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鐵壁與寒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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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境,「鐵壁」防線,裂脊堡指揮大廳。

  這裡的空氣與血色荒原的狂暴熾熱截然相反,是一種凝滯的、浸透了冰雪、鋼鐵、陳舊羊皮地圖與經年不散的血鏽味的冰冷。巨大的、用整根北方鐵杉木和青銅鉚釘構築的拱頂下,魔法壁燈的光芒恆定而清冷,照亮了一張橫亘整個大廳中央的、巨大得驚人的北境全域沙盤。沙盤上山川起伏,河流蜿蜒,數十座大小堡壘、哨所、關隘的微縮模型星羅棋布,一條用暗紅色礦石粉末勾勒出的、蜿蜒如巨龍的粗線,自東北向西南貫穿沙盤——那便是霍亨索倫家族世代鎮守、抵禦獸人東侵的「鐵壁」防線。

  此刻,沙盤前站著三個人。不,是三個人,以及一股如同實質般瀰漫在整個大廳、沉重得讓空氣都仿佛要凍結的、無形的壓力。

  沃爾夫岡·馮·霍亨索倫,老侯爵,「北境之狼」,就站在沙盤的最北端,背對著門口,面朝著沙盤上那片用粗糙手法堆砌出的、代表血色荒原邊緣的暗紅色區域。他今天沒有穿戴那身象徵帝國元帥榮耀的華麗禮服,甚至沒有披掛沉重的鎧甲,只穿著一身漿洗得有些發白的、式樣最簡單的深灰色侯爵常服,外面罩著一件邊緣磨損、卻異常厚實的黑色狼皮大氅。他雙手背在身後,站得如同一桿標槍,挺拔得與他七十八歲的年齡毫不相稱。那頭曾經如同獅鬃般的濃密銀髮,如今已近乎全白,一絲不苟地向後梳攏,露出寬闊飽滿、如同刀劈斧鑿般布滿深刻皺紋的額頭。他微微低著頭,目光垂落,死死地鎖定在沙盤上,那雙曾經讓無數獸人酋長肝膽俱裂、如同北境凍原最深處的冰川般寒冷銳利的藍色眼眸,此刻卻顯得異常深沉、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仿佛能洞悉時間與命運的疲憊。只有偶爾,當他的目光掃過沙盤上某個標註著「兵力不足」或「防禦老舊」的堡壘模型時,那眼底深處,才會閃過一道極其短暫的、如同冰層下激流涌動的、令人心悸的寒光。

  他沉默著,已經沉默了將近一個小時。自三天前,最後一批深入血色荒原的、最精銳的「夜梟」斥候拼死帶回關於獸人四大軍團完成集結、開始向邊境移動的確切情報後,他就一直維持著這個姿勢。他在思考,在推演,在用他一生七十餘年、超過五十年鎮守北境的全部經驗、智慧、乃至直覺,去消化、解析、並試圖在那片象徵著毀滅的暗紅潮水湧來之前,找到一線…或許並不存在的生機。

  奧托·馮·霍亨索倫,現任霍亨索倫侯爵,站在父親身側後方一步的位置。他今年四十八歲,正處於一個男人精力、經驗與威望的巔峰,一隻腳已踏入聖域門檻的天空騎士巔峰強者,北境實際上的最高軍事指揮官。但此刻,這位以嚴肅、古板、堅毅著稱的「北境雄獅」,眉宇間卻凝聚著一團濃得化不開的陰霾。他穿著一身擦得鋥亮、卻掩飾不住多處細微修補痕跡的制式侯爵將官鎧甲,左手習慣性地按在腰間那柄「斷鋼」家族佩劍的劍柄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他的目光,同樣死死地釘在沙盤上,但關注的焦點,卻與父親截然不同。他在看防線各處堡壘的兵力數字,在看補給線的長度與節點,在看預備隊的部署位置,在看…沙盤邊緣,那片代表著帝國腹地和王都方向的、空無一物的區域。每一次目光的移動,都仿佛在心頭添上一塊冰冷的巨石。他比父親更清楚「鐵壁」防線每一處磚石的厚度,也更清楚…這面看似雄偉的「鐵壁」之下,那些年久失修、兵員缺額、裝備老化、以及來自後方的掣肘與猜忌,所構成的、觸目驚心的裂痕。他能感覺到,大廳外呼嘯的北風中,那越來越清晰的、屬於獸人戰鼓與號角的、沉悶而危險的脈動。那脈動,正一下下敲打著他作為北境守護者的尊嚴,也拷問著他作為父親、作為兒子、作為統帥的…靈魂。

