從醫棚拿回來的報數,東棚有十七人染了寒疾。

  今日怕是不止這個數了。

  蜀地冬天不下大雪,卻陰寒入骨,雨霧鑽進棚縫裡,人睡一夜起來渾身冰涼。

  北地的冷是硬凍,扛一扛便過去了。

  蜀中這種濕寒往骨頭裡鑽,不發出來就漚在體內,輕則四肢酸麻,重則臥床不起。

  他腦子裡翻來覆去地盤算。

  牛羊肉太貴,不能天天吃。

  粟米管飽,但沒有油水,人扛不住冷。


  獵物打光了,魚塘還沒挖。

  蔬菜倒是有些存貨,蘿蔔、芥菜、冬筍,可光吃這些,身子撐不了多久。

  關鍵不在食材種類,在於怎麼讓有限的東西養活更多的人,還得讓人吃下去能暖和。

  葉無忌的手指在窗框上輕輕敲了兩下。

  他想起了一件事。

  前世他雖是書生,可也是土生土長的川蜀人。

  川蜀地區最能對付陰寒的吃法,是火鍋。

  一口大鍋,底下架炭,裡面燒一鍋滾湯。

  牛油打底,花椒、茱萸往裡扔,管它什麼下水雜碎、野菜蘿蔔,一股腦丟進去涮。

  底料味道夠重,再差的食材也壓得住。

  湯燒開了,熱氣蒸上來,人圍著吃,從嘴暖到肚子,從肚子暖到手腳。

  花椒和茱萸都是祛濕散寒的東西,蜀地遍山都長,不花錢。

  這東西妙就妙在省。

  一顆牛骨能熬半天湯,一把下水能涮十幾個人。

  野菜蘿蔔冬筍往鍋里一放,裹了油湯的味道,比白水煮的強出百倍。

  流民棚里十人圍一口鍋,柴火省了,食材也省了,吃完一身汗,濕氣寒氣一併逼出去。

  葉無忌的手指停住了。

  他轉過身。

  「過兒,城南那片山坡上,花椒樹還有沒有?」

  楊過一愣。

  「花椒?有啊,那東西漫山遍野都是,蜀中到處長,誰要那玩意兒?」

  「有多少?」

  楊過回憶了一下。

  「多得很,那坡上花椒樹成片成片的,紅籽還掛在枝頭,沒人摘。」

  「怎麼了師兄,你餓急了想嚼花椒粒?」

  葉無忌沒理他這句話,又問程英:「司空絕的鐵匠鋪還在開?」

  程英點頭。

  「他帶著十幾個鐵匠在南營後面打兵器,箭簇和槍頭的活排得滿滿的,日日趕工,連晚上都不停錘。」

  「讓他來見我。」

  程英看了他一眼,沒多問,讓門口的差役去傳話了。

  楊過拖了條凳子坐下,抱著胳膊打量葉無忌。

  「你腦子裡又在打什麼主意?」

  「等你看到就知道了。」

  不到半個時辰,司空絕快步走進來。

  他手上還沾著鐵鏽,圍裙都沒來得及解。

  「統轄找我?」

  葉無忌從桌上扯過一張白紙,提筆畫了個圖。

  圖不複雜。

  一口圓鍋,比尋常炒鍋深出兩寸,鍋底平而厚,鍋沿外翻。

  中間有一道隔板,把鍋分成兩半。

  隔板要焊死,不能漏水。

  鍋底留了凹槽,方便架在炭火上。

  他畫得不算工整,但尺寸標註都寫在了旁邊。

  司空絕接過圖紙,翻來覆去看了幾遍。

  「統轄大人,這是何物?」

  「鍋。」

  「鍋?」

  司空絕撓了撓後腦勺。

  「大人,煮飯炒菜用鐵釜、鐵鼎,都是老樣式。」

  「您畫的這口鍋,不像釜,也不像鼎,中間還隔了一道,這是做什麼用的?」

  葉無忌道:「別問那麼多,先打一口出來,今日我要看到實物。」

  司空絕應了一聲:「成,鍋壁要多厚?」

  「能上火不裂就行,生鐵就夠,不必用熟鐵。」

  葉無忌又補了一句:「鍋沿寬些,端的時候不燙手。若是好用,營中要打上萬口。」

  司空絕手裡的圖紙晃了一下。

  「上萬口?」

  「你沒聽錯。」

  司空絕張了張嘴,到底沒問為什麼。

  跟葉無忌辦事辦久了,他摸出一條規矩:統轄大人交代的活,先干再問,回頭總會明白的。


  鑽卓筒井的時候他覺得是瘋話,鹽水湧出來那天,他自己都抖了。

  「成,今日給您出樣品,不過我得把箭簇的活往後挪挪。」

  「箭簇緩兩天不要緊。」

  葉無忌道:「對了,再打一批鐵簽子,筷子粗細,一尺來長,一頭削尖,一頭彎個小鉤。」

  司空絕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鐵簽子?一頭尖一頭彎鉤……統轄大人,這東西拿來串肉?」

