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6章 爭鋒相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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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天傍晚。

  程英在後廚準備晚飯。

  灶台上燉著一鍋野雞湯,是她下午讓陳大柱的兵從山裡獵回來的。

  葉無忌這幾天忙得腳不沾地,吃飯全靠她張羅,有時候端到桌上了人還沒回來,涼了又熱,熱了又涼。

  蕭玉兒端著一盆洗好的衣裳從後門進來。

  她沒有徑直走過去,而是在灶台邊停了一下,探頭往鍋里看了一眼。

  「好香。小師叔燉的湯就是清淡,跟藥膳一個路數。」

  程英用勺子攪了攪湯麵,沒接話。

  蕭玉兒把木盆擱在地上,擦了擦手,身子往灶台旁邊一靠,沒有要走的意思。

  「小師叔,統轄大人今天是不是又沒按時吃飯?我剛才路過官衙前面,瞧見他還在裡頭跟司空先生說話呢。這男人一忙起來,餓了都不知道叫喚。」

  程英舀了一勺湯嘗了嘗鹹淡,放下勺子,蓋上鍋蓋。

  「我知道。」

  兩個字,不多不少,剛好把話堵死。

  蕭玉兒沒被打住。她往前挪了半步,聲音壓低了,拿出一副操心人的做派。

  「小師叔,我多句嘴。統轄大人這幾天腰酸得厲害,練兵的時候翻身上馬比以前慢了半拍。我以前在黑水部伺候楊木骨那陣子,學過一套推拿的法子,專治腰腎勞損。要是小師叔不介意,今晚我去給大人揉揉?」

  程英放下勺子,轉過身正對蕭玉兒。

  「他腰不酸。昨晚是搬鐵料閃了一下,我已經替他正過骨了。」

  蕭玉兒臉上的表情卡了一瞬。

  程英不冷不熱,把事實擺出來。

  你說他腰酸,我告訴你他不酸。

  你說要去推拿,我告訴你人家已經治好了。

  你的藉口不成立。

  蕭玉兒乾笑了一聲,彎腰端起木盆。

  「那就好,那就好。小師叔想得周全,玉兒多慮了。」

  她端著盆走了,腰肢扭動的幅度比來時收斂了不少。

  走到晾衣繩前面,蕭玉兒把衣裳一件一件搭上去,擰水的手用了八分力氣,衣裳被擰得變了形。

  她心裡翻攪著一口惡氣。

  這老女人嘴上客客氣氣,門堵得比黃蓉還實在。

  黃蓉好歹是明著拒你,擺明了架子讓你知道自己是個什麼東西。

  程英呢?笑著告訴你「不用了」,語氣溫溫軟軟,你連發脾氣的由頭都找不著。

  發完了脾氣又怎樣?

  人家占著理。你一個干粗活的下人,跑到人家男人面前獻殷勤,被擋了還要鬧?

