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斗器·無材之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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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輪斗器,每輪六個時辰,從白日到深夜,到明月再次高懸,已是次日酉時末。

  清冷的月輝灑落在斗器台上,將殘留的煙火氣與靈力波動都鍍上了一層銀邊。

  正在黃冶子宣布二人並列通過,斗器結束的時候,一道冷冽的聲音響起,如同冰泉擊石。

  「黃長老,且慢。」

  眾人望去,開口的正是王菡清。她脊背挺直如劍,目光灼灼地看向黃冶子,又轉向梅映雪,其中沒有絲毫平局後的喜悅,反而戰意更盛。

  「定材三輪,未能決出高下。弟子請求,依例進行『無材斗器』,以定最終勝負!」

  「無材斗器?」

  此言一出,台下圍觀的天工宗弟子和參賽者們先是一愣,隨即不少人臉上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甚至有人忍不住扶額低語:

  「我一開始看到王師姊也參賽,就猜最後是這樣……」

  「來了來了,礪劍峰的保留節目又來了!」

  「每次定材斗器到最後,只要是他們礪劍峰的人在場,十有八九要搞這齣……」

  「王師姊這性子,真是和她師尊一脈相承啊。」

  黃冶子聞言眉頭蹙起。她看著王菡清,勸阻道:「菡清,今日斗器已畢,你與梅映雪皆展現了超凡器道,並列魁首,亦是佳話。何必執著於一時勝負,傷了和氣?」

  王菡清卻絲毫不為所動,她揚起下頜,聲音清晰,帶著難以撼動的執拗:「黃長老,器道之爭,豈能含糊?並列魁首,不過是妥協之言。墨辰師兄當年在赤城敗於梅道友之手,在弟子看來,若非大意,未必會輸。」

  她銳利地的目光看向梅映雪,話語中的意味不言而喻——她要替礪劍峰,替她師兄,找回這個場子。

  她頓了頓,語氣加重,甚至帶上了些壓迫感:「況且,弟子即將參與冶子大考,師尊亦對此次斗器頗為關注。他老人家常言,器道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若連眼前之爭都不敢迎難而上,何以面對大考嚴峻?又何以承繼師尊衣缽,不負其即將接掌宗門之期許?」

  這番話,已然不僅僅是弟子間的爭強好勝,隱隱抬出了其師尊王冶子以及其即將接任天工宗掌門的身份,其中分量,讓黃冶子的神色也變得嚴肅起來。

  雖然以她的身份,完全可以不理會王菡清的任性。但以王乾常那個護短的德行,尤其是在這掌門交接的敏感時期,最好別因為弟子間的爭執鬧出什麼亂子來。

  梅映雪立於一旁,靜聽雙方對話。

  她對「無材斗器」這個說法著實感到不解。

  虛空造物?無中生有?

  這已非金丹、元嬰修士所能觸及的領域,難道天工宗弟子竟能普遍做到?

  正當她疑惑之際,感覺手臂被輕輕戳了戳。

  側目一看,原來黃真真已經恢復了活潑,不知何時湊到了她身邊。

  黃真真臉上全是看好戲的神情,她壓低聲音,飛快地解釋道:「梅師妹,別被名字唬住了!『定材斗器』的規矩是『必須使用主持者提供的指定材料』,那麼反過來,『無材斗器』的意思就是——不取用主持者提供的任何材料。但並不代表你不能用別的東西!」

  她伸手向空中一抓,繼續道:「就像指縫裡的清風、天上垂落的月光、腳下雲海的霧氣、煉器師的法力、甚至身上自帶的私人材料……這些統統都不受限。」

  「我記得宗門典籍里記載過,一千七百年前,有位來自東海的鮫人煉器師參加冶子大考,最後一關就是『無材』,她就只用自己流下的淚珠,煉製了一串擁有安魂定神奇效的『滄海月明珠』,一舉通過,至今傳為美談呢!」

  原來如此!

