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審訊與證據
黑暗，潮濕，帶著濃重的土腥和血腥味。
這是一處因岩層塌陷而偶然形成的、不足五平米的狹窄空間，位於兩塊巨大岩板的夾角之下，入口被林恩勉強用碎石和斷木再次加固和偽裝，只留下幾條不易察覺的縫隙用於通風。
外面，廢墟丘陵死寂一片，只有夜風吹過岩縫發出的嗚咽，以及極遠處偶爾傳來的、被血腥吸引而來的野獸低沉嘶吼。
空間中央，一小簇由魔法物品維持的、幾乎不產生煙霧的蒼白火焰，提供著僅能照亮方寸之地的微弱光源。
火焰旁，林恩靠坐在冰冷的岩壁上，臉色在火光映照下依舊蒼白，額頭的冷汗不斷滲出，又被他不時用還算乾淨的袖口擦去。
他身上的傷口已經用最後的治療藥劑和乾淨的布條做了簡單處理，但內腑的震傷和魔力的枯竭，不是短時間能恢復的。
每一次稍重的呼吸，都會牽扯起胸腔的悶痛。
但他的目光，卻如同釘子一般，牢牢鎖定在對面那個被扔在角落的身影上。
那是一名灰衣刺客，此刻的模樣比林恩更加悽慘。
右腿膝蓋以下的部分，已經徹底被【蝕鐵酸箭】腐蝕成了一截焦黑扭曲、散發著刺鼻氣味的殘骸，斷口處還在緩慢地滲出發黑的膿血。
劇痛和失血讓他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牙齒咬得咯咯作響，臉上蒙面的黑巾早已被冷汗和口水浸透，露出的眼睛布滿血絲，充滿了瀕死的恐懼、絕望，以及一絲殘留的、屬於亡命徒的兇悍。
他被林恩拖進這裡前，已經因劇痛和失血昏厥過兩次，又被強行弄醒。
林恩甚至沒有浪費魔力或藥劑為他止血止痛，只是用一根堅韌的藤蔓，死死捆住了他大腿根部，延緩失血速度，確保他不會太快死去。
沉默在狹小的空間裡蔓延，只有火焰燃燒的輕微噼啪聲，刺客粗重痛苦的喘息，以及外面隱約的風聲。
林恩沒有立刻開始問話。他在等，等對方的意志在持續的劇痛和黑暗的恐懼中進一步消磨。
同時，他也在艱難地調動著所剩無幾的精神力，緩慢恢復。
他不能直接使用酷刑折磨，那不僅效率低下，容易得到虛假或崩潰的供詞，也違背他某些底線。他需要的，是心理上的突破，是讓恐懼本身成為最鋒利的撬棍。
大約過了小半個時辰，當那刺客的顫抖因為體力不支而稍微平緩，眼神中的兇悍被更深的麻木和恐懼取代時，林恩緩緩開口了。
他的聲音因為傷勢而有些沙啞，卻異常平穩，在寂靜中清晰可聞。
「霍克家族給了你們什麼？」 沒有迂迴，沒有試探，直接點明核心。
刺客的身體猛地一顫，渙散的眼神驟然聚焦，死死盯著林恩，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卻沒有說話。
他眼中閃過掙扎，顯然，對僱主身份的保密是刻入骨髓的戒律，也可能是家人或把柄被對方掌控。
林恩並不意外。他不再說話，而是抬起右手，伸出食指。
指尖，一點微弱卻純淨的乳白色光芒亮起，帶著一絲安寧、治癒的氣息，連止血都勉強，更別提治療他那種腐蝕性重傷。
但在黑暗中，在劇痛折磨下，這一點代表著「生機」和「緩解」的光芒，對於瀕死之人，卻有著難以想像的誘惑力。
刺客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點白光吸引，乾裂的嘴唇翕動了一下。
林恩將指尖緩緩移向刺客那條完好的左腿，在距離皮膚一寸的地方停住。溫暖的光暈籠罩著他左腿一處微不足道的擦傷。
