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1章 絕情谷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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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離開襄陽後,小龍女一路往西。

  白天趕路,夜間找個背風的山洞或者廢棄的屋子歇腳。

  玉蜂漿省著吃,一小口能頂大半天。古墓里養出來的身子骨耐得住苦,但連日奔波,白衣上的灰塵已經洗不乾淨了。

  第五天,進了秦嶺余脈的山區。山路越來越窄,兩旁的樹林越來越密。

  這一帶沒有蒙古兵的蹤跡,倒是偶爾能碰見幾個獵戶。

  小龍女向獵戶打聽過葉無忌的消息,沒人聽說過這個名字。

  午後,走到一處斷崖邊上。

  崖下是一條湍急的溪流,水聲很響,蓋住了山林里的其他聲音。

  小龍女正準備躍過斷崖,腳步忽然頓住了。

  溪流對岸的亂石堆里,躺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身墨綠色的長袍,質地極好,但袍子的前襟被撕開了一大片,露出裡面血肉模糊的胸膛。

  旁邊扔著一柄斷成兩截的長劍,劍身上還沾著暗紅色的血。

  小龍女站在崖邊觀察了一會兒。

  那人一動不動,不知道是死是活。

  猶豫了幾個呼吸,她足尖一點,人已經飄到了對岸。

  走近了才看清楚,這是個中年男人,約莫四十出頭,面容端正,蓄著短須,眉眼間有幾分儒雅之氣。

  就算渾身是血躺在亂石堆里,那股子養尊處優的氣度也藏不住。

  胸口的傷口很深,像是被什麼銳器捅的,血已經凝固發黑,傷了有一段時間了。

  小龍女蹲下來,伸手探了探鼻息,發現人還活著。

  那人突然猛地睜開眼,一雙眼睛兇狠又驚懼,像受了傷的野獸。

  看清面前是個年輕女子,這才如釋重負。

  「姑娘,救命。」他聲音沙啞,剛說完這三個字就開始劇烈地咳嗽,嘴角溢出鮮血,顯然傷得不輕。

  小龍女沒有立刻動作。

  她從懷裡取出一小截白布,撕成條狀,蘸了溪水,遞到男人面前:「你先把嘴裡的血擦乾淨,別嗆到肺里。」

  男人接過布條,緩緩擦拭嘴角的血漬。

  他的目光落在小龍女的臉上,原本渾濁的眼神變得清亮了幾分。

  他活了大半輩子,走遍大江南北,從來沒見過這般容貌的女子。

  白衣沾了灰塵,卻掩不住那股子不染塵埃的氣韻。

  臉上沒有表情,偏偏就是這種冷淡,讓人移不開眼睛。

  男人心裡頭一熱,隨即被胸口傳來的劇痛澆滅了。

  「在下公孫止,絕情穀穀主。」他強撐著坐直身子,抱拳行了個禮,「遭奸人暗算,逃出谷來,不想傷勢發作,倒在此處。姑娘若能施以援手,公孫止沒齒不忘。」

  小龍女聽到「絕情谷」三個字,微微皺眉。

  這名字她在古墓的舊書卷上見過。絕情谷在西南方向,谷中盛產一種叫情花的植物。

  那些舊書卷是祖師婆婆林朝英留下的,上面還寫了一句批註,大意是「有情皆苦,無情更苦,絕情二字,天下最蠢」。

  「你傷口很深,我幫你止血。」

  小龍女沒有多問。在古墓里長大的人,對陌生人沒有太多的戒備心,也沒有太多的熱情,遇見了就幫一把,幫完就走。

  她從隨身的布包里取出一小瓶玉蜂漿,倒了幾滴在白布條上,貼在公孫止的胸口傷處。

  玉蜂漿有奇效,止血生肌的速度極快。

  公孫止感覺傷口傳來一陣清涼,疼痛減輕了不少,不由得暗暗吃驚。

  這藥效比絕情谷里珍藏的丹藥都好使。

  「姑娘用的是什麼靈藥?」

  「玉蜂漿。」

  「玉蜂漿?這東西極為罕見,姑娘從何處得來?」公孫止的語氣帶上了試探。

  「古墓里養的蜂釀的。」

  公孫止瞳孔微縮,心中暗嘆:古墓,古墓派。難怪這般容貌,白衣飄飄,冷若冰霜。

  江湖上關於古墓派的傳聞他聽過不少,傳言掌門是個絕世美人,從不出墓。

  眼前這個女子的年紀和氣質都對得上。


  「姑娘莫非是古墓派的傳人?」

  小龍女點了點頭,沒有隱瞞:「我是古墓派掌門,姓龍。」

  公孫止心頭大震。

  古墓派掌門親自下山,還出現在這荒山野嶺里,實在不合常理。

  更讓他心跳加速的,是這張臉。

  他這輩子見過的美人不少,絕情谷里的侍女精挑細選個個都是上品,但跟眼前這個比起來,全成了庸脂俗粉。

  那股子念頭一起,胸口的疼痛都感覺不到了。

  公孫止閱人無數,很快就從小龍女的言行中找到了切入口。

  這女人說話極簡短,不通人情世故,對他沒有防備,甚至連最基本的自我保護意識都缺。

  「龍姑娘大恩大德,公孫止銘記於心。」公孫止的語氣變得格外懇切,面容上擠出了恰到好處的感激,「不知龍姑娘下山,是要往哪裡去?」

  「找人。」

  「找什麼人?」

  「我相公。」

  公孫止怔了一下。

  相公?

