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道損而補,器通百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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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陰陽二氣葫的消失,毫無徵兆,無聲無息。

  前一瞬,它還在吞吐著精純的陰陽二氣,散發著內蘊大千的深邃道韻;

  下一剎那,它便如同水中月影被石子擊碎,一陣細微到幾乎難以察覺的空間漣漪蕩漾開來,那混沌灰色的葫身便由實化虛,由濃轉淡,最終徹底消融於虛空之中,再無半點痕跡可循。

  煉器室內,時間仿佛凝固。

  青符散人維持符陣的手還僵在半空,指尖靈光未散,臉上的震撼與喜悅尚未褪去,便已被更大的錯愕與茫然覆蓋。

  陸守拙引動的洗月潭水精月華兀自在寒玉鼎底座流轉,林藏鋒接引的九天清靈之氣仍在室內盤旋,趙礪山與陳勤之穩固地脈的戊土靈力也未曾鬆懈,但他們所有的動作,都因那核心之物的憑空消失而失去了意義,只剩下徒勞的空轉。

  「怎……怎麼會?」 林藏鋒喃喃自語,引動的清風拂過空蕩蕩的寒玉鼎上方,只帶起一絲虛無的涼意。

  趙礪山猛地撤掌,一步踏前,粗豪的臉上滿是難以置信:「消失了?就這麼……沒了?我們明明煉成了!谷主的火毒都被它吸走了!」

  陳勤之相對沉穩,卻也眉頭緊鎖,目光在虛空處反覆掃視,試圖找到一絲空間波動的殘留:「此寶蘊含空間法則,莫非是自行破空隱匿了?」

  陸守拙望向梅映雪,眼中帶著詢問與擔憂。

  青符散人終於回過神來,長長嘆息一聲,聲音中充滿了無盡的惋惜與挫敗:「唉……天寶!果然是天寶!非人力可長久持之。典籍所載,竟一語成讖!強奪天工,終是鏡花水月……」

  眾人的目光,最終都匯聚到了梅映雪身上。

  她依舊盤膝坐在原地,赤足雪膚,墨發垂肩,五色雲煙羅所化的輕紗靜靜流淌,仿佛並未因這驚天變故而起絲毫波瀾。她緩緩抬起光潔如新的右臂,左手指尖輕輕拂過那片曾經被灼痛與焦躁纏繞的肌膚,神情默然。

  煉器室內陷入一片壓抑的沉默。

  耗費心血,集齊天地奇珍,更以驚世器道強行融合法則,最終煉成的至寶,卻在功成剎那消失無蹤,這種得而復失的巨大落差,足以讓任何人心神動搖。

  時間一點點流逝,梅映雪始終不發一語。

  她並非無動於衷,而是在剖析著剛才那電光火石間,發生的一切細節。

  陰陽二氣葫吸走火毒,吞吐陰陽二氣,然後……消失。

  不是破空遁走,那空間漣漪並非穿梭的跡象,更像是……回歸?融入?

  她的腦海中,迴響著青符散人之前的勸誡:「天寶天成,非人力可強求……順勢而為,無為而化……」

  「順勢……無為……」 梅映雪心中默念,那雙清冷的眸子越來越亮,仿佛有兩柄無形的刻刀在其中旋轉,剝離表象,直指核心。

  「我錯了。」

  她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打破了室內的沉寂。

  眾人一怔,看向她。

  梅映雪緩緩起身,目光掃過空無一物的寒玉鼎上方,語氣帶著一種洞察本質的冷靜:「並非煉製之法有誤,也非融合之道不通。錯在我的『思路』,我的『意圖』。」

  她抬起右手,指尖虛點自己的太陽穴:「我視天地法則為可解析之物性,視造化玄奧為可掌控之器理,此心無差。但我忽略了,當這『器理』指向『天寶』之時,其成器之剎那,會不可避免地,摻入煉器者自身最強烈的『意願』。」

  「我的潛意識中,」 梅映雪的目光落在自己光潔的右臂上,「對此處糾纏多年的火毒,厭煩至極,深以為累贅。此念根深蒂固,連我自己在專注於煉器時都未曾明晰察覺。然,陰陽二氣葫乃調和陰陽、平衡萬物之天寶,天然初具靈性。它在感知到我這份強烈的『不諧』之念,便將其視作了首個需要『平衡』與『解決』的目標。」

  「於是,它吸走了火毒,化去了我這『個人』的麻煩。在其初生的靈性認知中,這,便是它誕生的『使命』。使命既成,它便不再是為『我』所持之器,而是完成了『這一次』因果調和的『天寶』,故而……返本歸源,消散於天地法則之中,重歸天道循環。」

  梅映雪的聲音清晰而冷靜,如同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器理算式,將自身潛意識的疏漏赤裸裸地剖析出來。

