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金蟬脫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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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尹志平此言一出,幾個與葉無忌交好的弟子,臉上血色頓失。

  這哪裡是體恤?分明是借關懷之名,行貶黜流放之實!

  葉無忌此刻正聲名鵲起,一旦入了那靜思崖,便等於從重陽宮消失,再出來時,一切都晚了。

  這手腕,當真陰狠。

  可葉無忌接下來的反應,卻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臉上沒有半分不快,反倒對著尹志平,躬身還了一記大禮,其鄭重之態,發自肺腑。

  「師兄此言,正合我意。小弟方才催動真氣,確感丹田氣海翻湧,根基有虛浮之兆,正需一處清靜之地,潛心調理。」

  他抬起頭,神情懇切。

  「師兄為小弟道途著想,此番厚愛,小弟銘感五內。」

  「……」

  這一下,輪到尹志平懵了。

  他準備好的一番說辭,什麼「師弟當以全真大局為念」,什麼「師兄此舉亦是不得已」,全都堵在了喉嚨里,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他怎地答應得如此痛快?

  莫非他聽不出話里的意思?

  不可能,這小子精明得很。

  可瞧他那副感激的樣子,又不似作偽……尹志平只覺胸口一陣發堵,蓄滿力氣的一拳打在了空處,憋悶得他幾欲吐血。

  「好……好。」

  他從齒縫裡擠出兩個字,麵皮抽搐,「師弟能不慕虛名,以道基為重,足見道心之堅,實……實乃我輩楷模。」

  他實在編不下去了,猛地一甩袖袍,轉身向著那些村民,又換回了那副悲天憫人的派頭。

  「各位鄉親,神藥既已服下,便請安心。我全真教定會照料諸位周全,直至寒毒盡除,身體康健。」

  村民們哪管他們師兄弟間的言語機鋒,聽聞此言,自是感恩戴德,又是一陣叩拜。

  尹志平沐浴在這千萬聲感激之中,總算尋回了幾分首席大弟子的威嚴,心裡的火氣也消散不少。

  葉無忌懶得再看他裝模作樣,只對著殿中同門遙遙一拱手,便逕自轉身,步履從容地離去。

  「葉師弟!」

  兩名三代弟子按捺不住,追了出來,臉上義憤填膺。

  「尹師兄他……他這分明是嫉賢妒能,欺人太甚!

  師弟你立下這大功,他非但不賞,反要將你發配到後山那等苦寒之地……」

  「噓。」葉無忌豎起一根手指在唇邊,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回頭瞥了一眼殿內那個被人簇擁的身影,嘴角微動。

  「好事。」

  他只丟下這兩個字,便加快腳步,身形一轉,幾個起落便拐過抄手遊廊,消失在夜色里。

  ……

  回到自己靜室,葉無忌將房門自內閂上,整個人直挺挺地向後倒在硬板床上。

  累。真累。

  從夜探古墓得神功,到獨斗李莫愁,再到救楊過、救村民,這一日一夜,他心神與真氣都繃緊到了極致,一身先天真氣更是耗了十之七八。

  此刻心弦一松,強烈的倦意襲來,淹沒了四肢百骸。

  他連道袍都懶得解,頭一歪,眼一閉,呼吸便已沉重。

  這一覺,直睡到第二日紅日西斜。

  窗外傳來鳥鳴,最後一道陽光透過窗欞,在青磚地上拉出長長的光痕。

  葉無忌一個鯉魚打挺坐起,周身骨節噼啪作響,舒泰無比。

  丹田內的先天真氣經一夜自行流轉,已恢復了六七成。

  他也不急,慢悠悠地下床,先去伙房尋了些殘羹冷飯,吃了個乾淨。

  然後,才開始收拾行囊。

  行囊不過一捲鋪蓋,外加幾件換洗的青布道袍。

  他偏生要把動靜搞得極大,抱著被褥在院中來回踱步,引得左右的道士們都探出頭來。

  「葉師弟,你……你當真要去那靜思崖?」

  「師弟三思!那地方亂石穿空,陰風刺骨,就是個廢棄石場,哪裡是人待的地方!」

  「是啊,尹師兄他……要不,咱們一道去向他求個情?」


  葉無忌抱著被褥,立在院中,笑呵呵地對眾人團團一揖:「各位師兄的好意,無忌心領了。尹師兄說得不錯,道基為重。我正好趁此機會,將近來所學所悟,好生梳理一番,這是求之不得的清修機緣。」

  他說得一臉坦蕩,神情磊落,仿佛真是要去參玄悟道,而非遭人排擠。

  眾人見他本人都這般豁達,倒不好再多言,只當他是少年心性,不願在人前示弱,唯有嘆息著,目送他朝著後山方向走去。

  那背影在夕陽下拉得極長,在眾人眼中,透出幾分蕭索。

  三清殿的白玉台階上,尹志平負手而立,遠遠望著這一幕,直到那身影徹底消失在山林拐角,他臉上的冷笑才終於無需掩飾。

  跟我斗?你還嫩了十年!

