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一聲師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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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過一覺醒來,只覺周身骨節酸痛欲裂。

  他翻了個身,眼角瞥處,心頭卻是一凜。

  對面葉無忌的床鋪竟已空空如也。

  「這書呆子……」

  他嘟囔一句,掙扎著坐起。

  昨夜他輾轉反側,滿腦子都是「尾閭」、「泥洹」這些詰屈聱牙的怪詞,愈想愈是心煩,直折騰到後半夜方才昏沉睡去。

  葉無忌那廝,明明如老僧入定般枯坐通宵,怎地反倒起得比雞還早?

  楊過哈欠連天,晃悠悠踱出房門。

  山嵐如帶,晨風侵骨,凍得他一個哆嗦。

  練武場上,一個身影已然挑起空桶,正欲踏上石階。

  正是葉無忌。

  他步履不快,可肩上扁擔竟無半分顫動,每一步踏出,都似暗合某種韻律,穩如山嶽。

  「喂,書呆子!」楊過在後頭揚聲喝道,「你莫非是鐵打的身子,一夜未眠,也不睏乏麼?」

  葉無忌聞聲回首,臉上非但不見疲態,一雙眸子反倒清亮逼人,隱有光華流轉。

  「尚可。」他聲音清朗,吐字如珠。

  楊過撇撇嘴,拖著酸軟的步子走到自己的扁擔前,有氣無力地掛上木桶,口中低哼:「裝神弄鬼。」

  他挑起扁擔,肩上舊傷立時火辣辣地叫囂起來,疼得他齜牙咧嘴。

  二人一前一後,復又踏上那條走了千百遍的石階。

  「餵。」楊過耐不住性子,趕上幾步,與葉無忌並肩而行。

  「嗯?」

  「那……那篇大道歌,你當真已盡數瞭然於胸了?」楊過問這話時,神色頗不自在。

  葉無忌莞爾一笑:「不敢說盡數瞭然,卻也窺得門徑,知曉師父要我等做些什麼。」

  「做什麼?還不是讓我等自個兒瞎琢磨!」楊過一肚子怨氣。

  「師父是讓我等尋『氣』。」葉無忌沉吟道。

  「氣?什麼氣?我楊過天天喘氣,還用得著尋麼?」

  葉無忌倏然頓步,轉目看他:「非吐納之氣,乃內府之氣。」

  他見楊過一臉迷惘,便分說道,「大道歌,便是一幅輿圖,教我等如何在這身子骨里,尋出那第一縷內息,再以水滴石穿之功,令其壯大。」

  楊過聽得半懂不懂,卻抓到了要害。

  「那……那到底如何尋法?尾閭穴在哪兒?金鎖關又是什麼鬼東西?」他連聲追問,語氣急切。

  葉無忌挑了挑眉,臉上忽地露出一絲促狹笑意。

  「師弟想知道?」

  「廢話!」

  「求我。」

  楊過一張臉頓時黑如鍋底:「你這書呆子,存心消遣我,討打不成?」

  「我可是你師兄。」

  葉無忌慢條斯理地道,「按全真教的規矩,師弟向師兄請益,是否該有個恭謹的態度?」

  楊過的臉霎時漲得通紅。

  「你……」

  他伸手指著葉無忌,你了半天,卻說不出一個字來。

  他楊過自小孤苦,何曾開口求過人?便是餓得發昏,也未曾向人乞過半口飯食!