一陣細微的、清涼舒適的感覺傳來，那點擦傷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
刺客的呼吸陡然急促起來，眼中的渴望幾乎要溢出來。右腿那地獄般的灼痛，與左腿這瞬間的舒緩解脫，形成了最殘酷的對比。
「說出來，你可以少受點苦。」林恩的聲音依舊平淡，「甚至，我能讓你活著離開這裡，帶著一筆足夠你隱姓埋名、安穩度日的錢。」
他頓了頓，補充道，「霍克家族不會知道是誰泄露的。他們只會認為，你們任務失敗，全軍覆沒。」
這是謊言。林恩根本沒打算放過這個雙手沾滿鮮血的刺客，也不可能相信他的保密。
但此刻，一個虛假的希望，一根看似能抓住的稻草，往往比嚴刑拷打更有用。
刺客眼中的掙扎更加劇烈，理智告訴他不能相信，但右腿那無時無刻不在撕扯神經的劇痛，以及對死亡的恐懼，正在一點點蠶食他的防線。
林恩沒有給他更多思考時間。他熄滅了指尖的治癒之光。
同時，他的左手悄然在身側地面上，用殘餘的魔力勾勒出幾個簡單的、帶有輕微精神干擾效果的符文。
這些符文無法直接控制思想，卻能放大周圍環境帶來的負面情緒——恐懼、孤獨、絕望。
黑暗重新籠罩，劇痛更加清晰地占據感官。那一點點被給予又瞬間剝奪的「希望」，變成了更深沉的絕望毒藥。
「或者，」林恩的聲音變得冰冷，如同從九幽之下傳來，「你可以繼續堅持。我會治好你的左腿，一點一點地，讓你感受完好肢體帶來的舒適。然後……」
他的目光，落在了刺客那焦黑的右腿殘肢上，意思不言而喻。
想像一下，左腿被治癒的舒適感持續片刻，然後再被同樣的酸液，一點一點地腐蝕掉……
這種心理上的預告，比實際的折磨更能摧毀意志。
「不……不要……」刺客終於從喉嚨里擠出了嘶啞的聲音，充滿了恐懼。他的心理防線，出現了裂痕。
林恩抓住時機，再次點亮指尖的微光，這次，光暈籠罩了刺客另一處無關緊要的小傷口。舒適感再次傳來。
「名字。」林恩問。
「……灰鼠……他們叫我灰鼠……」刺客喘息著，幾乎是下意識地回答。一個代號，但這是開始。
「僱主。」
灰鼠張了張嘴，眼中再次閃過強烈的掙扎和恐懼，那是對霍克家族根深蒂固的畏懼。
林恩不再言語。他左手輕輕一按地面，那些精神干擾符文微微一亮。
同時，他調動起剛剛恢復的一絲精神力，並非直接侵入對方腦海，畢竟那消耗太大且可能觸發對方潛意識的禁制。
林恩轉而開始低聲吟唱一段古怪的、音節模糊的咒文。
這不是攻擊咒文，而是他從某本古代筆記上學到的、用於製造短暫幻聽和模糊幻覺的小技巧，通常用於惡作劇或迷惑野獸。
此刻，配合昏暗的光線、封閉的環境、干擾符文以及對方自身的劇痛和恐懼，足以引發一些可怕的聯想。
灰鼠的瞳孔猛然放大！他仿佛聽到黑暗中傳來同伴臨死前的慘叫，看到扭曲的影子在岩壁上蠕動，仿佛有冰冷滑膩的觸鬚正在觸碰他完好的左腿……
而林恩那模糊的吟唱聲，在他混亂的感知中，仿佛變成了某種邪惡儀式的開端！
「是霍克！是霍克家族！」 心理防線徹底崩潰，灰鼠嘶聲尖叫起來，聲音充滿了歇斯底里。
「費恩·霍克少爺！是他通過中間人找到我們『灰燼之刃』！任務是活捉你，逼問出你實力快速提升和可能隱藏的秘密！
如果活捉困難或情況緊急，就直接格殺！奪取你身上所有有價值的物品，包括任何可能記錄信息的魔法物品！」
終於吐出來了！關鍵信息！
林恩停止吟唱，幻聽幻覺的效果迅速消退。灰鼠如同虛脫般癱軟下去，大口喘息，眼神渙散。
