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再生毒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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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神廟裡,蛛網掛在神像剝落的泥胎臉上,竟也似結了一層薄霜。

  李莫愁背對廟門,手裡的拂塵靜靜搭在肩側,整個人便如一尊玉雕。

  洪凌波一頭衝進廟裡,鬢髮散亂,呼吸急促。

  「師父!」

  李莫愁並未回頭,聲音平靜。

  「講。」

  洪凌波一手撐住門框,臉上驚惶未退。「師父……終南山所有人都撤了!」

  「哦?」李莫愁終於緩緩轉過身,月光從破洞的屋頂漏下,照得她半邊臉瑩白如玉,另半邊臉則隱在暗影里。

  她不敢去看師父那雙幽潭似的眸子,急急道:「那叫葉無忌的小道士,單人獨騎下的山,面對那千百號江湖人物,竟連一招都未出!」

  「他當眾扯開道袍,露出胸口一道紫黑掌印,也不知是真是假,便一口咬定,古墓的珍寶,早被全真教的叛徒趙志敬,夥同蒙古王子霍都盜了個乾淨!」

  洪凌波越說越快,手腳忍不住比划起來,似要將那匪夷所思的場面重現眼前。

  「他還說,霍都與趙志敬在古墓中為分贓不均而內訌,已斗得兩敗俱傷,眼下正藏在山下市鎮裡療傷!」

  李莫愁手中的拂塵,那千百根銀絲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然後?」

  「然後那些人便都信了!」洪凌波的表情活像白日見了鬼,「那扛著鬼頭刀的黑風寨主,第一個吼著要去截霍都的胡!不過一炷香的辰光,山下聚攏的上千號人,便走了個一乾二淨!都往蒙古人的方向追殺過去了!」