  「你倒是聰明。」

  葉無忌笑了笑。

  「去吧,越快越好。」

  司空絕抱著圖紙走了。

  走到門口時腳步頓了頓,回頭看了葉無忌一眼,那眼神里是掩不住的困惑。

  但他到底沒再開口,轉身出去了。

  楊過湊到桌邊,低頭看了看白紙上殘留的墨跡。

  一口圓鍋,中間劈成兩半。

  他翻來覆去琢磨了一陣,沒琢磨出名堂。

  「師兄,你畫的這口鍋,真是做飯用的?」

  「嗯。」

  「做什麼飯?灌縣未來的飯?」

  葉無忌沒答他,起身往外走。

  「跟我來。」

  程英跟在後面,楊過兩步追上。

  蕭玉兒不知從哪處廊下冒出來,也跟上了。

  她今日換了件紅綢襦裙,腰肢收得極窄,領口微敞,行走間胸前起伏。

  幾個人穿過前院,繞過照壁,一直走到官衙後面的伙房。

  伙房不大,三口大灶,幾張案板,牆角堆著劈好的柴。

  管伙的是個胖子,姓趙,原先是灌縣酒樓的廚子,城破後帶家小逃進軍營。

  他見統轄大人親自來了伙房,膝蓋一軟就要跪。

  葉無忌伸手攔住他。

  「不用跪,你先帶人出去,把案板和灶台給我騰出來。」

  趙管事愣了愣,領著幾個伙夫退了出去。

  走到門口還探頭張望了一下,被楊過一瞪,趕緊縮了回去。

  葉無忌脫下外面的長衫。

  蕭玉兒搶先一步接過,把衣物抱在懷裡,手指捏著衣領的料子,低頭湊到鼻尖處嗅了嗅,那模樣旁若無人。

  程英已經走到灶台邊,用火鉗撥了撥灶膛里的余炭。

  她沒去看蕭玉兒那邊,也沒出聲。

  葉無忌挽起袖子,露出小臂,走到伙房角落的架子前,逐樣取東西。

  牛骨,半扇豬肉,幾副豬下水:大腸、毛肚、豬肝、豬心。

  姜塊,蔥段,蒜頭,還有一壇豆豉。

  楊過靠在門框上看。

  「師兄,你該不會要自己做菜吧?」

  「你閉嘴,看著。」

  葉無忌把東西碼在案板上,又去庫房轉了一圈。

  庫房裡存貨不多,但蜀地本土的東西不缺。

  他回來時手裡多了幾樣貨。

  花椒,一大把,紅褐色的小粒,還帶著枝梗。

  茱萸,曬乾的紅色小果子,捏碎了有股辛沖味。

  桂皮,兩小塊,拇指粗。

  八角,幾顆,幹得發硬。

  胡椒末一小碗,還有一包粗鹽。

  南宋淳祐年間,辣椒還沒傳入中土。

  這一點,葉無忌穿越之初就琢磨過。

  前世火鍋底料的辣味來自辣椒和紅油,這兩樣眼下都沒有。

  但蜀中不缺花椒,茱萸的辛辣勁道也不弱。

  漢代就有人拿茱萸佐食,《本草》里說它能溫中散寒、理氣止痛。

  花椒和茱萸擱在一起,麻和辣各占一頭,再加牛油封住底味,未必就比辣椒差。

  他把花椒粒倒進石臼里,抓起杵棒搗了幾下。

  濃烈的麻香沖了出來。

  楊過在門口被嗆得打了個噴嚏。

  「師兄,你搗這東西幹嘛?滿屋子都是味兒。」

  程英卻認出了花椒和茱萸。

  她走到案板邊,看著那些擺開的香料,又看了看灶台上架著的鐵釜。

  「你要拿這些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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