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3章 大理風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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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理城內,高氏、段氏、寺院、商幫、各部土酋,全都盯著鹽、銅、馬、藥。

  她手裡只有五百斤白鹽,卻要撬動一條長路。一步走錯,貨失事小,灌縣南路斷絕事大。

  水溫漸降。

  黃蓉起身披衣,將濕發絞乾,換上一件月白內衫,又在外頭罩了青色長裙。她沒有急著休息,而是坐到桌前,展開葉無忌臨行前寫下的紙條。

  紙上列著幾處地名。

  建昌。

  會川。

  白崖。

  羊苴咩城。

  每處後面都有簡短批註。

  建昌收稅重,須先壓後用;會川多馬幫,可借路;白崖近銅礦,忌露財;羊苴咩城內高氏掌權,段氏有名望,天龍寺可聚民心。

  黃蓉看著最後一行,手指在天龍寺三個字上停了停。

  葉無忌雖未親至大理,卻把路數猜了七八分。

  只是他畢竟不是大理人,對城中暗線所知有限。

  今日城門一事,正好補足了這一處。

  段氏舊物只能讓守將遲疑,高壽平的血契卻讓對方開門。

  由此可見,高氏權勢已壓過段氏名望。

  可段氏若真的毫無根基,守將也不會在聽見一燈之名時收斂半分。

  兩家之間,並非一邊倒。

  這便有縫。

  有縫,鹽才能進去。

  黃蓉取出炭筆,在紙條背面添了幾行。

  其一,高氏可借,不可信。

  其二,段氏可抬,不可投。

  其三,寺院可用,勿讓其獨占善名。

  其四,白鹽先試百姓,再定權貴价碼。

  寫完,她將紙條烘乾,貼身收起。

  窗外傳來兩聲輕叩。

  黃蓉走到窗邊,沒有開窗,只問:「何事?」

  張順在外道:「幫主,店裡夥計方才打聽咱們從何處來,問得很細。屬下讓人拿話擋回去了。」

  「掌柜可有異動?」

  「掌柜去了前堂後門,見了一個穿褐衣的漢子。那漢子身上有官靴印,像衙門裡跑腿的。」

  黃蓉點頭。

  消息傳得比她預料還快。

  城門守將未必敢私吞,可他不會放過討好上面的機會。

  高壽平的契約到了羊苴咩城,等於把高氏內部一條私鹽線擺在了檯面上。

  誰先伸手,誰就先暴露胃口。

  「不要驚動。」黃蓉道,「讓屋頂上的兄弟撤下一個,故意留出後牆東角那段空處。若夜裡有人進來,只盯不抓。看他去貨房,還是來我這間。」

  張順道:「若他動鹽呢?」

  「讓他摸到外層粗糧即可。內袋不許失。」

  「屬下明白。」

  腳步聲退去。

  黃蓉關好窗,坐回桌前。

  她倒了一杯涼茶,慢慢飲下。茶味粗澀,遠不及桃花島的清泉煮茶,也不及灌縣後衙那壺程英常備的竹葉茶,可入喉後,反倒讓人清醒。

  她又想起白日城門外那個賣菜老農。

  五百文入城稅,足夠尋常人家吃好幾日。

  大理城內權貴車馬往來,城外百姓卻連鹽都吃不起。

  山癭之病遍布鄉野,官鹽仍賣高價。這種局面,若只靠商談,很難長久。

  得讓百姓先嘗到灌縣鹽。

  也得讓權貴見到其中大利。

  再讓高氏和段氏互相牽制。

  黃蓉把茶盞放下,眼底寒意漸沉。

  當年她守襄陽,面對的是蒙古鐵騎。

  如今在大理,她面對的是另一張網。

  刀兵不見得會先出鞘,可每一句話、每一斤鹽、每一張帖子,都能決定灌縣往後數萬人的衣食。

  她不會輸。

  也不能輸。


  半個時辰後,屋外巡夜的丐幫弟子換了班。院中火盆壓低,馬棚里偶有騾馬噴鼻。客棧前堂的喧鬧退去,後巷卻有細碎腳步停過,又很快遠離。

  黃蓉沒有睡。

  她靠在椅上,打狗棒橫在膝前,聽著城中更鼓聲一點點傳來。

  到了三更,窗縫處那根竹籤仍未落下。倒是貨房方向傳來一聲極輕的瓦響。

  黃蓉沒有動,只將桌上燭火剪低。

  她要看看,羊苴咩城裡第一個按捺不住的人,究竟是高氏的手,還是段氏的耳目。

  又過片刻,屋外傳來張順壓低的稟報。

  「幫主,人走了。沒進貨房,只在院牆上看了半盞茶工夫,往東街去了。」

  黃蓉隔門問道:「可看清身形?」

  「身手不弱,腳步輕,腰間無刀。像寺里練過輕身功的人。」

  黃蓉手指在杯沿上輕輕一頓。

  寺里的人。

  天龍寺比高氏更早動了。

  這倒有些意思。

  她起身走到窗前,推開半扇。夜風從蒼山方向吹入,帶來濕涼氣息。遠處城北隱有鐘聲,低沉而長。

  張順站在院中,抬頭等命。

  黃蓉道:「明日去天龍寺下院,不必只看門路。備二十斤白鹽,分作小包。若見施藥救人的僧人,送一包給他,只說蜀中故人路過大理,願以鹽助藥。不要留姓名。」

  張順一怔,隨即道:「若寺里追問來源?」

  「讓他們來找。」

  「那高氏那邊呢?」

  「也會來找。」黃蓉合上窗,「誰先開價,誰便先落下風。我們不急。」

  張順抱拳退下。

  黃蓉回到桌前,把明日要查的幾項寫在紙上。

  高泰祥名下商號,段氏宗親掌管的銅礦,天龍寺下院施藥時辰,城內鹽鋪背後東家,城門守將歸屬哪一房。

  每一項都不大,卻能拼出大理城的骨架。

  黃蓉將紙壓在硯下,吹滅燭火,只留床邊一盞小燈。她和衣而臥,打狗棒仍放在手邊。

  這一夜,她睡得淺。

  天未亮,院外已有車聲。客棧小廝在門前同人低聲說話,很快,張順便來稟報。

  「幫主,前堂來了兩撥人。一撥自稱高家商號管事,遞了帖子。另一撥沒報來歷,只送來一串佛珠,說是城北下院請貴客午後飲茶。」

  黃蓉睜開眼,坐起身來。

  高氏和天龍寺都來了。

  她取過那串佛珠,入手微沉,珠上刻著極細的梵文。不是尋常香客之物。

  黃蓉看了片刻,將佛珠放回托盤。

  「先晾高家半日。回話說我路上受寒,午後才見客。至于天龍寺……」

  她頓了頓,道:「備車。午後我親自去。」

  張順應下。

  黃蓉起身梳洗,換上一身素淨衣裙,又將那枚段氏舊玉扣系在腰間內側。今日不宜露富,也不宜太卑。

  她要讓天龍寺看見誠意,也要讓高氏明白,灌縣的鹽不是任人拿捏的貨。

  大理國這灘渾水極深,她初來乍到,必須步步為營。

  葉無忌將外銷鹽路的重任交託於她,她便要在這蒼山洱海之間,替那個男人砸出一條金光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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