  青符散人聞言,儒雅的臉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他捻著鬍鬚,沉吟道:「谷主此言……如醍醐灌頂。天寶承載法則,近於道。道法自然,無情無偏。若其初生便沾染了過於強烈的個人私念,確如明珠蒙塵,難以長存於世。它並非消失,而是……完成了在此間『因』我們而產生的『果』,然後『功成身退』了?」


  就在這時,一道溫和的聲音從煉器室外傳來:「谷主、青符道友、各位同道,老夫不請自來,方才感應到此處有極強的陰陽波動與空間漣漪驟生驟滅,可是那重寶煉成了?呃……」

  話音未落,柳百草的身影已出現在門口,他剛踏入半步,便察覺到了室內異常的氣氛,以及那空蕩蕩的寒玉鼎,話語頓時卡住,臉上露出訝異之色。

  梅映雪微微頷首:「柳長老來得正好。寶,算是成了,但也剛剛消失了。」

  「消失了?」 柳百草快步走入,先是驚訝地看了一眼梅映雪光潔的右臂,顯然也察覺到了火毒已除,隨後目光掃過眾人神色,再結合梅映雪的話,這位閱歷豐富的煉丹宗師臉上露出了恍然與感慨交織的神情。

  「原來如此……老夫明白了。」 柳百草輕嘆一聲,「梅谷主,你這種情況,在煉丹界,雖極為罕見,卻也並非沒有先例。」

  眾人立刻被他的話吸引。

  柳百草繼續道:「我曾於一部古老丹道札記中看到過一則記載。數千年前,中洲丹鼎宗曾有一位丹道大宗師,其人心系門派,畢生之願便是光大門楣。他窮盡畢生心血,遊歷天下,搜集了數種幾乎絕跡的天地精粹,欲煉製一爐據說能逆天改命、助人悟道的『百轉通玄神丹』。」

  「據說丹成之日,丹霞沖天,籠罩整個山門,所有弟子沐浴在丹霞華光之中,無論修為高低,皆有所悟,瓶頸鬆動,甚至有人當場突破。一時間,宗門氣象萬千,儼然有中興之兆。」

  柳百草的語氣帶著一絲神往,隨即轉為唏噓:「然而,就在萬眾矚目之下,那爐耗費了無數心血的百轉通玄神丹,就在丹鼎之中,光華盡斂,隨後如同朝露蒸發一般,在眾目睽睽之下,消失得無影無蹤,連一絲藥渣都未曾留下。」

  煉器室內落針可聞,所有人都被這個故事吸引,這與陰陽二氣葫的消失何其相似!

  「那位前輩當時悵然若失,閉關三年後方才出關。他後來對弟子言道,非是煉丹失敗,恰恰相反,是丹藥『成』得太過了。」

  「他執念於門派興旺,這份強烈的意願在丹成的瞬間,被天地精粹所化的神丹感知。神丹認為,其使命並非被某一人服用,而是『澤被全派』,於是便化作了那籠罩山門的丹霞華光,提升了所有弟子的修為與悟性。使命完成,神丹便回歸天地,因其本就是從天地精粹中來。」

  柳百草看向梅映雪,目光中帶著欽佩:「梅谷主,你與那位前輩,可謂異曲同工。」

  青符散人連連點頭,深以為然。四位弟子也面露恍然,心中的惋惜稍減,多了幾分對天地玄奧的敬畏。

  梅映雪默然聽著,眼神中銳利的光芒不斷閃爍、碰撞、融合。柳百草的話,如同一把鑰匙,打開了她思路的另一扇大門。

  煉丹……器道……

  她原本以為自己的器道已窮究物性之極,足以解析一切,包括法則。但此次煉製陰陽二氣葫的失敗,以及柳百草所言的丹道案例,讓她意識到,不同的「藝」,在面對「近道」之物時,竟會遭遇如此相似的困境。

  「修仙百藝……」 梅映雪低聲自語,「丹道、器道、陣符、御獸、靈植、傀儡……其追求的極致,莫非皆指向同一本源?只是路徑不同,視角各異?」

  她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向柳百草:「柳長老,依你之見,若欲再探此路,當從何入手?」

  柳百草微微一愣,沉吟片刻道:「老夫愚見,閉門造車,固守一藝,恐難窺全豹。或許……當博採眾長。我煉丹,講究君臣佐使,調和藥性,順應火候,某種程度上,亦是『平衡』與『順勢』。器道亦然,符陣亦然。觀摩他派之長,體悟不同技藝中對『道』的詮釋與運用,或能觸類旁通,找到那一絲真正的『契機』。」

  梅映雪眼中精光一閃,心中已然有了決斷。

  「不錯。」 她聲音清越,之前的沉靜被一種新的、充滿探究欲的銳意所取代,「器理通百藝。是我之前過於執著於器道本身,忽略了萬物之理相通。陰陽二氣葫雖失,卻指明了前路。」

  她環視眾人,最終目光落在遠方,仿佛穿透了鋒巢的石壁,望向了南原域的廣袤天地。

  「傳令下去,映月居暫閉。接下來幾年,我將離開洗月潭,造訪南原域各大宗門世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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