  卡爾·馮·霍亨索倫,霍亨索倫家族的繼承人,二十六歲的天空騎士,帝國年輕一代軍功最著、聲望最高的將領之一,此刻站在沙盤的另一側,與父親和祖父形成一個三角。他沒有穿那身彰顯身份的華麗騎士鎧,而是一身便於行動的、沾染著風霜與塵土的制式校官輕甲,外罩一件深藍色的騎兵斗篷。年輕英俊的臉上,線條緊繃,那雙遺傳自家族的、銳利的紫黑色眼眸,此刻燃燒著毫不掩飾的焦慮、憤怒,以及一種近乎灼熱的、屬於年輕雄獅的鬥志。他的目光,幾乎要噴出火來,在沙盤上那幾個獸人主力軍團可能的主攻方向上來回掃視,拳頭在身側緊握,骨節捏得咯咯作響。與祖父的深沉、父親的凝重不同,他的氣息更加外放,更加…躁動。他渴望戰鬥,渴望用手中的劍去驗證家族的榮耀,去捍衛身後的土地。但更深的,是一種被無力感灼燒的憤怒——對防線現狀的憤怒,對後援遲遲不到的憤怒,對帝國內部那些坐視北境流血、甚至可能暗中使絆子的蛀蟲們的憤怒!他幾次想開口,想請戰,想質問,但都被父親那道嚴厲而疲憊的目光,以及祖父那沉重如山、不容置疑的沉默,給硬生生壓了回去。他只能像一頭被困在籠中的猛虎,焦躁地、沉默地,用目光啃噬著沙盤上那片越來越近的暗紅。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沉默、呼嘯的風聲與壁燈恆定的嗡鳴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仿佛在「鐵壁」的基石上,又增添了一道無形的裂痕。


  終於。

  老侯爵沃爾夫岡,緩緩地、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他背在身後的雙手,緩緩鬆開,然後又重新握緊。那輕微的動作,卻仿佛打破了某種平衡,讓大廳里凝滯的空氣,都為之一顫。

  奧托侯爵和卡爾的目光,瞬間如同被磁石吸引,牢牢地鎖定在了老侯爵身上。

  「東線,『霜泣峽谷』。」 老侯爵緩緩開口,聲音嘶啞、低沉,帶著一種長時間沉默後的乾澀,卻異常清晰,每一個字都如同冰碴砸在鐵板上,帶著不容置疑的重量。他沒有抬頭,目光依舊落在沙盤上,伸出一根手指,點在了「鐵壁」防線最東北端、一處標註著「霜泣堡」的險要隘口模型上。「霜狼氏族的狼騎,一定會從這裡嘗試突破。這裡地形狹窄,不利於他們的大軍團展開,但…太適合他們的狼騎發揮速度和機動優勢。一旦被撕開口子,他們就能長驅直入,迂迴包抄我們整個東線。」

  奧托侯爵立刻上前一步,目光隨著父親的手指移動,沉聲道:「霜泣堡守軍兩個旗團,滿編兩千四百人,實際在崗一千八百,其中騎兵僅三百。城牆堅固,但部分魔法塔年代久遠,能量供給不穩。堡主羅傑斯伯爵是老兵,但…年紀大了,銳氣不足。」

  「換掉。」 老侯爵的聲音,平淡無波,卻帶著一種冰冷的決斷,「讓羅傑斯帶他的親衛隊,去『鐵砧』要塞協助防務。調『斷劍』騎士團第三大隊,即刻進駐霜泣堡。卡爾的『北風』騎兵聯隊,移防至霜泣堡後方三十里的『灰鴉坡』,作為機動預備隊。沒有我的命令,一兵一卒不得離開灰鴉坡,但…要保證隨時能在一個鍾時內,馳援霜泣堡的任何一段城牆。」

