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 孤城末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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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撫使衙門的偏廳,已是襄陽城中唯一尚能避風的所在。

  窗欞早已朽爛,僅用幾塊拆下的門板聊作遮擋,朔風仍從罅隙間鑽入,吹得案上燭火搖曳不定,明暗交加。

  葉無忌坐在一張太師椅上,椅腿斷了一足,底下墊著幾卷不知何處尋來的兵書。他闔目養神,胸膛的起伏几不可聞。

  太累了。

  縱是九陽神功護體,也經不住這般不眠不休的消磨。

  「你也歇會兒吧。」

  他未曾睜眼,話卻是對著角落裡的那道倩影說的。

  黃蓉佇立於那幅巨大的襄陽防務圖前。

  她手執半截燒焦的木炭,本想在圖上添些什麼,可手臂懸在半空,良久也未落下。

  還能添什麼?

  北門破了再修,修了復破。西面瓮城已然塌陷過半。南邊的護城河則填滿了屍身,踩著都能過河。

  圖上所見,皆是絕路。

  「我不累。」

  她轉過身,借著燭光端詳著葉無忌。這個比她年歲小上不少的男子,滿面皆是乾涸的血痂,那件青衫早已瞧不出本色,襤褸不堪地掛在身上,裸露出的肌理上,遍布著縱橫交錯的細小傷口。

  黃蓉心口驀地一抽,泛起絲絲疼意。

  「過來。」葉無忌拍了拍自己的腿。

  黃蓉嬌軀微僵:「此處是……」

  「此地四下闃然,連個鬼影也無。」葉無忌截斷她的話,語氣強硬,不容置喙,「你也察覺了,體內真氣衝撞不休。再不調理,明日便不必上城牆了。」

  陰陽輪轉功。

  那該死的內力共鳴,確在她體內翻江倒海。

  黃蓉輕咬下唇,終是挪步走了過去。

  她方一靠近,葉無忌的手便探將過來,一把攬住她的纖腰。

  霎時間,滾燙的體溫透過衣衫,直透肌骨。

  「唔……」

  黃蓉沒能忍住,鼻腔里溢出一聲極輕的顫音。

  幾近凍僵的身子緊挨著一團烈火,乾涸的經脈立時得了真氣滋養。體內的陰柔內力尋到了宣洩之口,瘋狂地纏繞而上。

  葉無忌深吸一口氣,鼻息間儘是黃蓉身上的幽香,夾雜著一絲淡淡的桃花氣息。

  這也是活著的味道。

  「靖哥哥還未醒。」

  黃蓉的手懸在葉無忌頭頂,遲疑片刻,方才輕輕落下,探入他糾結的長髮間,為他梳理,「郎中說,若是這幾日再不退燒……」

  「醒了又如何?」

  葉無忌的聲音悶悶地傳出,「讓他醒來瞧這滿城屍骨?還是讓他拖著病體,去城頭白白送死?」

  黃蓉的指尖一顫,揪住了葉無忌的一縷髮絲。

  葉無忌卻渾然不覺,反倒低笑一聲,抬起頭來,周身的氣息在昏暗中迫得人幾欲窒息。

  「蓉兒,你是個聰明人。」

  他的手開始不規矩起來,順著腰線緩緩上移,所過之處,仿佛點起一簇簇無名之火,「我等已是山窮水盡。今日我查點過,庫中箭矢,最多尚能支撐兩日。城中富戶雖多,卻也禁不住這般連日搜刮。」

  「你想說什麼?」

  黃蓉抓住他作亂的手,呼吸已然急促,「直說。」

  「棄城。」

  兩個字,輕飄飄的,卻重如千鈞。

  黃蓉猛地將他推開,踉蹌著退後兩步,撞翻了身旁的茶几。

  「你瘋了!」

  她雙目圓睜,胸口劇烈起伏,「襄陽乃大宋屏障!襄陽一失,臨安便無險可守,蒙古鐵騎便可長驅直入!這滿城數十萬百姓又該如何?我們若是一走了之,便是千古罪人!」

  「千古罪人?」

  葉無忌站起身,發出一聲嗤笑,一步步向她逼近。

  「誰來定罪?是那個在鄂州抱著歌姬飲酒作樂的范文虎?還是臨安宮裡鬥蟋蟀的官家?」

  他一把捏住黃蓉的下頜,迫使她與自己對視。

  「你看看今日戰死的魯長老。他為大宋流盡了最後一滴血,朝廷可知曉?朝廷可會在乎?他死了,連副像樣的棺木都無,只能用一卷草蓆裹了,埋在那爛泥地里!」


  「還有城頭上那些士卒!」

  「他們餓著肚子,拿著卷了刃的兵器與韃子拼命。他們圖什麼?圖那每月都未必發得下來的幾貫軍餉?還是圖死後那一張輕飄飄的撫恤文書?」

  黃蓉的眼眶瞬間紅了,淚水在其中打著轉。

  這些道理,她何嘗不懂?