「證據。」林恩追問，聲音不容置疑，「口說無憑。我要能直接指向霍克家族，特別是費恩·霍克的證據。」
灰鼠艱難地轉動眼珠，看向自己被捆住的身體，又看了一眼旁邊地上散落的、屬於他們刺客的裝備。
那是林恩在拖他進來時，順手從他以及另外兩具較完整屍體上剝下來的。
「我……我的腰帶內側，有個夾層……裡面有一枚一次性的加密指令水晶……用特定的暗語啟動，會顯示這次任務的最終確認指令和一部分預付金的魔法印記。
那印記，能追溯到霍克家族某個不記名帳戶……」灰鼠斷斷續續地說道，為了保住左腿，他已經顧不上許多。
林恩立刻上前，不顧對方身上的血污，摸索到他腰間。
果然，在堅韌的皮質腰帶內側，有一個極其隱蔽的、用魔法粘合技術密封的夾層。
他小心地撕開，裡面滑出一枚只有指甲蓋大小、呈暗紫色的薄片水晶。
「啟動暗語？」林恩問。
「暗語是……『陰影為憑，金幣作證』……」灰鼠說完，仿佛用盡了最後力氣，腦袋一歪，似乎又要昏過去。
林恩沒有理會他，拿起那枚暗紫色水晶，退回到火焰旁。
他回憶了一下灰鼠所說的暗語，嘗試著用通用語低聲念出：「陰影為憑，金幣作證。」
水晶毫無反應。
林恩皺了皺眉，改用古代魔法語重複了一遍。
依舊無效。
他思索片刻，想起「灰燼之刃」這種見不得光的組織，很可能使用黑市或特定圈子裡的暗語變體或切口。
他改變語調，嘗試了幾種常見的黑市暗語發音方式。
當他用一種略帶捲舌、強調後半句的古怪腔調第三次念出「陰影為憑，金幣作證」時，指尖的暗紫色水晶，驟然亮起！
一道微縮的魔法光影投射在空氣中，形成幾行不斷滾動的、由特殊符號和數字組成的密文。
林恩看不懂全部，但他能辨認出其中幾個關鍵符號：一個扭曲的、代表「霍克」家族徽記變體的圖案，一組複雜的魔法銀行印記代碼，以及一個清晰的數字，那是預付金的數額，頗為龐大。
最後，還有一個簡短的指令後綴：「目標：銀袍法師林恩。優先級：最高。要求：詳見契約附件。」
雖然沒有直接出現費恩·霍克的名字，但這枚加密指令水晶，連同灰鼠的口供，已經形成了強有力的證據鏈，足以將這次刺殺與霍克家族緊密聯繫起來。
只要學院或執法部門介入，通過魔法印記追溯那個不記名帳戶，以及調查「灰燼之刃」這個殺手組織近期的資金往來，霍克家族很難完全撇清關係。
林恩小心地收好這枚關鍵的水晶。接著，他開始檢查其他從刺客身上收集來的物品。
兩把造型奇特、能夠發射破魔箭的短弩，上面沒有任何標識，顯然是地下工坊的產物，但材質和工藝頗為精良，造價不菲，本身就能說明襲擊者的專業性。
幾支剩餘的破魔箭，箭鏃的暗沉晶體和箭身上的破魔符文，都是管制物品，追查來源或許也能找到線索。
刺客們的匕首、飛鏢等常規武器，制式統一，同樣沒有標識，但鋒利度和淬毒手法一致，是制式裝備。
從彎刀首領身上剝下的一件內襯軟甲，邊緣用極細的絲線繡著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如同灰燼飄散般的抽象圖案，這很可能就是「灰燼之刃」的標記。
最有價值的，是從彎刀首領行囊中找到的一個皮質小袋，裡面裝著幾枚不同種類的魔法寶石，以及半張被撕毀的、材質特殊的羊皮紙。
羊皮紙上殘留著魔法契約的氣息，雖然關鍵部分已被撕掉銷毀，但殘留的邊緣紋路和微弱的契約魔法餘韻，與那枚指令水晶隱隱呼應，證明其曾經是一份完整的任務契約。
這些，都是物證。