  「斷劍」騎士團,是霍亨索倫家族最核心、最精銳的直屬力量,每一個成員都是至少中級騎士以上的百戰老兵,其第三大隊的指揮官,更是以勇悍和擅守聞名。「北風」騎兵聯隊則是卡爾一手帶出來的王牌,速度快,衝擊力強,尤其擅長在複雜地形和惡劣天氣下作戰。

  將最精銳的矛與最堅固的盾,放在這個看似並非主攻方向的險要隘口。這是…在賭。賭獸人會從這裡尋找突破口,也賭卡爾和他麾下的年輕騎士們,能在最關鍵的時刻,打出致命的一擊。

  卡爾的眼中,瞬間爆發出灼熱的光芒!他猛地挺直胸膛,右拳重重錘擊左胸甲,發出「砰」的一聲悶響:「遵命!祖父!『北風』必不負所托!」

  老侯爵沒有看他,目光繼續在沙盤上游移,手指緩緩向西移動,最終停在了防線中段,那處規模最大、城牆最為雄偉、也象徵著「鐵壁」防線核心的堡壘群——「龍隕隘口」。

  「這裡,」 老侯爵的手指,輕輕點了點沙盤上「龍隕」堡壘群的模型,那上面插著一面小小的、印有霍亨索倫家族銀熊徽記的黑色旗幟,「是『血蹄』的重錘,和『黑石』的熔爐,最想砸碎的地方。他們想要一戰定鼎,想要用我們的屍骨和城堡的廢墟,來宣告『蒼狼之災』的回歸。」

  他的語氣,依舊平靜,但每一個字,都讓奧托侯爵和卡爾的呼吸,為之一窒。龍隕隘口,是整個「鐵壁」防線的脊樑,也是霍亨索倫家族榮耀的象徵。一旦有失,不僅防線將徹底崩潰,整個北境,乃至帝國東方門戶,都將洞開!

  「奧托,」 老侯爵終於緩緩抬起頭,第一次,將目光轉向了自己的兒子。那雙深藍色的、仿佛蘊藏著無盡風雪的眼眸,平靜地注視著奧托,沒有命令,沒有要求,只有一種…近乎託付的、沉重的平靜,「龍隕,交給你。我不要你死守,更不要你與隘口共存亡。」

  奧托侯爵渾身一震,難以置信地看向父親。不守?不共存亡?那…

  「我要你,」 老侯爵的聲音,陡然轉冷,帶著一種鐵與血鑄就的、不容置疑的寒意,「在『血蹄』和『黑石』的兵鋒,撞上龍隕城牆之前,用你手裡能動用的一切力量——要塞駐軍、『斷劍』主力、徵召的領民兵、甚至…那些藏在山裡的老傢伙們——主動出擊。不計代價,不計傷亡,在他們行軍的路上,在他們紮營的時候,在他們組裝那些該死的攻城器械的時候,騷擾他們,遲滯他們,消耗他們!用箭雨,用落石,用火油,用陷阱,用你所能想到的一切辦法,讓他們每前進一步,都付出血的代價!」

  「我要你,把龍隕隘口前方五十里,變成一片吃人的泥沼,一片插滿刀尖的死亡地帶!讓那些綠皮野獸,在走到城牆下之前,就先流干一半的血!」

  「至於龍隕城牆本身…」 老侯爵的目光,重新落回沙盤,聲音恢復了平淡,「我會親自坐鎮。城牆在,我在。城牆破…」

  他沒有說下去。但那股無聲的、近乎慘烈的決絕,如同最冷的冰,瞬間浸透了奧托侯爵的四肢百骸。

  這不是防守。這是…用空間換時間,用血肉磨鈍敵人的刀鋒!是玉石俱焚的、最殘酷的消耗戰!父親…是要用自己和龍隕隘口作為最硬的磨刀石,去消耗獸人最精銳的軍團主力!而將機動出擊、以攻代守的艱巨任務,交給了自己!