  傳出去只有你沒臉。

  蕭玉兒把最後一件衣裳搭上繩子,手背擦了擦額角的汗。

  入夜。

  葉無忌回到後院的時候已經過了戌時。他在正廳喝了兩碗雞湯,又啃了三個饅頭。湯里的肉已經燉爛了,骨頭一抿就化,不用嚼。

  程英坐在旁邊,看著他吃。

  「鹽坊那邊,方老頭說第四口井出的滷水濃度不如前三口,含沙量大,煎出來的鹽發黃。司空絕在想法子換鑽頭。」

  葉無忌咬了口饅頭,點頭。

  「沙層太厚,得加深十尺。讓方老頭先把那口井的滷水單獨煎,出來的粗鹽不對外賣,留給軍營醃肉用。」

  程英在心裡記下了,沒拿筆。

  這些天跟著葉無忌處理雜務,她的腦子被迫活絡了不少。

  以前在桃花島,師父只教琴棋書畫和武功,柴米油鹽的事一概不提。

  如今一天到晚算的全是鹽產幾斤、柴火夠燒幾天、浴桶的水該燒到什麼溫度。

  說不上高興,也說不上委屈,就是覺得日子過得實在。

  葉無忌吃完飯,去書房看地圖。程英收拾碗碟,端去後廚洗涮。

  後院水井旁傳來打水的聲響。

  蕭玉兒從偏房出來了。

  她換了一身半舊的月白短衫,料子薄,腰身收得緊,領口開得比白天低了兩指寬。


  頭髮也重新綰過了,鬢角抿得服帖,用什麼東西上過油,灶火一照泛著光。

  她提著半桶水往後廚走過來。

  經過灶台的時候,程英正彎著腰在洗碗。

  蕭玉兒把水桶放在灶台邊上,嗓音裡帶著一股殷勤勁。

  「小師叔,熱水我燒好了,擱在浴桶里了。統轄大人忙完了總要洗一洗,這天涼,水不能太燙也不能太涼,我試過了,剛剛好。」

  程英洗碗的手頓了一下。

  「你試過了?」

  「用手肘試的。」蕭玉兒趕緊補了一句,話接得飛快,「以前伺候楊木骨的時候,我就是這麼試水溫的。手背上皮厚感覺不准,手肘內側的皮嫩,最靈。」

  她說著抬起左臂,把袖子往上一擼,露出小臂內側一截白膩的肌膚。灶火映上去,襯得那層細汗亮閃閃的。

  這個動作做得自然,但目的不純。

  程英收回目光,把最後一隻碗扣在架子上,擦乾手。

  「水我來送。你去歇著吧。」

  蕭玉兒不動。

  「小師叔,我說句不好聽的。您手勁小,那浴桶又大又沉,從後廚搬到書房後面的洗間,少說要走二十步。我力氣大,我來搬。」

  程英沒再多費口舌。她走到水桶前面,右手一探,五指扣住桶沿,單手提了起來。

  桶離地的一瞬間,裡面滿滿一桶水紋絲不晃,穩得跟石頭一樣。

  玉女心經修出來的內力,不顯山不露水,但在這種細處最見功夫。輕重之間的拿捏,比手上力氣大不大有用得多。

  蕭玉兒看在眼裡,舌頭在嘴裡轉了一圈,沒接話。

  程英提著桶往外走,路過蕭玉兒身邊的時候多說了一句。

  「你力氣確實大。但這院子裡的事,不用你操心太多。」

  蕭玉兒杵在灶台前,看著程英的背影消失在門外。

  她的手指攥成了拳頭,指甲掐進肉里,掐出五個白印子。

  老女人。

  論身段你比不過我,論花樣你比不過我,論男人在床上喜歡什麼你更比不過我。

  你憑什麼擋在前頭?

  就憑你來得比我早?

  就憑他叫你一聲「程姨」?

  可那聲「程姨」偏偏就是最重的。

  葉無忌在黑水部的浴池裡收了她,走的時候交代了差事,臨行前還在帳篷里痛快了一場。

  但從頭到尾,那個男人給她的定位只有一個字:奴。

  當著楊木骨的面沒認她,在程英面前立的規矩是「把她當主母供著」。

  她蕭玉兒使出渾身解數,臉皮撕了,尊嚴踩碎了,換來的不過是主人偶爾的臨幸和一句「好好幹活」。

  程英什麼都沒做。

  不會撒嬌,不會獻媚,不會在被窩裡翻花樣。

  但葉無忌摟著她睡覺,替她擋寒風,在所有人面前叫她「程姨」。

  蕭玉兒深吸一口氣把怒火壓回去,俯身從灶台角落撿起一塊抹布,開始擦灶面。

  手上動作很慢,腦子裡的盤算卻撥得飛快。

  程英堵得住白天,堵得住晚上嗎?