林恩將所有的證據分門別類，用油布仔細包好，收進行囊中最隱秘的夾層。
做完這一切，他才將目光重新投向那個氣息奄奄的刺客灰鼠。
灰鼠似乎察覺到了什麼，用盡最後力氣睜開眼睛，眼中充滿了哀求：「你……你說過……讓我活著……」
林恩靜靜地看著他，沒有回答。他伸出手，指尖再次亮起那點微弱的治癒白光，落在了灰鼠左腿一處較深的傷口上。
溫暖的舒適感傳來，灰鼠眼中升起一絲難以置信的希望。
然而，白光只持續了不到三息，便悄然熄滅。
林恩收回手，不再看他，轉而開始閉目調息，恢復那近乎乾涸的精神力。他需要儘快離開這裡。
灰鼠眼中的希望光芒，如同風中的殘燭，迅速黯淡下去，最終化為一片死寂的絕望。
他明白了。對方需要的只是口供和證據，至於他的死活……從一開始，就沒有任何承諾會被兌現。
右腿傳來的、永無止境的劇痛，和左腿那短暫虛假的安慰，將成為他意識沉入黑暗前，最後的記憶。
林恩沒有親自動手。以灰鼠現在的傷勢、失血和絕望，在這荒郊野外的廢墟里，根本活不到天亮。
野獸，或者逐漸衰弱的身體，會完成剩下的事情。
冷酷嗎？或許。但這就是你死我活的鬥爭。霍克家族派他們來的時候，可沒打算留活口。對敵人的仁慈，就是對自己的殘忍。這是荒野，也是帝都陰影下的法則。
當林恩感覺精神力恢復了一絲，足以支撐他施展簡單的探測和隱匿法術時，他熄滅了那簇蒼白的火焰。
黑暗徹底吞噬了狹小的空間。
他悄無聲息地移開入口的偽裝和障礙，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消失在了廢墟丘陵的黑暗之中。
身後，只留下那個在絕望和劇痛中，等待著最終命運降臨的刺客，以及滿地冰冷的、指向霍克家族的證據。
這是一處因岩層塌陷而偶然形成的、不足五平米的狹窄空間，位於兩塊巨大岩板的夾角之下，入口被林恩勉強用碎石和斷木再次加固和偽裝，只留下幾條不易察覺的縫隙用於通風。
外面，廢墟丘陵死寂一片，只有夜風吹過岩縫發出的嗚咽，以及極遠處偶爾傳來的、被血腥吸引而來的野獸低沉嘶吼。
空間中央，一小簇由魔法物品維持的、幾乎不產生煙霧的蒼白火焰，提供著僅能照亮方寸之地的微弱光源。
火焰旁，林恩靠坐在冰冷的岩壁上，臉色在火光映照下依舊蒼白，額頭的冷汗不斷滲出，又被他不時用還算乾淨的袖口擦去。
他身上的傷口已經用最後的治療藥劑和乾淨的布條做了簡單處理，但內腑的震傷和魔力的枯竭，不是短時間能恢復的。
每一次稍重的呼吸，都會牽扯起胸腔的悶痛。
但他的目光，卻如同釘子一般，牢牢鎖定在對面那個被扔在角落的身影上。
那是一名灰衣刺客，此刻的模樣比林恩更加悽慘。
右腿膝蓋以下的部分，已經徹底被【蝕鐵酸箭】腐蝕成了一截焦黑扭曲、散發著刺鼻氣味的殘骸，斷口處還在緩慢地滲出發黑的膿血。
劇痛和失血讓他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牙齒咬得咯咯作響，臉上蒙面的黑巾早已被冷汗和口水浸透，露出的眼睛布滿血絲，充滿了瀕死的恐懼、絕望，以及一絲殘留的、屬於亡命徒的兇悍。
他被林恩拖進這裡前，已經因劇痛和失血昏厥過兩次，又被強行弄醒。
林恩甚至沒有浪費魔力或藥劑為他止血止痛，只是用一根堅韌的藤蔓，死死捆住了他大腿根部，延緩失血速度，確保他不會太快死去。
沉默在狹小的空間裡蔓延，只有火焰燃燒的輕微噼啪聲，刺客粗重痛苦的喘息，以及外面隱約的風聲。