  奧托侯爵的喉嚨劇烈地滾動了一下,他想說什麼,想反駁,想請父親坐鎮後方,自己去執行那必死的出擊任務。但當他迎上父親那雙平靜、深邃、卻仿佛燃燒著無聲火焰的藍色眼眸時,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里。他看到了父親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決心,看到了那份將家族、將北境命運扛於一肩的、屬於「北境之狼」的驕傲與…孤獨。

  他緩緩地,單膝跪地,低下了頭顱,聲音因為極致的壓抑而微微顫抖,卻異常堅定:「…遵命,父親。奧托…必不負所托。龍隕前方五十里,將是獸人的…血肉墳場!」

  老侯爵微微點了點頭,目光最後,投向了沙盤的最西側,那片防線相對薄弱、地形也更為複雜的丘陵與森林地帶。

  「西線,『影牙森林』和『哭泣沼澤』邊緣。」 老侯爵的聲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影月』和其他小部落的雜碎,還有那些噁心的沼澤生物,很可能會從這裡滲透。他們的目標不是強攻,是騷擾我們的補給線,散播瘟疫和恐懼,襲擊後方村鎮。這裡…需要一雙足夠冷靜、也足夠狠辣的眼睛,和一把足夠快、足夠隱蔽的刀。」

  他的目光,緩緩轉向卡爾。

  卡爾立刻再次挺直身體,眼中燃起戰意,等待命令。

  「卡爾,」 老侯爵看著他,目光中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複雜的微光,是期許,是嚴厲,也有一絲…深藏的擔憂,「你的『北風』移防後,西線的機動與清剿任務,不能停。我給你權限,從各堡壘守軍中,抽調所有擅長林地和沼澤作戰的老兵、獵人、遊俠,組成一支獨立的『遊獵』部隊。人數不限,裝備從優。你的任務只有一個:像狼一樣,潛伏在森林和沼澤的陰影里。發現滲透的敵人,無論多少,無論強弱,咬住,撕碎,不留活口。用他們的屍體,告訴『影月』的雜碎,北境的每一寸土地,都是他們的…埋骨之地!」

  「是!祖父!」 卡爾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與殺意。這種獨立指揮、靈活機動的任務,正是他渴望的!他要用行動證明,自己配得上霍亨索倫繼承人的名號!

  「記住,」 老侯爵的聲音,陡然轉冷,目光如冰錐般刺向卡爾,「我要的是『清剿』,不是『浪戰』。你的任務是確保補給線安全和後方穩定,不是去追擊潰敵,更不是主動深入險地,去逞個人英雄!每一次出擊,必須有明確目標,周密計劃,和可靠的接應。如果因為你的冒進,導致西線出現漏洞,或者…讓你自己陷於險地…」

  老侯爵沒有說下去,但那冰冷的目光,已經說明了一切。

  卡爾心中一凜,所有的興奮瞬間冷卻大半,他重重低頭:「卡爾明白!絕不冒進!定不負祖父所託!」

  老侯爵這才緩緩收回目光,重新將雙手背到身後,視線再次投向沙盤全景。大廳里,重新陷入了沉默。但與之前的壓抑不同,此刻的沉默中,多了一種鐵與血交織的、冰冷的決心,和一份沉重如山的…責任分配。

  防線的大致應對策略,已經定下。以龍隕隘口為核心,以血肉消耗遲滯獸人主力;以霜泣峽谷為支點,以精銳防禦和機動反擊應對狼騎突襲;以西線森林沼澤為獵場,以遊獵清剿確保後方安穩。這幾乎是在現有兵力下,所能做出的、最優化的、也最殘酷的部署。

  然而,無論是老侯爵,還是奧托,亦或是卡爾,心中都清楚。這一切部署的前提,是建立在獸人會按照他們預想的路線和節奏進攻,是建立在現有防線能夠承受住第一波最猛烈的衝擊,更是建立在…後方的支援,能夠及時到來,填補那巨大的兵力與物資缺口之上的。