  這般年紀,這般容貌,居然已經嫁人了。

  他心裡說不上來是什麼滋味,但那股子貪念不但沒有減退,反而更重了幾分。

  越是別人的東西,他越想要,這是公孫止骨子裡的毛病。

  「不知尊夫高姓大名?公孫止在江湖上好歹有幾分薄面,說不定能幫龍姑娘打聽一二。」

  小龍女抬起頭,清冷的目光第一次有了波動:「他叫葉無忌,全真教弟子。」

  公孫止嘴裡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全真教,葉無忌。

  他在絕情谷里消息不怎麼靈通,對中原武林近期的事情了解有限,但「全真教」三個字他是知道的,天下第一大教,終南山上的正道魁首。

  「全真教的弟子,怎麼會讓龍姑娘一人在外面尋找?」公孫止裝出關切的表情。

  「有人告訴我,他死在了襄陽。」

  小龍女聲音平淡,但握著淑女劍的手指收緊了,「我去了襄陽,沒有找到他的屍體。有人說城破那晚有個年輕道士往西跑了,所以我往西找。」

  公孫止心裡飛速盤算。

  這女人的丈夫多半還活著,只是不知去了哪裡。

  她獨自一人在外面跑,身邊沒有幫手,武功雖高但完全不懂人心,這就是一塊送到嘴邊的肥肉。

  「往西?」公孫止若有所思地皺起眉頭,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幾下。

  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慢慢開口,「龍姑娘,公孫止有一事,不知當講不當講。」

  小龍女看著他。

  「半個多月前,我還是絕情穀穀主,當時我曾收到一封信。信是一個路過我谷中的全真教道士托人帶來的。

  那道士受了重傷,在谷里休養了幾天便走了。當時公孫止沒太在意,現在回想起來,那道士的年紀和龍姑娘描述的倒是有幾分吻合。」

  小龍女身子前傾了幾寸:「那個人什麼模樣?」

  公孫止裝作努力回憶的樣子,額頭上擰出幾道皺紋:「二十出頭,高個子,穿全真教的道袍,腰間掛著一柄長劍。面容嘛,不太記得清了,只記得那人輕功極好,走路腳步輕得像踩在棉花上。」

  小龍女呼吸急促了一瞬。高個子、全真道袍、輕功極好,每一條都對得上。

  「他往哪個方向走了?」

  「這個嘛。」公孫止嘆了口氣,臉上露出為難之色,「公孫止出谷時走得匆忙,傷勢又重,記憶有些混亂。不過,如果龍姑娘願意先送公孫止回絕情谷,我到了谷里可以翻看當時登記的出入記錄。谷中對往來客人都有詳細記載,那道士是何時來、何時走、往哪個方向去的,一查便知。」

  小龍女沉默了片刻。淑女劍安靜地躺在膝上,劍鞘上映著溪水的波光。

  「絕情谷在哪?」

  「就在川蜀之地,從此處往西南走七八天的路程。」公孫止趁熱打鐵,語氣愈發誠懇。

  「龍姑娘放心,公孫止雖然被奸人趕出了自家的谷,但谷中仍有忠心的部下。只要回去,登記冊子很快就能找到。」

  溪水嘩嘩地響著。


  小龍女抬起頭,目光越過山林,望向西南方向。

  「好,我送你回去。」

  公孫止垂下眼皮,擋住了眼底一閃而過的貪婪。

  他用力撐著岩石站起來,踉蹌了一下,整個人歪向小龍女這邊。

  小龍女伸手扶了一把,公孫止順勢靠了上去,肩膀貼著小龍女的手臂。

  那一瞬間的肌膚觸感,隔著衣料傳來的涼意和柔軟,讓公孫止渾身的血都湧上了腦袋。

  小龍女面色如常,只是微微側身拉開了一點距離:「你自己走得動嗎?」

  「勉強能走。」公孫止臉上掛著虛弱的笑容,「勞煩龍姑娘在前面慢些,公孫止跟著便是。」

  兩人沿著溪邊往西南方向走去。

  小龍女在前,公孫止在後。

  落日的餘暉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公孫止盯著前面那道纖細的白色背影,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絕情谷里有情花,有絕情丹,有他經營了二十年的一切。

  只要把這女人帶回谷里,她就是籠中之鳥。

  到時候,什麼相公不相公的,全都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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