林恩沒有立刻開始問話。他在等，等對方的意志在持續的劇痛和黑暗的恐懼中進一步消磨。
同時，他也在艱難地調動著所剩無幾的精神力，緩慢恢復。
他不能直接使用酷刑折磨，那不僅效率低下，容易得到虛假或崩潰的供詞，也違背他某些底線。他需要的，是心理上的突破，是讓恐懼本身成為最鋒利的撬棍。
大約過了小半個時辰，當那刺客的顫抖因為體力不支而稍微平緩，眼神中的兇悍被更深的麻木和恐懼取代時，林恩緩緩開口了。
他的聲音因為傷勢而有些沙啞，卻異常平穩，在寂靜中清晰可聞。
「霍克家族給了你們什麼？」 沒有迂迴，沒有試探，直接點明核心。
刺客的身體猛地一顫，渙散的眼神驟然聚焦，死死盯著林恩，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卻沒有說話。
他眼中閃過掙扎，顯然，對僱主身份的保密是刻入骨髓的戒律，也可能是家人或把柄被對方掌控。
林恩並不意外。他不再說話，而是抬起右手，伸出食指。
指尖，一點微弱卻純淨的乳白色光芒亮起，帶著一絲安寧、治癒的氣息，連止血都勉強，更別提治療他那種腐蝕性重傷。
但在黑暗中，在劇痛折磨下，這一點代表著「生機」和「緩解」的光芒，對於瀕死之人，卻有著難以想像的誘惑力。
刺客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點白光吸引，乾裂的嘴唇翕動了一下。
林恩將指尖緩緩移向刺客那條完好的左腿，在距離皮膚一寸的地方停住。溫暖的光暈籠罩著他左腿一處微不足道的擦傷。
一陣細微的、清涼舒適的感覺傳來，那點擦傷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
刺客的呼吸陡然急促起來，眼中的渴望幾乎要溢出來。右腿那地獄般的灼痛，與左腿這瞬間的舒緩解脫，形成了最殘酷的對比。
「說出來，你可以少受點苦。」林恩的聲音依舊平淡，「甚至，我能讓你活著離開這裡，帶著一筆足夠你隱姓埋名、安穩度日的錢。」
他頓了頓，補充道，「霍克家族不會知道是誰泄露的。他們只會認為，你們任務失敗，全軍覆沒。」
這是謊言。林恩根本沒打算放過這個雙手沾滿鮮血的刺客，也不可能相信他的保密。
但此刻，一個虛假的希望，一根看似能抓住的稻草，往往比嚴刑拷打更有用。
刺客眼中的掙扎更加劇烈，理智告訴他不能相信，但右腿那無時無刻不在撕扯神經的劇痛，以及對死亡的恐懼，正在一點點蠶食他的防線。
林恩沒有給他更多思考時間。他熄滅了指尖的治癒之光。
同時，他的左手悄然在身側地面上，用殘餘的魔力勾勒出幾個簡單的、帶有輕微精神干擾效果的符文。
這些符文無法直接控制思想，卻能放大周圍環境帶來的負面情緒——恐懼、孤獨、絕望。
黑暗重新籠罩，劇痛更加清晰地占據感官。那一點點被給予又瞬間剝奪的「希望」，變成了更深沉的絕望毒藥。
「或者，」林恩的聲音變得冰冷，如同從九幽之下傳來，「你可以繼續堅持。我會治好你的左腿，一點一點地，讓你感受完好肢體帶來的舒適。然後……」
他的目光，落在了刺客那焦黑的右腿殘肢上，意思不言而喻。
想像一下，左腿被治癒的舒適感持續片刻，然後再被同樣的酸液，一點一點地腐蝕掉……
這種心理上的預告，比實際的折磨更能摧毀意志。
「不……不要……」刺客終於從喉嚨里擠出了嘶啞的聲音，充滿了恐懼。他的心理防線，出現了裂痕。