  可後方的支援…

  仿佛是為了印證他們心中最深的憂慮,就在這時——

  「報告!」

  一聲洪亮的、帶著長途奔馳後疲憊與急促的通報聲,從指揮大廳門外傳來。

  一名穿著皇家禁衛軍制式鎧甲、身披深藍色斗篷、風塵僕僕的傳令官,在得到許可後,大步走了進來。他單膝跪地,雙手高高捧起一封用金色火漆封印、烙印著帝國皇室雙頭鷹徽記的緊急公文。

  「啟稟元帥閣下,侯爵大人!帝都,鐵血親王殿下,緊急軍令到!」

  大廳里的空氣,瞬間再次凝固。

  老侯爵沃爾夫岡緩緩轉過身,深藍色的眼眸,平靜地落在那封金色的公文上。奧托侯爵和卡爾的目光,也瞬間聚焦過去,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終於…來了。帝國中央,對北境危局的…回應。

  老侯爵邁步上前,從傳令官手中接過公文。他沒有立刻打開,只是用拇指,緩緩摩挲著封口處那枚冰冷、堅硬、象徵著至高皇權的雙頭鷹火漆印章。然後,他微微用力。


  「咔嚓。」

  一聲輕響,火漆碎裂。

  老侯爵展開公文,目光飛快地掃過上面用帝國官方文書體寫就的、措辭嚴謹、字跡工整的內容。

  時間,仿佛在那一刻被無限拉長。

  奧托和卡爾屏住呼吸,緊緊盯著老侯爵的臉,試圖從他臉上細微的表情變化中,讀出公文的內容。是援軍?是物資?是…新的命令?

  然而,老侯爵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沒有欣喜,沒有憤怒,甚至…沒有任何波動。只有那雙深藍色的眼眸深處,仿佛有什麼東西,隨著閱讀的深入,一點點地…沉寂下去,最終化為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冷的寒潭。

  他看得很慢,一字一句,仿佛要將每一個字都刻進心裡。

  終於,他看完了。

  沒有立刻說話。他只是緩緩地,將公文重新捲起,握在手中。然後,抬起眼,看向依舊單膝跪地的傳令官,聲音平靜得可怕:

  「親王殿下,還有別的吩咐嗎?」

  傳令官低著頭,恭敬答道:「回元帥閣下,親王殿下口諭:北境乃帝國屏障,霍亨索倫世代忠勇,朕心甚慰。然帝國四方皆需拱衛,糧秣籌措維艱。望老元帥體恤朝廷艱難,謹守『鐵壁』,相機殲敵。所需軍械糧草,已命有司加緊籌措,不日即可起運。另,為穩北境軍民之心,特遣『磐石』軍團第一、第二師團,及皇家魔法學院戰鬥法師團一部,由亞摩斯·索羅斯伯爵統率,不日北上,聽候老元帥調遣。望老元帥善加運用,早奏凱歌。」

  「磐石」軍團,帝國十大中央軍團之一,以防守穩健著稱。兩個師團,滿編約兩萬四千人。加上一支皇家戰鬥法師分隊。這看起來…似乎是一支不弱的援軍。

  但老侯爵,奧托,以及卡爾,在聽到「亞摩斯·索羅斯伯爵」這個名字時,心臟卻同時往下一沉!

  亞摩斯·索羅斯!內務大臣塞巴斯蒂安·索羅斯公爵的侄子,帝國情報總局的實權人物之一,以冷酷、精明、和對索羅斯家族絕對忠誠聞名!讓他來統率援軍?真的是來「聽候調遣」的?還是…來「監軍」的?甚至,是來在某些關鍵時刻,代表帝都的意志,行「特殊」之事?

  而那「不日即可起運」的糧草軍械,以及「不日北上」的援軍,在眼下北境風聲鶴唳、獸人大軍已動的時刻,這「不日」是多久?三天?五天?還是…等到獸人的兵鋒撞上龍隕城牆之後?

  老侯爵握著公文的手,幾不可察地,微微收緊了一瞬。那粗糙的羊皮紙邊緣,在他指腹下發出極其細微的摩擦聲。

  然後,他緩緩地,將公文遞給了身旁的奧托侯爵。

  奧托急忙接過,飛快地瀏覽起來。越看,他的臉色越是陰沉,握著公文的手指越是用力,手背上的青筋都微微凸起。當他看到「亞摩斯·索羅斯伯爵」這個名字,以及那句含糊其辭的「不日即可起運」時,他幾乎要控制不住胸中翻騰的怒火與寒意!