  葉無忌每天戌時回來,亥時洗漱,洗完之後看半個時辰的地圖就歇下了。程英和他同住正屋,她守在旁邊,蕭玉兒根本沾不上邊。

  但程英有一個習慣。

  每天寅時初刻,天還黑著的時候,程英會起身去後院練功。

  玉簫劍法從頭打到尾,大約半個時辰。這半個時辰里,正屋的門口沒人守。

  這個規律她已經觀察了四天。

  第一天是偶然醒來聽見院子裡有腳步和劈風聲,後面三天她故意沒睡死,掐著時辰驗證。每天都是寅時初刻,一刻不差。

  練武的人嘛,越是功夫好的,起居越有定數,跟寺廟裡的和尚一樣死板。

  蕭玉兒把抹布擰乾,搭在灶沿上,吹滅了灶口最後一點餘燼。

  她回到偏房,推門進去沒有點燈。

  脫了外衫,貼身只穿著肚兜和褻褲,側身躺下。


  薄被蓋到腰際,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後院外面有蟲叫,斷斷續續的。

  風從牆根底下灌進來,涼颼颼地掃著腳踝。

  她閉上眼,開始在腦子裡演練那套天竺瑜伽柔術的起手式。

  雙腿慢慢往兩側分開,膝蓋彎曲,腳踝搭到肩頭。

  呼吸放平,丹田裡那股寒涼的真氣沿著任脈下行,流過小腹時身子微微發熱。

  這是瀟湘子逼她練的東西。

  十五歲被抓到手,餵了噬心蠱,白天做藥婢,晚上被按在地上一個姿勢一個姿勢地掰。

  她恨了很多年。恨那個人,也恨這套功夫。

  但現在她發現這玩意兒有用。

  在黑水部的浴池裡,葉無忌把她翻來覆去折騰了一個時辰。

  換個普通女人早散了架了,她撐下來了。不光撐下來了,還跟得上節奏,換了好幾種法子。

  事後葉無忌雖然沒誇她,但那個男人沒說話就是最好的評價。

  他對不滿意的人,從來不留情面。

  程英懂什麼?

  那女人在古墓和桃花島長大,見過最出格的場面大概就是師父喝多了酒罵幾句粗話

  閨房裡的事全是趕鴨子上架,被葉無忌拉著教了幾回,到現在還擰擰巴巴放不開手腳。

  蕭玉兒翻過身來,睜著眼盯著房頂的黑。

  寅時初刻,程英出去練功。

  她從偏房出來,走到正屋門口,在門外等兩息。如果葉無忌還在睡,她就推門進去。

  進去之後怎麼辦,不用想。

  她的身段就是最好的武器。只要葉無忌身邊空出一炷香的工夫,她有把握讓那個男人記住今晚的滋味。

  男人都一樣。嘴上說什麼規矩、什麼主母,到了那種時候,身體比嘴誠實得多。

  記住了,就丟不掉了。

  她把被子拉上來蒙住頭,強迫自己先睡。

  得養足精神。明天寅時是個硬仗。

  偏房外面,晾衣繩上的濕衣裳被風吹得晃來晃去,水珠滴滴答答落在青石板上,一聲一聲,間隔很均勻。

  隔壁正屋裡,程英剛替葉無忌熄了燈。

  她躺在外側,背對著已經睡沉的男人,側著耳朵。

  葉無忌的呼吸又長又沉,隔一會兒翻個身,鐵打的身子把木榻壓得吱嘎作響。

  他睡得實了,這兩天鑽井、看圖、跑馬棚,從早到晚不歇腳,沾枕頭就著。

  但程英沒有睡。

  她聽見了偏房裡的動靜。

  蕭玉兒的呼吸節奏她記了好幾天了。

  白天幹活的時候是一個頻率,中氣足,換氣快。

  入睡前是另一個頻率,由快轉慢,漸漸拉長。

  剛才那個呼吸不屬於這兩種。

  短促,刻意壓制,每一口氣的進和出都被拿捏著,帶著一種長年修習才能養出來的韻律。

  是在練功。

  一個女人躺在床上,半夜不睡覺練的功夫,能是什么正經東西?

  程英把被角往上拉了拉,蓋住肩膀。

  右手從被子底下探出去,指尖碰了碰靠在床頭的長劍。

  冰涼的劍鞘貼著指肚,她的心跳反而慢了下來。

  明天寅時練功的時候,把劍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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