  這幾日,她身在傷兵營,聽著那些絕望的哀嚎,看著那些缺胳膊少腿的娃娃,一顆心早已痛如刀絞。

  可她,終究是郭靖的妻子。

  「俠之大者,為國為民」這八個字,沉甸甸地壓了她半輩子。

  「我不能走……」

  黃蓉不住地搖頭,淚水順著臉頰滑落,聲音發顫,帶著哭腔,「靖哥哥是絕不會走的。他寧可戰死於此,也絕不後退半步。我若是將他帶走,他醒來……會恨我一輩子。」

  「那就讓他恨。」

  葉無忌猛地將她按在牆上,高大的身軀緊緊壓了上去。

  粗糙的磚牆硌得她後背生疼,身前男子的體溫更是燙得驚人。

  「恨,總比死了強。」

  葉無忌低下頭,嘴唇貼著她的耳廓,灼熱的氣息噴灑進去,「蓉兒,難道你想陪著郭伯伯一同赴死,獨留我一人,活在這世上?」

  黃蓉身子一軟,雙手無力地抵在他胸前。

  「你……莫要再說了……」

  「我偏要說。」

  葉無忌一口咬在她白皙的頸項上,未曾留情,齒尖刺破了肌膚,嘗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啊!」黃蓉痛呼一聲,身子卻愈發綿軟。

  「疼麼?」

  葉無忌抬起頭,凝視著那個齒印,神情帶著幾分病態的狂熱,「疼就對了。疼,才說明人還活著。死了,便什麼都感覺不到了。」

  他伸手,扯開了黃蓉那件礙事的束腰。

  「葉無忌!你想做什麼……」黃蓉驚慌失措地去抓他的手,「這裡是前廳……隨時會有人來……」

  「無人會來。」

  葉無忌全然不理會她的掙扎,動作粗魯而急切,「張猛那幫人守在外面,沒有我的將令,誰敢擅闖?」

  「你……無賴……」

  「我就是無賴。」

  葉無忌吻住了她的唇,將剩下的話盡數堵了回去。

  這並非歡好,而更像一場困獸之鬥。

  在這隨時可能城破人亡的暗夜裡,二人皆成了籠中之獸,拼命想從對方身上,攫取一絲能繼續活下去的希望。

  黃蓉起初還在抗拒。

  可隨著體內的《陰陽輪轉功》運轉到了極致,情慾的洪流,終是將她徹底淹沒。

  ……

  良久,風聲稍歇。

  黃蓉雲鬢散亂,衣衫不整地倚在牆角,臉上潮紅未褪,眼神卻已茫然若失。

  葉無忌自地上坐起,拾起那件撕裂的外袍,隨手披在她肩上。

  「我意已決。」

  「再守三日。」

  「這三日,我會將此間戰事,鬧得天下皆知,教世人看看襄陽如何血流成河。三日後,范文虎若仍作壁上觀……」

  他轉頭望向黃蓉,眸光凜冽如冰。

  「我便綁了郭伯伯,打昏你,強行帶你們走。」

  黃蓉嬌軀一顫,下意識地攏緊了外袍,半晌無言。

  或許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心底深處,竟於此刻泛起一絲如釋重負的慶幸。

  「報——!!!」

  一聲悽厲長嚎,驟然撕裂了滿室死寂。

  門外腳步聲雜亂,人未至,聲先到。

  「葉少俠!郭夫人!」

  是張猛的聲音,倉惶無比。

  黃蓉霎時血色褪盡,慌忙整理衣衫。葉無忌卻從容依舊,大步上前,拉開破門。

  門外,張猛渾身浴血,手中斷刀僅餘半截,力竭跪倒。

  「何事驚慌?」葉無忌皺眉。

  「水……水鬼!」


  張猛劇烈喘息,手指南方,「韃子……韃子瘋了!未攻城門,竟自水下潛入!十幾里水道,密密麻麻,全是人頭!全是人頭啊!」

  「水門守軍何在?」

  「死光了……」張猛泣不成聲,「都沒了!弟兄們疲憊至極,許多人倚牆而眠,轉瞬便被割了喉!如今韃子正在強拆水門,一旦閘口洞開,敵船便可長驅直入!」

  黃蓉只覺天旋地轉,險些栽倒。

  水門一破,襄陽腹背受敵,便是十死無生之局。

  「慌什麼。」

  葉無忌的聲音卻沉穩如山。

  「老子還在,天就塌不下來。」

  他回首,深深望了黃蓉一眼。

  那目光中,情緒萬千。

  「郭伯母,去後院。」

  葉無忌壓低聲音,僅容二人聽聞,「背上郭伯伯,去北門馬廄,那裡有三匹快馬,草料早已備足。」

  黃蓉霍然抬頭:「你要做什麼?」

  「我去堵門。」

  他咧嘴一笑,那笑容里,滿是玩世不恭的狠戾,「看來老天爺連三日功夫都不肯予我。也罷,擇日不如撞日,便在今晚了結。」

  「葉無忌!我不走!」

  黃蓉撲上前去,欲拉住他,「敵寇如潮,你孤身一人如何抵擋?此去,必死無疑!」

  「聽話。」

  葉無忌反手一推,巧勁到處,已將她推得跌坐在椅上。

  「記住我的話。」

  「只要我一息尚存,這襄陽的城門,便只能姓葉!」

  言罷,他再不看黃蓉一眼,提劍在手,大步踏入雨夜。

  「怕死的,滾!不怕死的,隨我上水門!今夜,管他娘的,先吃一頓紅燒韃子頭!」

  「殺——!!!」

  望著那道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黃蓉再也抑制不住,捂嘴痛哭,淚如泉湧。

  這個滿心齷齪、行事乖張的無賴,此刻,卻比世間任何人都更像一位頂天立地的英雄。

  她掙扎著起身,拭去淚痕。

  她沒有走向後院。

  「靖哥哥,恕我。」

  她喃喃低語,聲若遊絲,「蓉兒此生,怕是做不成你的賢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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