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0章 螞蟻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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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參軍抬頭望向廊外夜色。

  蜀地山勢重,夜霧沿府城牆根升起,遠處更夫的梆子聲斷斷續續傳來。

  獨眼龍在茂州嶺盤踞多年,不是只會劫掠的蠢匪。

  他原在軍中當過百夫長,懂紮營,懂退路,也懂什麼時候該把人撒出去探路。

  可對上葉無忌後,連信鴿都斷了。

  這說明茂州嶺那邊,要麼被截住了歸路,要麼已被灌縣的人一鍋端掉。

  無論哪種,都說明葉無忌早有防備。

  薛參軍緩緩道:「葉無忌沒有被調走。」

  錢光遠也想到了這一層。

  獨眼龍燒屯田,照常理,灌縣必然要出兵追剿。

  若葉無忌親自帶兵去東面,鹽坊便空。

  可鹽坊刺客全無消息,說明葉無忌留在了城南。

  他不但看穿了調虎離山,還順手讓楊過去茂州嶺練兵。

  此人若只是一名江湖高手,尚可用兵壓。可他能算到這一步,麻煩便大了。

  馬彪湊近些,壓低嗓門。

  「薛參軍,那咱們要不要請命,先帶一隊人去灌縣外面轉一圈?不攻城,只壓一壓他的氣焰。」

  薛參軍冷冷看著他。

  「你腦子進水了?李大人要的不是你去逞勇。李大人要的是名分。名分到了,成都府調兵是奉命平亂。名分不到,你帶人過去,便是私調兵馬。到時葉無忌遞一封狀子到臨安,說成都府無旨攻打抗蒙軍屯,你猜誰先掉腦袋?」

  馬彪縮了縮脖子。

  「我就是這麼一說。」

  「以後少說。」

  薛參軍轉身,朝書房方向看了一眼。

  「葉無忌既抓了人,必會留口供。獨眼龍、鹽坊死囚、孫德財隨從、府軍護衛,這幾條線若被他串起來,李大人的奏章就未必穩。」

  錢光遠道:「臨安路遠,葉無忌的信未必比咱們快。」

  「丐幫快。」

  薛參軍淡淡道:「黃蓉現在時武林盟主,在臨安也極有可能有幫手。」

  錢光遠神色一滯。

  這才是最難辦的地方。

  黃蓉不是普通江湖女子。

  她管過丐幫,守過襄陽,郭靖死後名望反而更重。若她將灌縣的證據送到臨安,不少主戰派官員都會給她幾分薄面。

  李文德想搶在她前頭把罪名坐實。

  葉無忌也不會坐著等死。

  兩邊比的不是兵馬,而是誰先把「理」送到朝堂上。

  錢光遠忽然覺得,灌縣這盤棋,遠比他起初所想複雜。

  第一步,獨眼龍燒屯田,劫糧車,迫使灌縣東調兵力。

  第二步,死囚夜襲鹽坊,燒掉井架和鹽灶,讓葉無忌斷財。

  第三步,孫德財進城鬧事,把官眷受辱的名目送到李文德手裡。

  三步之中,前兩步若成,灌縣元氣大傷。第三步若成,成都府便有出兵名目。

  如今前兩步敗了。

  獨眼龍失去音訊,鹽坊刺客未歸。

  第三步卻留下了把柄。

  葉無忌押了孫德財,在城門口示眾。

  此事傳開,李文德便可上奏,說灌縣統轄目無法度,扣押官眷,凌辱來使,私設刑罰。

  可同一件事,若落到黃蓉手裡,又會變成成都府派人密探鹽井、夜闖軍衙、圖謀焚毀抗蒙軍屯。

  同一把刀,握在不同人手裡,殺的人便不同。

  錢光遠揉了揉眉心。

  他不由得想起葉無忌這個名字。

  全真教三代弟子,丘處機親傳,郭靖臨終託付之人。

  後又收服青城,聯結黑水部,在灌縣開鹽井,屯田養兵。

  這樣的人若當真只有幾分武夫血勇,早已被成都府按死。

  可他偏偏活到了現在,還讓李文德連出三手,都未能得全功。

  薛參軍忽然道:「錢先生,明日送臨安的文書,最好別從北門出。」


  錢光遠抬頭。

  「你怕灌縣的人在路上截信?」

  「不是怕,是他們一定會這麼做。」

  薛參軍道:「葉無忌既能猜到鹽坊會出事,便也能猜到成都府會遞奏章。他若不攔,那就不是葉無忌。」

  錢光遠沉思片刻。

  「我會分三路。一走夔州水路,一走劍閣官道,一走商隊馬幫。」

  「還不夠。」

  薛參軍低聲道:「再放一份假的,故意讓丐幫的人截去。」

  錢光遠看了他一眼。

  「假奏章?」

  「不是假奏章。奏章內容要真,只是缺幾處要命的附證。讓他們以為截到了關鍵文書,黃蓉那邊便會按假線去查。等她把工夫耗在路上,真文書已經進了臨安。」

  錢光遠沒有馬上答應。

  這法子狠,也險。

  若被葉無忌看穿,反被順藤摸瓜,成都府暗線會暴露一批。

  可眼下局勢已到這一步,再穩紮穩打,未必趕得上灌縣。

  「我會稟明大人。」

  薛參軍點了點頭,不再多言。

  馬彪聽得腦袋發脹,罵了一句。

  「打仗就打仗,弄這些文書暗線,真他娘麻煩。」

  薛參軍掃了他一眼。

  「你能打得過葉無忌?」

  馬彪張了張嘴,沒出聲。

  「打不過,就閉嘴。」

  院中風更重了。

  書房門內,李文德的影子仍投在窗紙上。

  他似在寫字,手臂起落有節,半點看不出孫德財正被押在灌縣城門前受罪。

  錢光遠看著那道影子,胸口那股悶意越發重了。

  一個能拿親眷鋪路的人,會不會在來日某個夜裡,也把幕僚、親兵、參軍一併壓上棋盤?

  答案不用問。

  他跟著李文德越久,越明白一件事。此人用人,只看值不值。

  值,便給銀子、官位、前程。

  不值,便推入火坑,還要借灰燼寫一篇奏章。

  錢光遠攏緊衣襟,朝外院走去。

  到了院門前,他又回頭看了一眼。

  燈影端正,坐姿端正,連落在窗紙上的影子都規矩得挑不出錯處。

  可這份規矩之下,藏著刀。

  錢光遠加快腳步出了李宅。

  成都府的街道尚未完全歇下。

  遠處酒肆還有燈,巷口賣夜食的小販收著攤,鍋里殘湯飄出花椒味。

  巡夜兵沿街而過,甲片相碰,步子整齊。

  這座城有三十萬人,糧倉滿,兵營密,護城河寬,城牆厚。成都府衙一道令下,周邊州縣都得低頭。

  灌縣在它面前,仍只是西邊山腳下一塊新築的土台子。

  葉無忌手中有鹽井,有幾千兵,有丐幫耳目,有黃蓉在臨安奔走。

  可李文德手裡有成都府,有官印,有奏章,有朝堂上的名分。

  錢光遠沿著長街往前走,靴底踩過石板上的水跡,心裡卻沒有半分安穩。

  他總覺得,李文德這次未必能像從前那樣,把所有人都算在掌中。

  灌縣那個小地方,葉無忌那幾千號人,在李文德眼裡,不過是一隻螞蟻。

  可螞蟻咬人,有時候也挺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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