  這算什麼援軍?!這算什麼支持?!兩萬四千人,聽起來不少,但對於即將面對獸人四大軍團、數十萬主力狂潮的北境來說,不過是杯水車薪!而且,統兵將領還是索羅斯家族的人!糧草更是畫餅充飢!親王殿下…不,是帝都的那幾位大人物,他們是真的看不到北境的危局,還是…看到了,卻選擇了另一種「解決」方式?一種用霍亨索倫家族和北境軍民的鮮血,去消耗獸人兵鋒,同時…也順便削弱霍亨索倫家族這個「功高震主」的邊鎮強藩的…一石二鳥之計?!

  一股冰冷的、混合著憤怒、悲涼與徹骨寒意的絕望,瞬間攫住了奧托的心臟。他猛地抬起頭,看向父親,嘴唇翕動,想說什麼,卻在對上父親那雙平靜得近乎恐怖的深藍色眼眸時,所有的話,都噎在了喉嚨里。

  他從父親眼中,看到的不是憤怒,不是絕望,而是一種…早已預料到的、洞悉一切的、冰冷的瞭然,與…一絲深藏其下的、近乎自嘲的疲憊。

  父親…早就猜到了。猜到了帝都的反應,猜到了這所謂的「援軍」和「支持」,究竟是什麼成色。

  卡爾也從父親驟變的臉色和那封公文中,嗅到了不祥的氣息。他雖然年輕,但並非不懂政治。亞摩斯·索羅斯的名字,和那含糊的承諾,讓他心中的熱血瞬間涼了半截。他看向祖父,又看向父親,眼中充滿了不甘、疑惑,以及…一絲隱隱的恐懼。難道…帝國真的要放棄北境?放棄霍亨索倫家族?

  大廳里,死一般的寂靜。只有壁燈恆定的嗡鳴,和門外呼嘯的風聲,如同命運的嘲笑,不斷灌入。

  良久。

  老侯爵沃爾夫岡,緩緩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那冰冷的、帶著鐵鏽和風雪氣息的空氣,湧入他衰老卻依舊強健的肺腑,仿佛要凍結他的血液,卻也讓他眼中最後一絲情緒的波動,徹底平息。


  他看向依舊跪在地上的傳令官,緩緩開口,聲音嘶啞,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屬於帝國元帥的威嚴:

  「回復親王殿下:臣,沃爾夫岡·馮·霍亨索倫,領命。」

  「北境安危,繫於霍亨索倫一身。臣,必竭盡殘軀,謹守『鐵壁』,不負帝國,不負皇恩。」

  「至於援軍與糧草…臣,叩謝天恩,翹首以盼。」

  他的話語,恭敬,得體,無懈可擊。但每一個字,聽在奧托和卡爾耳中,卻如同冰冷的鐵錐,狠狠鑿在他們的心上。

  「翹首以盼」…

  盼來的,究竟是什麼?

  傳令官似乎並未察覺這平靜話語下的驚濤駭浪,恭敬行禮:「是!末將必定將元帥之言,一字不差,回稟親王殿下!」

  說完,他再次行禮,起身,倒退著離開了指揮大廳。

  沉重的包鐵木門,在他身後緩緩合攏,將外界的光線與風聲,再次隔絕。

  大廳里,重新只剩下祖孫三人。

  奧托握著那封冰冷的公文,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顫抖。他看著父親那平靜得可怕的側臉,終於忍不住,嘶聲問道:「父親!這…這就是帝國給我們的答覆?!兩萬四千人,一個索羅斯家的監軍,還有不知何時能到的糧草?!他們這是要我們…」

  「夠了。」 老侯爵緩緩打斷了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沉重的壓力。他轉過身,重新面向沙盤,背對著奧托和卡爾,只留下一個挺拔、孤獨、卻仿佛能扛起整個北境天空的、蒼老的背影。