林恩抓住時機，再次點亮指尖的微光，這次，光暈籠罩了刺客另一處無關緊要的小傷口。舒適感再次傳來。
「名字。」林恩問。
「……灰鼠……他們叫我灰鼠……」刺客喘息著，幾乎是下意識地回答。一個代號，但這是開始。
「僱主。」
灰鼠張了張嘴，眼中再次閃過強烈的掙扎和恐懼，那是對霍克家族根深蒂固的畏懼。
林恩不再言語。他左手輕輕一按地面，那些精神干擾符文微微一亮。
同時，他調動起剛剛恢復的一絲精神力，並非直接侵入對方腦海，畢竟那消耗太大且可能觸發對方潛意識的禁制。
林恩轉而開始低聲吟唱一段古怪的、音節模糊的咒文。
這不是攻擊咒文，而是他從某本古代筆記上學到的、用於製造短暫幻聽和模糊幻覺的小技巧，通常用於惡作劇或迷惑野獸。
此刻，配合昏暗的光線、封閉的環境、干擾符文以及對方自身的劇痛和恐懼，足以引發一些可怕的聯想。
灰鼠的瞳孔猛然放大！他仿佛聽到黑暗中傳來同伴臨死前的慘叫，看到扭曲的影子在岩壁上蠕動，仿佛有冰冷滑膩的觸鬚正在觸碰他完好的左腿……
而林恩那模糊的吟唱聲，在他混亂的感知中，仿佛變成了某種邪惡儀式的開端！
「是霍克！是霍克家族！」 心理防線徹底崩潰，灰鼠嘶聲尖叫起來，聲音充滿了歇斯底里。
「費恩·霍克少爺！是他通過中間人找到我們『灰燼之刃』！任務是活捉你，逼問出你實力快速提升和可能隱藏的秘密！
如果活捉困難或情況緊急，就直接格殺！奪取你身上所有有價值的物品，包括任何可能記錄信息的魔法物品！」
終於吐出來了！關鍵信息！
林恩停止吟唱，幻聽幻覺的效果迅速消退。灰鼠如同虛脫般癱軟下去，大口喘息，眼神渙散。
「證據。」林恩追問，聲音不容置疑，「口說無憑。我要能直接指向霍克家族，特別是費恩·霍克的證據。」
灰鼠艱難地轉動眼珠，看向自己被捆住的身體，又看了一眼旁邊地上散落的、屬於他們刺客的裝備。
那是林恩在拖他進來時，順手從他以及另外兩具較完整屍體上剝下來的。
「我……我的腰帶內側，有個夾層……裡面有一枚一次性的加密指令水晶……用特定的暗語啟動，會顯示這次任務的最終確認指令和一部分預付金的魔法印記。
那印記，能追溯到霍克家族某個不記名帳戶……」灰鼠斷斷續續地說道，為了保住左腿，他已經顧不上許多。
林恩立刻上前，不顧對方身上的血污，摸索到他腰間。
果然，在堅韌的皮質腰帶內側，有一個極其隱蔽的、用魔法粘合技術密封的夾層。
他小心地撕開，裡面滑出一枚只有指甲蓋大小、呈暗紫色的薄片水晶。
「啟動暗語？」林恩問。
「暗語是……『陰影為憑，金幣作證』……」灰鼠說完，仿佛用盡了最後力氣，腦袋一歪，似乎又要昏過去。
林恩沒有理會他，拿起那枚暗紫色水晶，退回到火焰旁。
他回憶了一下灰鼠所說的暗語，嘗試著用通用語低聲念出：「陰影為憑，金幣作證。」
水晶毫無反應。
林恩皺了皺眉，改用古代魔法語重複了一遍。
依舊無效。
他思索片刻，想起「灰燼之刃」這種見不得光的組織，很可能使用黑市或特定圈子裡的暗語變體或切口。
他改變語調，嘗試了幾種常見的黑市暗語發音方式。
當他用一種略帶捲舌、強調後半句的古怪腔調第三次念出「陰影為憑，金幣作證」時，指尖的暗紫色水晶，驟然亮起！
一道微縮的魔法光影投射在空氣中，形成幾行不斷滾動的、由特殊符號和數字組成的密文。
林恩看不懂全部，但他能辨認出其中幾個關鍵符號：一個扭曲的、代表「霍克」家族徽記變體的圖案，一組複雜的魔法銀行印記代碼，以及一個清晰的數字，那是預付金的數額，頗為龐大。