  「不說便罷!我自己個兒難道悟不出來!」

  他脖子一梗,挑著桶賭氣前沖,腳下石階被踩得砰砰作響。

  葉無忌也不攔他,只在後頭不緊不慢地跟著,神態悠然。

  楊過憋著一股勁,衝出十數丈,可腦中愈發亂如麻團。

  他腳下不由自主地慢了下來,眼角餘光不住向後偷瞟。

  那書呆子依舊是不疾不徐,一派胸有成竹的模樣,更讓他心頭無名火起。

  到了山頂,打滿井水,楊過的心思早已不在挑水之上。

  他瞧著葉無忌將兩桶水晃晃悠悠挑上肩,竟只微晃一下便站得筆直,心中那股煩躁之意便如野草瘋長。

  下山道上,楊過終是熬不住了。

  他故意放慢步子,待葉無忌走近。

  「餵。」


  「嗯?」

  「你……你若能說明白,我便……」楊過的聲音低了許多。

  葉無忌睨他一眼,嘴角含笑:「便如何?」

  楊過咬了咬牙,又悶頭走了數十級台階。

  山道上,只聞木桶晃蕩與二人腳步之聲。

  「我……」楊過像是下了天大的決心,「我叫你師兄,你便教我?」

  「正是。」葉無忌頷首。

  「不許反悔!」

  「君子一言。」

  楊過霍地停步,將扁擔從肩上卸下,重重頓在地上。

  他深吸一口氣,猛地扭過頭,雙目卻望向遠處的山嵐,聲音細若蚊蚋:「師……師兄。」

  葉無忌佯作未聞,側耳道:「什麼?山風太大,師弟的話,我聽不真切。」

  「你!」楊過氣得險些一腳踹去,可話已出口,如潑出去的水,再難收回。

  他心一橫,索性破罐子破摔,湊到葉無忌耳邊,吼了一聲:「師兄!」

  「哎。」葉無忌笑眯眯地應了,神情受用之至,「師弟有何指教?」

  「少賣關子!快說!」楊過臉皮燙得能煎熟雞蛋。

  葉無忌也不再戲謔於他,放下水桶,神色一正,肅然道:「大道歌中那些古怪名目,你莫去理會。你只當它是一幅輿圖。」

  「輿圖?」

  「不錯,你身子的輿圖。」

  葉無忌指了指自己的脊背,「譬如那句『九竅原在尾閭穴』,所謂尾閭,便在你脊梁骨最末一節的尖端。」

  他探手在楊過身後點了點,「便是此處。你靜坐時,須得萬念俱消,只意守於此,便如守著一爐炭火,靜待其燃。」

  楊過將信將疑。

  「然後呢?那勞什子『三關』、『河車』又如何說?」

  「待你感覺到那爐『火』的暖意,便試著引它沿你脊骨上行。途中會遇三處窒礙難通之地,便如三道關隘,那便是『三關』。你將它沖了過去,便算功成第一步。」葉無忌說得極為淺白,「至於『河車』,便是你那團『火』,那股『氣』。引氣運行周身,便是運轉河車了。」

  楊過聽得雙目放光。

  被葉無忌這般一解,那篇天書似的歌訣,竟豁然開朗,變得條理分明。

  他猛然想起在桃花島上誤傷武修文之時,小腹中那股暴然湧起的熱氣,原來……原來那便是內息!

  「我……我好似有些明白了!」他興奮地一拍大腿,「我懂了!我全懂了!哈哈哈!」

  他一把挑起扁擔,渾身是勁:「走走走!速速挑完水,回去練功!」

  這一刻,他再看葉無忌,只覺順眼了許多。

  自此日起,二人景況又自不同。

  上午挑水,於他們已非苦役,反成了錘鍊下盤與耐性的修行。

  午後,二人便在房中盤膝靜坐,參悟大道歌。

  丘處機偶或行經窗外,隔窗瞥上一眼,見楊過不再抓耳撓腮,坐得似模似樣;又見葉無忌沉靜如淵,幾近物我兩忘,不由得捻須微笑,目中透出滿意之色。

  又是半月過去。

  這日午後,楊過靜坐中,忽覺全身一震。

  他分明感到小腹之下,當真生出一縷若有若無的熱流,便如葉無忌所言的那團「爐火」!

  他心頭狂喜,不敢稍有分神,忙依葉無忌所教法門,小心翼翼地意念導引。

  他欲引那熱流上行,誰知那熱流卻如一條頑皮泥鰍,滑不溜手,四下亂竄。

  「哎呀!」

  他心神一急,那股熱流「噗」地一聲,登時化為烏有,再尋不到半點蹤跡。

  「可惡!」楊過睜開眼來,滿面懊喪。

  他抬眼望向對面,葉無忌仍如石像般紋絲不動。

  「喂,師兄!」他忍不住叫道。

  葉無忌緩緩睜眼,目中神光一閃即逝:「何事?」

  「我……我好似感到氣了!」楊過又喜又惱,「就在肚臍下面,暖烘烘的!可我念頭一動,它便散了!」

  葉無忌聞言,臉上露出一絲微笑:「恭喜師弟,你已入玄門門牆了。」


  「當真?」楊過大喜過望,「我這就去找師父!他老人家說過,悟出氣感便可去見他!」他說著便要跳下床來。

  可他身形剛動,卻又凝住。

  他霍然回頭,定定地看著葉無忌:「那你呢?你……可曾感覺到了?」

  葉無忌看著他,並未言語,只緩緩搖了搖頭。

  楊過瞧著他那神情,心頭忽地冒出一個念頭:若是自己一人前去,師父定會贊我天資過人,說不定……說不定便會單獨傳我上乘功夫!

  可這念頭只一閃,他又看到葉無忌那單薄的身影。

  這一個多月來,若非這書呆子提點,自己只怕還在門外打轉。

  這般獨占功勞,豈是英雄好漢所為?

  他一屁股坐回床上,悶聲道:「罷了!等你一同去!」

  葉無忌眼中閃過一絲訝色,隨即笑道:「師弟不等我,我也快了。」

  楊過哼了一聲,重新閉上雙眼,心中卻在想:這書呆子,當真只是差了一點麼?怎地我瞧他那模樣,反倒比我更像個得道高人?莫非……他早已功成,卻故意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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