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4章 局中有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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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大柱帶著兩名巡防營兵卒,把裘百川的屍體拖到院子正中。

  火把光落在死人臉上。裘百川左臂斷成幾截,胸口整個塌了下去,那是降龍掌力砸出來的。

  陳大柱蹲下身,在黑衣內翻找。

  腰間有個皮口袋。他扯下來,倒在石桌上。

  幾枚沒射出去的喪門釘。一疊銀票。最底下,壓著一塊青銅牌。

  牌子正面刻著一個「李」字。背面是成都府經略使府的鋼印。

  「統轄,這老東西沒撒謊。」陳大柱把牌子遞過去,「他真是李文德派來的。」

  葉無忌接過銅牌。

  入手頗沉。邊角磨損處露出舊銅色,背面鋼印壓得極深。

  成都府經略使府的印押分內外兩層,外層是官署名號,內層有細密水紋。

  這種舊模,只有府中器作局才造得出。

  葉無忌翻過來看了數息,指腹在水紋上摩挲一遍。

  「府衙舊物。」

  陳大柱聽出話里意思沒說完,追問:「是舊物便能坐實李文德吧?」

  「舊物只說明牌子出自成都府。」葉無忌把銅牌擱在石桌上,「誰拿出來的,誰送到裘百川手裡,還得另算。」

  陳大柱愣了一下,火氣降了幾分。

  他跟葉無忌辦事日久,早不是那個只會提刀上的丐幫漢子。

  可成都府幾次三番下暗手。

  東面屯田死了人,鹽坊差點被燒,如今連刺客都摸到後院。

  胸口這股惡氣,壓不住。

  「統轄,這老鬼臨死前親口說,收了李文德五千兩銀子。」

  他把皮口袋裡的銀票遞了上去。

  葉無忌一張張攤開。

  大通錢莊,成都府總號,銀一千兩,見票即兌。

  票面紙質厚實,用的是蜀中楮皮紙,角上有硃砂暗紋。

  他把銀票放到燈下,隱約能見一枚半透商印。

  票是真的。

  「追魂杖裘百川,川西道上活了幾十年的老鬼。」

  蕭玉兒披著外衣,從書房門口走出來。

  先前那身紅紗被遮了個嚴實,只露出一截赤足,腳踝上還沾著灰。

  她走到屍體旁蹲下,先查十指,再看耳後和喉結。

  「此人貪財,也惜命。尋常買賣他從不接官府差事,更不進軍衙殺人。」蕭玉兒把那幾枚喪門釘排在地上,「他若真收錢辦事,理當躲在城外,等主人出衙時動手。夜闖後院,等於把退路交出去。」

  陳大柱皺眉:「你怎懂得這麼多?」

  蕭玉兒瞥了他一眼。

  「黑水部、瀟湘子、川西馬幫,哪條線沒有見不得人的買賣?你們巡防營查山匪,我查的是江湖暗門。裘百川這類人,出手前先算逃路。逃路算不清,銀子再多也不動。」

  葉無忌沒有打斷。

  蕭玉兒懂毒,懂暗門規矩,懂江湖殺手的行事路數。這種人留在身邊,風險不小,用處也不小。

  程英從前院過來,手裡端著熱茶。

  她把茶放在葉無忌手邊,又吩咐女婢多取幾盞燈。

  後院燈火不足,屍身上的細處看不清。女婢送來兩盞罩燈,程英親手放在石桌兩側,光線正好落在銅牌和銀票上。

  「人死得太快。」程英開口。

  話不急,陳大柱卻聽得一怔。

  葉無忌抬眼看她。

  「師妹也看出不妥?」

  程英坐到石桌旁,拿起那塊青銅牌看了看,放回原處。

  「李文德做事,一向留退路。茂州嶺山匪那邊,他用銀票,不用府印。鹽坊死士那邊,他用死囚,不用官軍名冊。孫德財進城,雖是他的人,卻能推成親眷私行。」

  她伸手點了點銅牌背面的鋼印。

  「可這塊牌子不同。刺客帶著這種東西入灌縣,失手後便成鐵證。李文德若親自安排,不會犯這種錯。」

  陳大柱兩腮鼓了鼓,牙關咬得嘎嘣響。

  「可牌子是真的,銀票也是真的。總不會憑空飛到裘百川身上。」

  葉無忌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牌子真,銀票真,話也未必假。只是這些東西太齊整了。」

