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一生所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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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校場後的偏僻角落,幾株老柳樹垂著枯枝。

  「這……這是什麼曲譜?」

  黃蓉看著手裡那張曲譜,眉頭擰成了疙瘩。紙上歪歪扭扭畫著些奇怪的符號,既不是宮商角徵羽,也不是減字譜。

  葉無忌靠在楊過身上,疼得直吸涼氣,嘴裡卻還不閒著:「郭伯母,別管那些符號,聽我哼。調子很簡單,你就記住那種……那種想抓抓不住,想留留不下的感覺。」

  「想抓抓不住?」黃蓉瞥了他一眼,這小賊說話總是這麼雲山霧罩。

  「對。」葉無忌閉上眼,喉結滾動,一段低沉、蒼涼甚至有些怪異的旋律從他嘴裡哼了出來。

  粗陋直白,帶著濃厚的世俗氣。氣。

  那調子聽著發飄,像是大漠裡的風沙灌進了嗓子眼,又像是半夜喝醉了酒的浪子在街頭瞎哼哼。

  黃蓉一開始聽得直皺眉。

  這哪裡是曲子?

  簡直是亂彈琴。

  何足道剛才那一曲《高山流水》,那是廟堂之高,是雲端之雪。而葉無忌哼的這個,這小賊的話,毫無徵兆地戳中了她心底最柔軟的地方。贏他的東西?」黃蓉有些不確信,「無忌,這能行嗎?」

  「信我。」

  葉無忌睜開眼,他費力地抬起那隻斷了的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何足道彈的是琴,咱們彈的是命。」

  「郭伯母,你這一輩子,有沒有那麼一刻,覺得自己活得像條狗?明明心裡有一團火,卻被這世道的規矩、被那所謂的俠義,死死壓著,連口大氣都不敢喘?」

  黃蓉身子猛地一僵。

  她看著葉無忌。

  她定了定神,素手輕揚。像條狗?

  她是黃藥師的女兒,曾經也是那個在那太湖之上,唱著「七張機」,哪怕天塌下來也要跟靖哥哥在一起的小妖女。

  可後來呢?

  她是郭夫人,是丐幫幫主,是孩子的娘,是襄陽城的頂樑柱。

  她要端莊,要識大體,要顧全大局。

  那個光著腳丫在桃花島亂跑的黃蓉,早就死了。

  「我……」黃蓉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去吧。」葉無忌咧嘴一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痞氣,還有幾分看透世事的蒼涼,「別把它當比賽。就把心裡那點見不得光的委屈,全他娘的彈出來。」

  半柱香的時間,轉瞬即逝。

  校場上,日頭正毒。

  人群已經等得不耐煩了。

  「好了沒有啊?」

  「我看是嚇破膽了吧?」

  「就是,何先生那一曲可是神作,他們拿什麼比?拿頭比嗎?」

  王布仁站在呂文煥身後,搖著摺扇,那張腫臉消了一些,又開始嘚瑟起來:「大人,我看不用比了,直接宣布結果吧。那葉無忌就是個江湖騙子,拖延時間罷了。」

  呂文煥端著茶盞,嘴角掛著冷笑。

  何足道盤坐在案前,閉目養神,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在他看來,這半柱香不過是給失敗者最後的體面。

  就在這時,黃蓉走了出來。

  她手裡抱著一張普通的桐木琴。不是什麼名器,就是剛才從樂師那兒隨手借來的。

  葉無忌被楊過扶著,跟在後面,找了個舒服的姿勢坐在竹椅上。

  「讓各位久等了。」葉無忌懶洋洋地喊了一嗓子,「剛才調琴久了點,但好歹能用,要是彈得不好,大家多包涵。」

  「調琴?」

  崔浩忍不住嗤笑出聲,「葉道長,你是在開玩笑嗎?臨陣調琴,也想贏何先生?」

  台下也是一片噓聲。

  黃蓉沒理會那些噪音。

  她盤膝坐下,將琴放好。

  腦子裡迴蕩著剛才葉無忌哼的那段旋律,還有他說的那句話——「想抓抓不住,想留留不下」。

  聽得人心口發悶。

  「錚……」

  第一個音符出來了。

  不是清脆,而是……悶。


  透著深深的絕望。,是一串極其簡單的重複音節。

  「哆,哆,哆……」

  單調,乏味。

  甚至有點刺耳。

  「噗——」台下有個漢子剛喝進嘴裡的茶直接噴了出來,「這是啥?彈棉花呢?」

  「哈哈哈哈!笑死老子了!這就是郭夫人的琴藝?」

  「這調子怎麼怪怪的?聽著像死了爹一樣。」

  嘲笑聲此起彼伏。

  王布仁笑得前仰後合,指著台上:「大人,您聽聽,這叫曲子嗎?這簡直是污了咱們的耳朵!」

  呂文煥也忍不住搖頭,眼裡的輕蔑更甚。

  何足道睜開眼,眉頭微皺。

  這指法……太生澀了。

  而且這旋律,完全不符合音律之道。宮商錯亂,節奏拖沓。

  這就是黃藥師的女兒?

