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潭影窺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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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洗月潭的晨霧尚未散盡,如輕紗般籠罩著靜謐的潭面與周遭的竹林。氤氳的水汽在初陽斜照下,折射出細碎迷離的虹彩,將這片天地裝點得如夢似幻。

  潭邊一塊被水流沖刷得光滑如鏡的青石上,梅映雪盤膝而坐。

  她將象徵天工宗冶子的玄色雲紋袍掛在室內,自己仍然身著簡單的桃花素袍,赤足點石,髮髻間的清心玉簪在朦朧水汽中,泛著溫潤內斂的光澤。

  在她面前,三枚形制各異、卻都靈光隱隱的玉簡靜靜懸浮,正是清輝、火雲、雷嘯三位元嬰修士留下的法寶定製要求。

  她目光沉靜如水,落在玉簡之上。指尖未觸實物,只是偶爾凌空輕點、勾劃。隨著她細微的動作,三枚玉簡同時投射出淡青、赤紅、紫電三色光影,在晨霧中交織變幻。更有一縷縷極纖細的暗金色靈力絲線自她指尖溢出,如同擁有生命的精靈,在那些光影勾勒出的法寶雛形結構間靈巧地穿梭。

  時而,靈力絲線將代表「月宮幻境」的清冷光暈與代表「神魂防禦」的緻密網絡巧妙結合;

  時而,又試圖將象徵「純陽真火增幅」的狂暴炎流,導入到能夠承受巨力衝擊的剛韌框架之中;

  時而又凝神於「寂滅雷罡」的特性,模擬其如何與劍鞘材質共鳴,達到蘊養劍意又引雷定魂的微妙平衡。

  她的神情專注而平靜,仿佛外界的一切——晨霧、虹彩、甚至時間——都與她無關。唯有指尖那跳躍的靈光與面前變幻的光影,構成了她此刻世界的全部。

  發梢那縷暗紅流光,在清冷晨光與靜謐心境的映襯下,顯得格外內斂沉寂,如同深埋地心的暖玉,只在最深處流淌著溫潤的生機。

  輕微的腳步聲踏碎了晨霧的靜謐,由遠及近,節奏熟悉。

  卿如玉的身影出現在潭邊蜿蜒的小徑上。她今日未著繁複衣裙,只一襲簡潔的月白常服,襯得身姿愈發挺拔窈窕。周身氣息圓融凝練,如深潭古玉,比之一年前梅映雪離開時,明顯多了一份沉澱下來的沉穩與厚重底蘊——赫然已從金丹初期,穩穩踏入了金丹中期。

  顯然,在梅映雪於中洲揚名立萬的這段時間裡,她坐鎮後方,執掌日益龐大的卿氏工坊與洗月潭外圍事務,手握海量資源,自身修行亦未有一刻懈怠,在壓力與磨礪中更進一步。

  「如玉,恭喜。」梅映雪的目光從面前光影交錯的玉簡推演上移開,落在走近的卿如玉身上,清冷的聲音裡帶著暖意。對她而言,摯友的修為精進,心性愈發沉穩,遠比收到那三份足以讓元嬰修士都眼紅的巨額定金,更值得由衷道賀。

  卿如玉走到近前,很自然地學著梅映雪的樣子,在青石另一側尋了處平坦處坐下,未介意石面微涼與水汽濡濕衣角。

  「托你的福,」她唇角彎起明麗的弧度,目光掃過梅映雪面前那三色變幻的光影,「工坊如今名頭太盛,訂單如雪片,連帶收上來的各種稀有材料、靈石酬勞也堆積如山。我這個管家婆守著寶山,資源管夠,想不突破都難。」

  她笑了笑,語氣輕鬆,目光卻帶著瞭然與一絲調侃,落在那三枚玉簡上,「這三位元嬰前輩,倒是會抓時機,消息靈通得很,你這剛回潭邊,定金和要求就追著腳跟到了。」

  梅映雪指尖微動,面前交織變幻的三色光影倏然收斂,重新化為三枚靜靜懸浮的玉簡。「各有訴求,本質仍是器道命題。煉就是了。」

  對她而言,煉製法寶本身即是探索物性、印證理念、錘鍊技藝的修行過程。至於煉製給誰,是元嬰大能還是無名小卒,只要提供的材料足夠支撐構想,要求清晰明確不至於荒謬,本質上並無太大區別。報酬與人情,不過是附帶之物。