  梅映雪瞬間明了。這「無材斗器」不是真正的「無材」,可以理解為「材料自備」或「環境取材」,考驗的是煉器師在脫離固定材料支持後,如何利用一切可用資源,包括自身,來達成煉器目標的綜合能力與急智。

  若規則如此……

  梅映雪心中迅速盤算:她曾於玉蟾宮見識過引動日月星三光煉丹的玄妙;也曾在純陽宗,僅憑圓蔚峰普通山石,便煉出了克制萬火的「明夷鼎」,對於化平凡為神奇頗有經驗。這「無材斗器」,雖突然,卻也並非全無準備。

  她正思忖間,卻聽黃真真又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些無奈:「梅師妹,你明白了規則,但別太在意勝負,盡力就好,千萬別硬來!」


  「為何?」 梅映雪看向她。

  黃真真嘆了口氣,臉上滿是「你有所不知」的神情:

  「因為他們是礪劍峰的啊!他們那一脈的傳承,據說上古之時是源自干將、莫邪兩位以身祭劍的煉器前輩!所以他們極其推崇『以身煉器』的至高境界,認為唯有將自身心血、神魂與法器融為一體,方能煉製出真正具有靈魂的絕世神兵。平時煉器就夠拼的了,一到這種『無材斗器』,更是變本加厲!」

  她瞥了一眼王菡清的方向,繼續低聲道:「他們是真的敢放一斗本命精血、切一條胳膊煉器,雖說我宗不缺靈丹妙藥,這些虧空倒也好彌補,但總歸很疼吧。甚至……據說急眼了還會分割部分神魂來煉器。」

  黃真真說得起勁,突然噗嗤一笑:「我也是聽說的,你別往外傳啊~據說三百年前,礪劍峰當時的峰主魏冶子——嗯,他是王冶子的師兄,也就是墨辰和王菡清的大師伯——煉劍的時候一激動,把自己的肉身扔進爐子了,只剩下個元嬰,又不屑於奪舍,於是對外美其名曰修煉了『元嬰心劍』,需要常年閉關。」

  她勉強收斂了笑意,一本正經地接著說:「總之,王師姊這次擺明了是要用血祭法煉器,在這方面,他們礪劍峰幾乎就是無敵的!所以呀,玩玩就好,千萬別跟著她發瘋,安全第一!」

  梅映雪聞言,眸光微凝。

  她看向對面一臉決然的王菡清,心中瞭然。原來這「無材斗器」,對礪劍峰而言,竟意味著這樣。以自身為材,熔血肉神魂入器,這確實是一種將器道推向某種極致的道路。

  黃冶子顯然也深知礪劍峰的傳統,看著態度堅決到搬出師尊的王菡清,又看了看不知在想什麼的梅映雪,心中權衡片刻,知道此事已難善了。她暗嘆一聲,終於開口,聲音傳遍全場:

  「既然王菡清執意要求,依例,准予進行『無材斗器』。」

  她目光嚴肅地看向兩人,特別強調了規則:「此輪斗器,不限時間,直至一方完成或放棄。不得使用老身此前提供的任何材料。然,器道雖重,道基為本,望爾等量力而行,切勿過度損傷自身。」

  規則已定,去留自願。

  王菡清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顯然對此結果毫不意外。她不再多看旁人一眼,已然開始閉目調息,周身劍氣引而不發,仿佛在醞釀著某種驚人的風暴。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梅映雪身上。面對礪劍峰這接近耍賴又無比強大的「傳統藝能」,這位已經創造了足夠多奇蹟的南原女修,是會知難而退?還是迎難而上?

  明月籠罩下,梅映雪靜立片刻,目光掃過蓄勢待發的王菡清,又掠過腳下翻湧的雲海,天際皎潔的明月,最後迎上黃冶子帶著些許擔憂的目光。

  她並未多言,只是向前輕輕踏出一步。

  這一步,已然表明了她的選擇。

  斗器台上下,一片寂靜,唯有夜風拂過雲海,帶來遙遠的呼嘯。

  一場超越常規材料,直指煉器師自身底蘊與意志的終極較量,在這明月雲海之間,即將拉開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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