  ……

  後山,靜思崖。

  此地與其說是閉關之所,不如說是亂葬崗旁的廢棄採石場。

  怪石嶙峋,野草沒人,只有一個黑漆漆的石窟,算作洞府。才一走近,便有陰風從洞口倒灌而出,刮在臉上生疼。

  葉無忌隨手將鋪蓋往石窟里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塵。

  地方確實不怎麼樣。

  不過,橫豎也待不了幾個時辰。

  他在石窟中盤膝坐下,依著全真心法,裝模作樣地搬運了兩個周天。直等到天色墨黑,一彎殘月掛上中天。

  林中深處,忽地傳來兩聲夜梟的啼叫,尖銳悽厲。

  黑暗中,葉無忌的雙眼驀地睜開。

  他身形一晃,已悄無聲息地逸出石窟。

  足尖在嶙峋的山岩上輕輕一點,整個人便投向密林深處。

  全真教上乘輕功「金雁功」施展開來,他在樹梢之間幾個起落,身形飄忽,迅捷無倫,只一盞茶的功夫,便已將燈火點點的重陽宮遠遠甩在身後。

  太白峰頂,一如前夜。

  山風呼嘯,颳得人肌骨生寒,捲起地上的殘雪,打在臉上有些微痛。

  那個邋遢老道士,正盤膝坐在一塊凸起的大青石上,背影傴僂,一動不動,與整座山峰的蒼涼混融為一。

  「咳。」葉無忌清了清嗓子,走上前去,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葉無忌拜見前輩。」

  那老道士身形本絲毫不動,聞聲之後,緩緩轉過身來。

  山頂朔風吹得他那件寬大的道袍獵獵作響,他本人卻神色不變,任憑天地間狂風如何肆虐,也吹不動他半分。

  葉無忌不敢繞彎子,將古墓一行,從如何撞破李莫愁師徒,到如何以言語攻心,詐住那赤練仙子,再到於穹頂之上,窺見那《玉女心經》的圖文,乃至自己對那「雙劍合璧」的揣測,都一五一十,盡數吐露。

  他講得口乾舌燥,那老道士卻始終靜聽,臉上不見波瀾。

  直到聽聞李莫愁為強練心經,竟不惜逆行經脈,以致心血受損時,老道士臉上才有了動靜,終化作一聲長嘆。

  「唉……孽緣,孽緣。到頭來,仍是個『情』字作祟的苦命人。」

  「前輩,」葉無忌再度深揖,「晚輩此番雖僥倖功成,卻也深知,若非占了地利與攻心之便,實非那李莫愁敵手。」

  他回思當時情景,兀自心有餘悸。

  「晚輩看得分明,她對我出手之時,神情輕蔑,壓根未將我這全真三代弟子放在眼中。正因她這份托大,晚輩方能出其不意,一舉驚退。若當真堂堂正正放對,晚輩恐怕走不過她三十招。」

  「哼,你這點微末道行,能有這分自知之明,還不算蠢到家。」

  老道士冷哼一聲,「只是,你那先天功,陰陽流轉,生生不息,但涇渭分明,轉化之間,處處滯澀!真氣浩蕩,卻不凝練,根基虛浮。這等花架子功夫,也就能唬一唬李莫愁那等被情孽沖昏了頭的女子!」

  老道士望向了終南山下的萬家燈火,又望向了更遙遠的地方。

  「若遇上先前闖山那兩個蒙古小王子口中的師父……哼,人家只需伸出一根指頭,便能將你碾成齏粉!屆時,你死得無聲無息!」

  霍都與達爾巴的師父,蒙古國師,金輪法王!

  葉無忌心頭狂震,自己這點斤兩,在那等大宗師面前,確實不夠看。


  老道士見他臉色煞白,神情間的傲慢才稍斂,緩緩開口:「先天功第一境『天地交感』,你已大成。第二境『陰陽調和』,你卻只算摸到一絲門徑。須知在這之上,尚有第三重至高境界,名為『抱元守一,氣歸混元』。」

  「抱元守一,氣歸混元?」葉無忌喃喃自語,神情無比渴求。

  「不錯。」老道士伸出一根枯瘦的食指,在身前虛空畫了一個圓。

  那圓初始混沌,繼而化生陰陽,最終又復歸混沌。

  「到了這一步,體內陰陽二氣便不再分彼此,而是徹底化歸為天地未開、鴻蒙未判之前,那最始初的一股混元一氣。」

  他臉上閃過一絲追憶與落寞,隨即又變得凌厲。

  「這股氣,方是先天神功的真髓!坐下。」

  葉無忌心頭狂跳,血行加速,不敢有絲毫怠慢,立時依言在對面青石上盤膝坐好,擺出五心向天的姿勢,不敢吐露半口濁氣。

  老道士身形只微微一晃,人已出現在他面前。

  他探出食指,輕飄飄點向葉無忌的眉心。

  一股奇異氣流,便從那指尖沁入,鑽進了葉無忌的紫府泥丸宮。

  這股氣流精純到了極致,無陰無陽,無形無質,卻又包羅萬象。它直奔葉無忌體內那片陰陽二氣追逐不休的丹田。

  葉無忌立時收攝心神,謹記老道士方才所言法門,全力引導體內真氣。

  原本,他體內的先天真氣一分為二,一陰一陽,互相追逐輪轉,構成平衡。

  可此刻,那股外來的混元一氣強橫無比地楔入了陰陽二氣之間。

  它不偏不倚,既不助陰,亦不幫陽,只是野蠻地將那兩條真氣的頭尾強行銜接,逼迫它們停止追逐,化作一個首尾相連、無有空隙的封閉圓環!