  「帝國…有帝國的難處。」 老侯爵的聲音,平靜地在空曠的大廳中迴蕩,帶著一種洞悉世事的疲憊與…更深沉的、無法動搖的堅持,「王都的勾心鬥角,八大侯國的各懷鬼胎,南方的叛亂餘孽,東海的波濤不寧…親王殿下,能擠出兩個師團,一支法師分隊,已屬不易。」

  「至於亞摩斯·索羅斯…」 老侯爵微微停頓,語氣中聽不出喜怒,「他來,未必是壞事。至少,帝都的眼睛,能看到北境真實的樣子。看到獸人的刀有多利,看到我們的血流得…有多快。」

  「父親!」 奧托的聲音,因為激動和痛苦而有些變形,「可這仗…這仗還怎麼打?!沒有援兵,沒有糧草,我們拿什麼去守?!拿什麼去消耗?!難道…真的要如他們所願,用我霍亨索倫全族子弟,用北境數十萬軍民的血肉,去填平獸人的兵鋒嗎?!」

  「那又如何?」

  老侯爵猛地轉過身!深藍色的眼眸中,第一次,爆發出如同極地暴風雪般凜冽、狂暴、卻又燃燒著永不屈服火焰的銳利光芒!那光芒,刺痛了奧托的眼睛,也震撼了卡爾的心靈!

  「我霍亨索倫家族,受封北境,世鎮『鐵壁』,已歷三百一十七年!」 老侯爵的聲音,如同驚雷,在大廳中炸響,帶著一種鐵與血鑄就的、不容褻瀆的驕傲與決絕,「三百多年來,多少霍亨索倫子弟的血,灑在了這道城牆下?多少先輩的骸骨,埋在了這片凍土裡?!」

  「我們的榮耀,是守出來的!是打出來的!是用獸人的頭骨,和自家子弟的性命,堆出來的!」

  「帝國可以猜忌我們,可以算計我們,可以給不起援兵,送不來糧草!」

  「但——」

  老侯爵一步踏前,那蒼老卻依舊如山般雄偉的身軀,散發出令人窒息的、恐怖的威壓!他盯著奧托,一字一句,如同用戰斧鑿刻在石碑上的誓言:

  「只要我沃爾夫岡·馮·霍亨索倫還有一口氣在!只要我霍亨索倫家族還有一個男丁能拿起劍!」

  「獸人——」

  「就休想,踏過『鐵壁』一步!!!」

  「北境的天,塌不下來!要塌,也得先壓垮我霍亨索倫全族的骨頭!!!」

  聲震屋瓦,餘音在大廳中隆隆迴蕩,經久不息。

  奧托呆呆地看著父親,看著父親眼中那燃燒的、仿佛要焚盡一切絕望與陰霾的火焰,胸中翻騰的憤怒、悲涼、恐懼,竟奇異地,漸漸平息下去,化為一種更加深沉、更加冰冷的…決絕。

  是啊…帝國如何,親王如何,索羅斯如何…那都是後話。

  眼下,獸人的刀,已經架在了脖子上。

  能依靠的,只有手中的劍,身邊的袍澤,腳下的土地,和…血管里流淌的、屬於霍亨索倫的、永不屈服的血。

  卡爾更是熱血沸騰,之前的不安與恐懼被祖父這斬釘截鐵、氣壯山河的誓言沖刷得乾乾淨淨!他猛地再次錘擊胸膛,大聲道:「祖父說的對!獸人想來,就讓他們來!我霍亨索倫子弟,寧可站著死在城牆上,也絕不跪著生!」


  老侯爵看著重新燃起鬥志的兒子和孫子,眼中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欣慰與痛楚交織的複雜光芒。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那狂暴的氣勢漸漸收斂,重新恢復了那種深沉的平靜。

  「仗,要打。而且要打贏。」 老侯爵走回沙盤邊,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冷靜,「沒有援軍,我們就自己想辦法。奧托,龍隕前方的消耗戰,規模可以縮小,但必須更狠,更毒。我要你像狼一樣,咬一口就跑,絕不糾纏。用最小的代價,換他們最大的混亂和傷亡。」