最後，還有一個簡短的指令後綴：「目標：銀袍法師林恩。優先級：最高。要求：詳見契約附件。」
雖然沒有直接出現費恩·霍克的名字，但這枚加密指令水晶，連同灰鼠的口供，已經形成了強有力的證據鏈，足以將這次刺殺與霍克家族緊密聯繫起來。
只要學院或執法部門介入，通過魔法印記追溯那個不記名帳戶，以及調查「灰燼之刃」這個殺手組織近期的資金往來，霍克家族很難完全撇清關係。
林恩小心地收好這枚關鍵的水晶。接著，他開始檢查其他從刺客身上收集來的物品。
兩把造型奇特、能夠發射破魔箭的短弩，上面沒有任何標識，顯然是地下工坊的產物，但材質和工藝頗為精良，造價不菲，本身就能說明襲擊者的專業性。
幾支剩餘的破魔箭，箭鏃的暗沉晶體和箭身上的破魔符文，都是管制物品，追查來源或許也能找到線索。
刺客們的匕首、飛鏢等常規武器，制式統一，同樣沒有標識，但鋒利度和淬毒手法一致，是制式裝備。
從彎刀首領身上剝下的一件內襯軟甲，邊緣用極細的絲線繡著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如同灰燼飄散般的抽象圖案，這很可能就是「灰燼之刃」的標記。
最有價值的，是從彎刀首領行囊中找到的一個皮質小袋，裡面裝著幾枚不同種類的魔法寶石，以及半張被撕毀的、材質特殊的羊皮紙。
羊皮紙上殘留著魔法契約的氣息，雖然關鍵部分已被撕掉銷毀，但殘留的邊緣紋路和微弱的契約魔法餘韻，與那枚指令水晶隱隱呼應，證明其曾經是一份完整的任務契約。
這些，都是物證。
林恩將所有的證據分門別類，用油布仔細包好，收進行囊中最隱秘的夾層。
做完這一切，他才將目光重新投向那個氣息奄奄的刺客灰鼠。
灰鼠似乎察覺到了什麼，用盡最後力氣睜開眼睛，眼中充滿了哀求：「你……你說過……讓我活著……」
林恩靜靜地看著他，沒有回答。他伸出手，指尖再次亮起那點微弱的治癒白光，落在了灰鼠左腿一處較深的傷口上。
溫暖的舒適感傳來，灰鼠眼中升起一絲難以置信的希望。
然而，白光只持續了不到三息，便悄然熄滅。
林恩收回手，不再看他，轉而開始閉目調息，恢復那近乎乾涸的精神力。他需要儘快離開這裡。
灰鼠眼中的希望光芒，如同風中的殘燭，迅速黯淡下去，最終化為一片死寂的絕望。
他明白了。對方需要的只是口供和證據，至於他的死活……從一開始，就沒有任何承諾會被兌現。
右腿傳來的、永無止境的劇痛，和左腿那短暫虛假的安慰，將成為他意識沉入黑暗前，最後的記憶。
林恩沒有親自動手。以灰鼠現在的傷勢、失血和絕望，在這荒郊野外的廢墟里，根本活不到天亮。
野獸，或者逐漸衰弱的身體，會完成剩下的事情。
冷酷嗎？或許。但這就是你死我活的鬥爭。霍克家族派他們來的時候，可沒打算留活口。對敵人的仁慈，就是對自己的殘忍。這是荒野，也是帝都陰影下的法則。
當林恩感覺精神力恢復了一絲，足以支撐他施展簡單的探測和隱匿法術時，他熄滅了那簇蒼白的火焰。
黑暗徹底吞噬了狹小的空間。
他悄無聲息地移開入口的偽裝和障礙，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消失在了廢墟丘陵的黑暗之中。
身後，只留下那個在絕望和劇痛中，等待著最終命運降臨的刺客，以及滿地冰冷的、指向霍克家族的證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