  卿如玉托著腮,目光並未從梅映雪沉靜的側臉上移開。

  晨光勾勒著她精緻的下頜線與長睫投下的淡淡陰影,發間玉簪流轉著寧和的微光。

  「好看嗎?」

  梅映雪輕輕笑了聲,從袖中取出一枚相同的清心玉簪,幫卿如玉配上。

  「也讓我看看,配上怎麼樣~」

  「嗯,確實挺好看的。」

  卿如玉摸著雲鬢,感受到清心玉簪傳來的絲絲涼意,心中忽然湧起一陣難以言喻的感慨。

  她輕聲道:「如今,你已是五域公認的『冶子』,受靈寶宗化神老祖親授,魁首之名威震四方。煉器一道,於你而言,恐怕已至登峰造極之境。這天下間…怕是再難尋出能評定你器道造詣之人了吧?」

  在她看來,「冶子」二字,便是煉器師在此界所能觸及的終極榮耀與權威認證,代表著器道已知領域的絕對頂點,前路似乎已是一片坦蕩的巔峰平原。


  梅映雪聞言,並未立刻回答。她的目光從卿如玉身上移開,投向潭心深處。

  那裡,清澈的潭水如一面巨鏡,倒映著湛藍的天空、流散的薄雲,也倒映著她自己模糊卻沉靜的身影。水波微漾,倒影也隨之破碎。

  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斟酌詞句,又像是在凝視那水中的倒影與更深處不可見的東西。她的聲音才緩緩響起,如同將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潭面:

  「『冶子』…只是他人可評的終點罷了。」

  卿如玉一怔,眉頭微蹙:「什麼意思?」

  她不解,「冶子已是天工宗最高認證,受五域公認,連化神老祖都親自冊封,難道還有更高層次?」

  「如玉,」梅映雪轉過頭,那雙澄澈如寒潭的眼眸深處,此刻仿佛有某種比潭水更幽邃的東西在隱隱涌動,映著晨光,竟讓卿如玉感到一絲莫名的悸動,「你可曾想過,『天工宗』…為何以『宗』為名?」

  卿如玉被問得一愣,下意識順著最普遍的理解回答:「自然是因為它是天下煉器之聖地,匯聚了古往今來無數器道精華,門人弟子眾多,傳承有序,乃是器道萬法歸流之『宗』……」她說著,聲音卻漸漸低了下去。

  「不,」梅映雪果然輕輕搖頭,「『宗』在此處,非指宗門匯聚之意。中洲秘聞,天工宗那位開派之祖——天工道人,在上一會元天地大劫降臨之前,以無上器道偉力煉化『萬象洞天』作為宗門萬世不移之根基,可謂手段通玄、幾近神話…其最後被尊奉的名號,並非『冶子』,而是——天工『宗』。」

  卿如玉的瞳孔驟然收縮,呼吸都為之一滯,下意識地倒吸了一口涼氣,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一人即一『宗』?這…這可能嗎?」

  「並非虛言。」梅映雪點頭,肯定了卿如玉的震驚,「『冶子』,尚在器道已知的標準之內。由人評定,有典籍可考,有技藝可循,有前路可依。它是一座高聳入雲的山峰,但仍是群山之中的一座。」

  她的目光變得愈發銳利清亮,仿佛穿透了時空,看到了那器道源流之處:「而『宗』…是超脫。是器道造詣達至不可思議之化境,其個人對器道的理解、其創造的理念體系、其親手鍛造的代表性造物、乃至其存在本身…已足以開宗立派,定義規則,成為後世無數器修仰望和追隨的『源頭』與『標杆』。

  「非是匯聚萬法而成宗。一人,其道即為一宗之祖,其法即為一道之源流。後世宗門因其而匯聚,因其道而傳承。『天工宗』之名,正是源於對這位開派祖師的極致尊崇與永恆紀念——他們尊奉的,不僅是那個宗門,更是那位名為『天工』,其道足以稱『宗』的祖師本人。」

  「同樣的,中洲神霄宗的祖師就是神霄道人,也就是神霄『宗』;丹鼎宗的祖師就是丹鼎『宗』;靈劍山…嗯,這個有點特別,祖師是劍靈真君。總之,每個大宗門都因祖師創下的『道』而得名。」