  他放下茶盞。

  「裘百川剛落進院子便自報姓名,又搶先說李文德出銀五千兩,生怕我不把此事往成都府頭上扣。一個老江湖臨陣殺人,話多到這個份上,本就不合常理。」

  陳大柱回想方才那一幕,面上的火氣漸漸收了,換成遲疑。

  裘百川出手暗器狠辣,落腳也老到。

  可開口便把僱主名號、價錢全兜了出來。

  若真是拿錢殺人的老手,這麼幹,近於尋死。

  蕭玉兒已翻開裘百川眼皮,借燈細看。

  「主人,他服過藥。」

  葉無忌看向她。

  蕭玉兒取出銀針,挑開裘百川耳後皮肉,針尖很快染上一點青灰。

  她從隨身小瓷瓶里倒出清水,把針尖浸入。水色慢慢變濁。

  「化功散一類的東西,摻了川烏和麻根。藥性走經脈,先燒內息,再亂神志。練陰寒內功的人服下後,短時內力會沖得更快,可經脈受不住。半個時辰內不死,後面也會成廢人。」

  陳大柱聽得牙根發酸。

  「他來之前,便沒打算活著走?」

  「有人替他做了決定。」蕭玉兒把銀針丟進火里,「藥在出門前就下好了。他拿到銀票的那一刻,已經是個死人。等主人接下他第一杖,他內息便已經亂了。就算主人留手,他也撐不到天亮。」