  簡直是個笑話。

  然而,黃蓉仿佛聽不見周圍的嘲笑。

  她只是低著頭,看著琴弦。

  葉無忌那句「活得像條狗」,在她腦子裡不斷盤旋。

  那年桃花島,桃花正艷。

  那年大漠風沙,金刀駙馬。

  那年襄陽城頭,血染征袍。

  還有……

  還有那個漆黑的山谷,那個帶著體溫的後背,那個在她耳邊說著胡話、在她臉上畫眉的小賊。

  心裡那團火,燒得她發疼。

  她的手,突然重重一按。

  「錚——!」

  琴音陡然一變。

  原本單調的旋律,突然多了一絲顫音。

  那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嗚咽。

  那種怪異的調子,還在重複。

  可是這一次,沒人笑了。

  因為那聲音里,那種帶著幾分蠻荒味道的西域曲調,漸漸鋪陳開來。

  一種明知不可為而為之,明知是苦海還要往下跳的絕望。

  「苦海……翻起愛恨……」

  葉無忌坐在竹椅上,輕輕叩著扶手,嘴裡無聲地念著詞。

  黃蓉的手指在琴弦上跳動,越來越快。

  直白銳利,能撕開人的偽裝,把藏在心底的情緒都暴露出來。它不講究什麼高山流水,也不講究什麼陽春白雪。

  它就是直白。

  哪怕這段情,是見不得光的孽緣。

  台下的笑聲,漸漸小了。

  那個剛才噴茶的漢子,笑容僵在臉上。他突然想起了自己那死在蒙古人刀下的婆娘。那天也是這樣的日頭,婆娘說去給他買酒,就再也沒回來。

  「在世間……難逃避命運……」

  琴聲低回婉轉。

  像是有人在耳邊嘆氣。

  何足道原本還在不屑地冷笑,可漸漸地,他的手抓緊了膝蓋上的衣袍。

  這曲子……不對勁。

  明明指法粗糙,明明音律古怪。

  可為什麼聽著聽著,心裡就這麼堵得慌?

  他想起了自己在崑崙山練琴的那些日日夜夜。

  那是幾十年如一日的孤寂。

  為了這「三聖」的名頭,他拋卻了紅塵,斬斷了情絲。

  可是,真的值得嗎?

  那種高處不勝寒的冷,只有他自己知道。

  黃蓉閉上了眼睛。

  她不再去想什麼指法,也不再去管什麼節奏。

  她只是在宣洩。

  宣洩這半輩子的壓抑。

  她是郭靖的妻子,她必須完美,必須堅強。

  可她也是個女人啊。

  她也想有人疼,有人哄,有人在她累得快死的時候,給她畫個眉,告訴她「別怕,有我在」。

  哪怕那個人,是個離經叛道的小賊。


  顫音微弱,飄飄蕩蕩,沒有落腳之處。。

  琴聲越來越急,如泣如訴。

  那種想愛不能愛,想恨恨不起來的糾結,順著琴弦流淌到了校場的每一個角落。

  「嗚嗚嗚……」

  人群里,突然傳來一陣壓抑的哭聲。

  是個斷了條胳膊的老兵。

  他捂著臉,蹲在地上,哭得像個孩子。

  緊接著,哭聲像是會傳染。

  那些平日裡刀口舔血、流血不流淚的江湖漢子,一個個紅了眼圈。

  他們哪懂什麼音律?

  他們只知道,這曲子聽得心裡難受。

  難受得想哭。

  想那個沒娶過門的姑娘,想那個回不去的故鄉,想這操蛋的世道,想這該死的戰爭。

  「相親……竟不可接近……」

  「或我應該……相信是緣分……」

  琴聲漸漸低了下去。

  最後,只剩下幾聲若有若無的顫音,嗓子發堵,說不出話。

  黃蓉的手,停在了琴弦上。

  一滴淚,順著她的臉頰滑落。

  「啪嗒。」

  落在琴板上,摔得粉碎。

  全場死寂。

  沒有掌聲,沒有喝彩。

  只有那壓抑不住的抽泣聲,和風吹過旌旗的獵獵聲。

  呂文煥手裡的茶盞早就涼透了,他張著嘴,想說什麼,卻發現在這鋪天蓋地的情緒面前,技藝算個屁。

  崔浩手裡的羽毛扇也不搖了,他看著台上那個看似柔弱的女子,眼裡驚恐。

  這是什麼妖法?

  竟然能亂人心智到這種地步?

  何足道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的臉色蒼白如紙。

  作為琴道大家,他比誰都清楚,剛才發生了什麼。

  技藝?

  黃蓉慢慢睜開眼,轉過頭,看向葉無忌。

  他彈的是琴。

  人家彈的是心。

  是這芸芸眾生求而不得、舍而不能的苦。

  「啪……啪……啪……」

  孤零零的掌聲響起。

  葉無忌拍著巴掌,臉上沒有半點嬉笑,只有一種深深的疲憊和落寞。

  「郭伯母。」

  他輕聲說道。

  「這曲子,叫《一生所愛》。」

  嘴角露出一抹嘲弄的笑。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

  沒有說話。

  但那一眼,卻仿佛說過了一萬年。

  葉無忌收回目光,轉頭看向那個還處在呆滯中的何足道,他盯著黃蓉,又看了看那一臉無賴相的葉無忌。

  「何掌門,這局,誰贏了?」

  何足道猛地站起身。

  他的動作太大,帶翻了面前的長案。

  「哐當!」

  茶杯滾落在地,摔得粉碎。

  何足道的聲音沙啞,像是一下子老了十歲。

  嘴唇顫抖著。

  他想說這不合規矩,說這曲子難登大雅之堂。

  可是,看著台下那一張張淚流滿面的臉,那些話,怎麼也說不出口。

  他是驕傲的。

  正因為驕傲,他才更無法接受這種從靈魂深處被碾壓的感覺。

  「好……好一個一生所愛。」

  何足道的聲音沙啞,像是一下子老了十歲。

  他伸手抓起那把焦尾琴。

  「咔嚓!」

  內力一吐。

  那把價值連城的名琴,在他手中斷成兩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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