  「卡爾,你的遊獵部隊,規模要擴大。不要只局限於西線。我要你的眼睛,盯住獸人主力軍團的後方,他們的補給隊,他們的落單小隊,他們的指揮官營地!找到機會,就狠狠咬一口!記住,是咬一口,不是吞下去!我要讓獸人睡覺都得睜著一隻眼!」

  「另外,」 老侯爵的目光,投向沙盤上,那片代表霍亨索倫家族直屬領地的區域,「給基爾伯特發信,告訴他,之前訂購的軍械,我們要第一批,最急的一批。價格…可以再提三成。但交貨時間,絕不能晚於十天。運送路線…讓他們走『老路』。」

  「老路」,是霍亨索倫家族與基爾伯特家族之間,一條極少人知的、穿越複雜山地的秘密走私通道,雖然難走,但相對隱蔽。

  奧托重重點頭:「明白!我立刻去辦!」

  「還有,」 老侯爵沉吟片刻,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給我們在王都的『眼睛』發信。讓他們…盯緊那個亞摩斯·索羅斯。他出發的時間,行進路線,攜帶的物資明細,還有…他身邊都有哪些人。我要知道,他帶來的,除了那兩萬四千人,還有什麼『別的東西』。」

  「是!」 奧托應下。

  「至於糧草…」 老侯爵的眉頭,深深蹙起,這是目前最棘手的問題。北境本就苦寒,產糧有限,大部分依靠南方輸入。如今戰事將起,商路斷絕,後方輸送又指望不上…

  「發布領主征糧令。」 老侯爵的聲音,帶著一絲冷酷的決斷,「北境所有貴族、商會、富戶,按領地大小和資產比例,限期上繳存糧的六成。抗命不交,或囤積居奇者…以通敵論處,家產充公,人頭掛上城牆!」

  「同時,組織領地內所有還能動的人,包括婦女和老弱,上山採集一切可食用的野果、塊莖,下河捕魚。命令所有鐵匠鋪、工匠坊,停止一切民用生產,全部轉為打造箭矢、修補兵甲。從今天起,北境…進入全面戰時狀態。」

  一道道命令,冰冷,殘酷,卻是在絕境中,唯一能抓住的、微弱的生機。

  奧托和卡爾肅然領命。他們知道,從這一刻起,北境將不再有和平,只有血與火的淬鍊,只有生存與死亡的殘酷角逐。

  「去吧。」 老侯爵最後看了一眼沙盤上那片越來越近的暗紅陰影,緩緩揮了揮手,「去做你們該做的事。讓我…安靜一會兒。」

  奧托和卡爾對視一眼,同時躬身行禮,然後轉身,大步離開了指揮大廳。他們的背影,在壁燈下拉得很長,帶著一種義無反顧的、沉重的決絕。

  沉重的木門,再次合攏。

  大廳里,重新只剩下老侯爵沃爾夫岡一人。

  他靜靜地站在巨大的沙盤前,背脊依舊挺直,如同「鐵壁」防線上,那歷經千年風雪、卻永不倒塌的烽火台。

  他緩緩地伸出手,拿起沙盤邊上,一枚代表「斷劍」騎士團的、小小的銀色長劍模型,輕輕摩挲著冰涼的金屬表面。

  然後,他將這枚模型,鄭重地,放在了沙盤上,那片代表著「龍隕隘口」核心區域的、最高處。

  窗外,北風呼嘯,越來越急,捲起漫天雪粉,敲打著厚重的玻璃窗,發出如同獸人戰鼓般的、沉悶的聲響。

  天色,更加陰沉了。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地壓下來,仿佛要與遠處地平線上,那隱隱升騰的、不祥的暗紅色煙塵,連接在一起。

  山雨欲來。

  不,是毀滅的風暴,已然在呼吸可聞的距離之外,張開了它那獠牙遍布的、血盆巨口。

  而「鐵壁」之後,那些註定要被推上祭壇的棋子們,已然繃緊了神經,握緊了刀劍,在沉默中,等待著…

  那第一滴冰冷鮮血的落下。

  與那之後,必將到來的、血與火的…

  最終審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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