  葉無忌看了裘百川屍體一眼。

  難怪方才那一杖看著凶,卻少了後勁。

  裘百川成名多年,不該只有那點章法。原來內息被藥力催動,前段剛猛,後段散亂。

  臨死前右臂經脈崩裂,除了九陽真氣反灌,也有自身藥力反噬之故。

  程英道:「用一個必死之人,帶著能指向李文德的物證來殺你。你若死,灌縣群龍無首,成都府脫不了干係。你若不死,李文德也要背上刺殺抗蒙統轄的罪名。」

  葉無忌把銀票收攏,放入木匣。

  「一個引局。殺我只是順手,把李文德拖下水才是正菜。」

  陳大柱問:「引誰?」

  「引我。也引李文德。」

  後院一時沒人說話。

  風從院牆上方灌入,火把偏向一側。

  葉無忌體內混沌之氣運轉平穩,外界濕氣貼近三尺便被氣機隔開。

  蜀中地脈濕重,夜裡水氣入骨,對尋常內家高手有礙。

  可他先天功固本,九陽護體,九陰養脈,三氣歸入混沌之後,反倒能借濕氣辨出細微氣味。

  裘百川屍身上,除了血腥,還有一點沉香氣。

  那氣味很輕。

  不是江湖人常用的汗藥、毒粉,也有別於成都府官署熏衣的檀香。

  葉無忌屈指敲了敲石桌。

  「玉兒,聞一聞他衣領。」

  蕭玉兒湊過去,片刻後抬頭。

  「沉水香。很貴。成都府富戶也用,但少。制置使衙門裡倒常用這種香壓書房潮氣。」

  陳大柱喉結滾了一下,嘴巴張開又合上。

  「制置使衙門?」

  葉無忌沒答,轉向程英。

  「程姨,你說。」

  程英把青銅牌放下,手指在桌面上無聲地點了三下。

  「蜀中如今有三股明面上的勢。」

  她豎起一根手指。

  「成都府舊官僚,也稱西軍,以李文德為首,管錢糧、鹽鐵、軍冊。」

  第二根手指豎起。

  「余玠帶來的朝廷勢力,名為東軍。他名義上總領川蜀防務,可初來乍到,許多州縣未必真聽調遣。」

  第三根手指。

  「灌縣。」

  她看向地上的屍體。


  「灌縣有鹽井,有屯田,有兵馬,還掛著抗蒙名義。你不在蜀中舊網裡,又和襄陽、丐幫、郭大俠舊部相連。對李文德來說,你是眼中釘。對余玠來說,你是可用之人。」

  陳大柱低聲罵了一句。

  「可用之人?拿刺客來試?」

  程英沒有接陳大柱的話,而是看向葉無忌。

  目光裡帶著一分不快,手把茶盞握緊了幾分。

  「有人把你當刀使。高位用人,先試其鋒,再看其向。余玠要整頓川蜀,李文德這類人必然難纏。若沒有外力撕開口子,他想動成都府,便要先面對整片蜀中官場。」

  葉無忌接過話。

  「我和李文德已經結怨。山匪、鹽坊、孫德財,三件事擺在明處。只要再添一個刺客,我便有理由對成都府下狠手。」

  陳大柱沉著嘴角。

  「到那時,灌縣和成都府先打起來。余玠再以平亂、整軍、防蒙為名接管成都府。李文德倒了,灌縣也被他拿住。」

  葉無忌看了他一眼。

  「你能想到這一步,不錯。」

  陳大柱沒有半分受夸後的喜色,只覺背脊發涼。

  他出身丐幫,江湖廝殺見得多。

  刀來棍往,輸贏明白。

  可官場上的局,常把活人當籌碼。

  死的是裘百川,掛在城樓的是孫德財,燒掉的是屯田點,最後落筆的,卻是某個衙門裡的一份公文。

  蕭玉兒驗完屍,用帕子擦乾淨手指,退到廊柱旁站定。

  她把帕子疊好塞進袖口,才開口。

  「主人,若真是余玠下的手,那這人比李文德難纏。李文德貪權貪財,手下人也貪,貪就有破綻。余玠要的是川蜀軍權,他若盯上灌縣,未必會給銀子,也未必會給名分。」

  程英看了蕭玉兒一眼。

  蕭玉兒收了幾分懶散,改口道:「小師叔,我說的不中聽,但制置使衙門的人若出手,會先查灌縣帳冊,再查兵冊,最後查主人的來路。山匪、鹽井、黑水部、青城派,每一處都能被他們寫成罪名。」

  程英點頭。

  「這話有理。」

  葉無忌拿起那枚青銅牌,在燈下又看了一遍。

  「余玠未必親自下令。」

  陳大柱一愣。

  「統轄方才不是……」

  「制置使衙門裡,也不止余玠一個人。」葉無忌打斷他,「主帥初到川蜀,身邊參贊、親兵、幕僚、地方投靠之人,都想獻功。有人看出余玠要動李文德,便替他鋪路。若成了,是功勞。若敗了,也可推成江湖刺客私下受僱。」

  程英輕聲道:「這樣更合情理。余玠能坐到這個位置,不會在局未成時留下沉水香這種線索。下頭人求功,手腳才會毛躁。」

  葉無忌點頭。

  這也是他顧忌之處。

  余玠乃川蜀制置使,史冊上能留下名號,自然非庸碌之輩。

  若他親自做局,不會把痕跡留得這麼淺。

  裘百川身上的銅牌、銀票、香氣、藥物,皆是指向性過強的東西。

  過強,便失了真。

  可越是如此,越說明制置使衙門中有人動了心思。

  那人很了解成都府,也了解灌縣。

  還能取到成都府舊牌、錢莊銀票,又能找到裘百川這類江湖殺手。

  這樣的手腕,絕不是制置使衙門裡某個跑腿的小角色。

  葉無忌將銅牌收入木匣,合上蓋子。

  「傳話給丐幫的人。制置使衙門裡,最近三個月內新到的幕僚、參贊,查他們的底。」

  他抬頭看向程英。

  「尤其是那些從臨安跟余玠入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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