  「咱們……咱們引來的那滔天洪水,竟被他三言兩語,引去了旁人的田裡!」

  山神廟中,一時只有夜風穿過窗欞破洞,發出鬼哭般的嗚咽。

  洪凌波一口氣說完,便垂首侍立,不敢再多言半句。

  她只覺周遭的空氣,像是被師父身上散出的寒氣一寸寸凍結,連骨頭縫裡都滲著涼意。

  「葉、無、忌。」

  李莫愁貝齒輕叩,將這三個字在唇齒間碾過一遍,每個字都帶著冰冷的殺意。

  「好。」

  「當真是好得很吶。」

  她忽然笑了,那笑聲初時甚低,繼而轉高,在空曠的神廟裡來回衝撞,激得樑上灰塵簌簌而下,直叫洪凌波頭皮發麻,心膽俱裂。

  「拿我的計策,做他的踏腳之石。借我李莫愁的手,為他自家在全真教豎威揚名。」

  「這小道士,倒真生了一顆七竅玲瓏心。」

  李莫愁踱了兩步,停在那缺了半邊耳朵的神台前,伸出纖纖玉指,拂去神像肩頭的積灰,動作輕柔,便如情人間的撫慰。

  「師父,那葉無忌心機如此深沉,怕是會壞事啊。」

  洪凌波定了定神,小心翼翼地進言,「依弟子愚見……我們是否該暫避其鋒,再從長計議?」

  李莫愁猛地回頭,目光冰冷。

  「避?」

  她聲調陡然拔高,滿是譏誚。

  「我李莫愁橫行江湖十數載,你何曾見過我的步法裡,有過一個『避』字?」

  李莫愁走到洪凌波面前,捏住她的下頜,將她的臉生生抬了起來。

  「凌波,你給為師記牢了。這世上,最無用的,便是跟一群蠢人講道理。而最愚蠢的,便是跟一個自作聰明的傢伙硬碰硬。」

  下巴處傳來一陣劇痛,洪凌波卻不敢有絲毫掙扎,眸中含淚,連連點頭。「師父……師父教訓的是。」

  李莫愁這才鬆開手,信步走到廟門,遙望終南山墨色的輪廓。「他不是喜歡玩心計麼?那為師,便陪他好好玩上一場。」

  「他全真教不是要護著那古墓里的小賤人麼?我偏要叫那小賤人自個兒從那龜殼裡爬出來,跪在地上求我!」

  洪凌波聽得心頭一凜,卻仍是雲裡霧裡。「師父此計……莫非是要釜底抽薪?」

  李莫愁嘴角勾起一抹殘酷的弧度。

  「硬闖,是莽夫所為,太慢,也太蠢。」

  「咱們,換個玩法。」

  她轉過身,對洪凌波招了招手,姿態優雅,便如召喚自家豢養的寵物。


  「你附耳過來。」

  洪凌波不敢怠慢,連忙湊了過去。

  李莫愁的聲音變得極低,似蛇信吐出的絲絲涼氣,鑽進她的耳廓深處,讓她渾身一顫。

  「從今夜子時起,你去終南山左近的村鎮,給為師抓人。」

  「專挑那些落了單的樵夫、農婦下手,切記,只抓,不殺。」

  洪凌波心頭狂跳,只覺一股寒意從尾椎直衝天靈蓋。

  「抓來……之後呢?」

  「用冰魄銀針。」李莫愁的聲音里竟透出一絲快意,「在他們身上,每人只刺一針,刺在『膻中』『氣海』這等不致命的穴位上。讓他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日夜受那寒毒侵骨之苦。」

  洪凌波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師父,您……您這是要……」

  「然後,你再將他們放回各自的村里。」李莫愁打斷她的話,續道,「同時,你要在江湖上傳出一個消息。」

  「便說,這終南山地界,出了個殺人不見血的女魔頭,專以一種陰寒奇毒傷人,中者遍訪名醫而無救。」

  她微微一頓,補上了最歹毒的一句。

  「除非,能求得那活死人墓中的神醫出手相救。」

  洪凌波的眼睛倏地睜大,剎那間,她全明白了!

  好毒!這一招簡直毒到了骨子裡!

  那些中了寒毒的村民,還有他們的家眷,定會如瘋似魔一般,湧向活死人墓叩門求醫。

  古墓里的人若是不救,立時便會背上一個見死不救、冷血無情的惡名,從此要被江湖中人戳穿脊梁骨。

  可她們若是開門救人,便等於將自己暴露於光天化日之下!

  只要她們一現身,師父便能入古墓奪心經!

  「師父當真高明!此計一出,那古墓傳人,便如瓮中之鱉,插翅難逃!」洪凌波的聲音顫抖,不知是興奮還是恐懼。

  「這還不夠。」李莫愁搖了搖頭,眸中寒光更盛,「我要讓那全真教,也跟著坐立不安,日夜煎熬。」

  「師父的意思是?」

  李莫愁的目光再次投向終南山的方向,仿佛已穿透了層層殿宇。

  「全真教不是自詡玄門正宗,代天行道,護佑一方水土麼?」

  「那個叫葉無忌的小道士,不是巧舌如簧,自詡智計無雙麼?」

  她發出一聲冷笑,如冰塊碎裂。

  「我們便專挑那些離重陽宮最近的村落下手。」

  「我要讓那些山民,白日裡在重陽宮門前哭天搶地,夜裡在全真教山腳下呻吟打滾。」

  「我倒要瞧瞧,他全真教『天下第一大派』的臉面,能值幾條人命。」

  「我更要看看,他那個叫葉無忌的小道士,面對這成百上千張痛苦扭曲的臉,他那張利口,還能說出什麼花來!」

  話音未落,李莫愁手腕一振,拂塵銀絲陡然繃直,「唰」地一聲,在空中劃出一道凌厲至極的白虹,帶著撕裂空氣的銳嘯。

  「去罷。」

  「是,師父!」洪凌波躬身領命,不敢有片刻耽擱,身形一晃,已化作一道青影,消失在山神廟外。

  廟內,復又歸於死寂。

  李莫愁緩緩行至那尊破敗的神像前,伸出右手食指,指甲晶瑩剔透,宛如美玉。她就用這根指甲,在神像的石質脖頸上,輕輕一划。

  沒有絲毫聲響,那堅硬的石像上,竟無聲無息地裂開一道深痕,石屑化作齏粉,簌簌而落。

  她凝視著廟外沉沉的夜色,那裡是終南山的方向。

  「葉無忌……」

  她低聲自語,聲音輕得仿佛嘆息,卻帶著刺骨的寒意。

  「這一筆帳,我給你記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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