  葉無忌渾身一震,只覺經脈中千百處同時傳來針刺般的劇痛!

  那兩條被強行撮合的真氣,非但沒有融合,反而爆發出前所未有的抗拒之力,互相衝撞,竟欲在他丹田氣海之中炸裂開來!

  「陰陽本是同根生,何來彼此之分?你心中若存分別,氣便生分別!氣意相衝,任你是大羅金仙,也難逃一個經脈盡碎、魂飛魄散的下場!」

  這聲斷喝貫入葉無忌天靈!

  他心神劇震。

  是了,是自己著了相!

  他當下一咬舌尖,劇痛傳來,再不敢有半分雜念,死死守住心神,竟是將那兩條在經脈中衝撞的真氣置之不理。

  他將全副心神意念,都沉浸、貫於老道士渡入的那一縷混元一氣之上。

  這一沉,便生出無窮玄妙。他竟覺自己仿佛化作了那股氣,那股氣,也便是他自己。

  無思無想,無我無物。

  以他為「眼」,再觀體內那場爭鬥,景象便截然不同。

  那股原本狂暴的陰陽衝撞,在他的注視下,每一個動作都慢了下來,每一分力道都清晰可辨。

  那個外來的「他」,也不再是強行撮合,而是開始引導。

  陽氣剛猛,欲要爆發,他便將其包裹,徐徐消解其力道。

  陰氣森寒,意圖凝滯,他便以一絲暖意,將其核心點化。

  陰陽二氣這黑白兩股氣流,在他的引導下,被不斷融合。

  光陰凝固。

  葉無忌忘了身在何處,忘了自己還是不是葉無忌,甚至忘了那足以撕裂身體的無邊痛楚。

  他只覺自己的肉身,已成了一座煉化真氣的洪爐。

  洪爐之內,丹田氣海之中,那黑白二氣在混元一氣的研磨之下,從起初的壁壘分明、互相排斥,到後來的彼此滲透、犬牙交錯,再到慢慢地,再也分不清彼此。

  那純黑的氣流里,有了白色的光點。

  那純白的氣流中,也融入了黑色的深沉。

  不知是過了一剎,還是百代。

  「轟!」

  一聲巨響,自丹田氣海的最深處轟然爆開!

  黑與白,陰與陽,在這一刻盡數歸於虛無。

  那洪爐之中,只剩下了一團灰濛濛、混沌一片的氣體。這股氣沉甸甸的,卻又空空濛蒙,不再奔流,不再輪轉,只是靜靜地懸浮在丹田的中央。


  葉無忌猛地睜開雙眼!

  環目四顧,東方天際已現出一線魚肚白,夜色正自悄然褪去。山風依舊凜冽,捲起他殘破的衣衫,發出「簌簌」聲響,可吹在身上,卻再無半分寒意,反倒有種說不出的舒泰。

  他緩緩張口,胸中一口濁氣隨念而出。

  「嗤!」

  那濁氣竟未隨風而散,反在晨光中凝成一道尺許長的白色氣流,破空射出,發出輕響,過了良久,方才在風中冉冉化去。

  他緩緩低下頭,怔怔地看著自己的雙手,五指修長,骨節分明。然後,他心念一動,五指緩緩合攏,握成拳。

  這一握,非同小可!丹田內那股灰濛濛的混沌之氣微微一沉,立時便有一股沉凝的力道,順著經脈貫注於右拳之上。

  他生出一種無比真實的感覺,這一拳若是遞出去,身前這塊千年青岩,怕也要被打出一個窟窿!

  內力的總量,似乎並未增多,與先前相差仿佛。

  可這股氣的「質」,卻發生了蛻變!

  若說他此前的先天真氣是絲線,那此刻丹田中的混元一氣,便是百鍊精鋼!

  「前輩再造之恩,弟子……弟子永世不忘!」

  葉無忌心神激盪,翻身下拜,對著那老道士,竟是行了一個長揖及地的師門大禮。

  晨風之中,老道士的身影搖晃了一下,比之昨夜,竟似又淡薄了幾分。

  他擺了擺手,雙目也透著一股深深的倦意。

  「起來罷。你不過是借了我一縷本源之氣,這路,終究還須你自己走。」

  他緩緩開口,「你體內的氣雖已初具雛形,卻終究是外力催成,聚而不凝。如何將這股混元氣,化作你的劍,你的掌,你的身法,化作你自己的東西,還需你自己一點一滴去磨,去悟。」

  他抬起那根枯瘦的手指,遙遙一指終南山下的方向,那裡正是活死人墓的所在。

  「去罷,那古墓里的小丫頭,只怕已等得心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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