  她頓了頓,指尖輕輕拂過已經重新及腰的墨發,觸及溫潤的玉簪,眼中的光芒卻銳利如劍:「所以,『冶子』,是已知器道之路的峰頂,是世人可見的終點。而『宗』…是峰頂之上的蒼穹,是已知之外的無儘可能,是定義下一座山峰高度與形態的——那片天。」

  卿如玉徹底啞然,怔怔地望著梅映雪,一時間腦海中轟鳴作響,無數念頭紛至沓來,卻又一片混亂。晨風吹拂而過,她看著梅映雪那沉靜面容下,仿佛蘊藏著整片星辰大海的眼眸……

  一個曾經模糊的念頭,毫無徵兆地躍入她的腦海,脫口而出:

  「那麼,你也要做那『映雪宗』嗎?」

  話音落下,潭邊一時陷入了寂靜。唯有微風吹動竹葉的沙沙聲,和水波的嘩啦聲,更襯得這份寂靜深邃莫名。

  梅映雪沒有立刻回答。她重新將目光投回面前懸浮的三枚玉簡,面容沉靜如古井,仿佛卿如玉那石破天驚的一問,不過是一陣稍強的風拂過水麵,激起的漣漪終將平復。

  良久,就在卿如玉以為她不會回答時。

  梅映雪的指尖再次於虛空中點划起來,暗金色的靈力絲線重新浮現,纏繞上三枚玉簡。她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清冷質感,卻又似乎在這清冷之下,多了一分磐石般的篤定,仿佛在陳述一條早已銘刻於靈魂深處的道路:

  「器道無涯,吾心所向,自當行至盡頭。至於盡頭之處,是稱之為『冶子』,是謂之為『宗』,還是其他什麼名目…」她指尖的靈力絲線驟然一顫,三枚玉簡投射出的青、紅、紫三色光影不再是各自為政,而是猛地向中心匯聚,繼而以一種玄奧難言的方式開始融合重組!

  剎那間,一幅又隱隱透出和諧統一意蘊的器紋雛形,在虛空中驚鴻一現!

  這道器紋似乎同時具備了月華的清冷澄澈、純陽的霸烈奔放、雷霆的剛猛迅疾,三種截然不同甚至相互衝突的意蘊,竟被一種更本質的統御之力糅合在一起。

  雖只存在了一瞬就崩潰,重新散為三份獨立光影。但那一瞥中展現出的威勢,已讓近在咫尺的卿如玉心頭劇震,神魂都為之搖曳。

  她仿佛真的,透過那驚鴻一瞥,窺見了一絲「一人即一宗」之境界的冰山一角!

  梅映雪似乎並未在意自己隨手嘗試引發的異象。她神情依舊專注,指尖靈光穩定,繼續推演著三件法寶各自的器紋細節,仿佛剛才那足以顛覆器道認知的景象,不過是推演過程中一次尋常的思緒碰撞。

  卿如玉則坐在一旁,心潮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潭水,波瀾起伏,久久無法平靜。那個名為「映雪宗」的念頭,一旦生出,便如野草般在她心中瘋長。

  她看著梅映雪沉靜推演的側影,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自己這位摯友、師妹,所追求的道,遠比她想像的更加遙遠、更加恢弘,也…更加孤獨。

  就在這思緒翻騰之際,卿如玉腦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她眨了眨眼,促狹一笑:

  「對了…照你這麼說,『宗』是個人境界的尊稱。那咱們南原那邊的龍頭老大,為何叫『純陽宗』呢?我記得他們的開派老祖,道號是『烈火祖師』來著。而且他們似乎也最擅長火行之道…是不是應該叫『烈火宗』才對?」

  一直專注著的梅映雪,聽到這個問題,動作微微一頓。她莞爾一笑,如同春陽化開淺溪上的薄冰。

  「這個啊…」梅映雪的聲音里也帶上了幾份輕鬆,「我回來路上,正好順口問了火雲子前輩。」

  她學著火雲子有點憤憤不平的語氣,惟妙惟肖地複述道:「嗨呀!我們純陽宗的祖師爺,那個『烈火』道號是早年闖蕩時別人送的,他自己最討厭別人以為他只會玩火。祖師自號『純陽道人』,認為『純陽』乃天地正氣、造化之基,包羅萬有,豈是區區『烈火』所能囊括?祖師最後的遺願就是:自己建立的宗門,一定要叫——『純陽宗』!」

  「噗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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