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暗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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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鑄鐵廠」的地下倉房,比林家明預想的還要…糟糕。

  葛朗台留下的信息里,只含糊地提到這裡「寬敞、僻靜、結構結實,早年囤過軍需,有獨立的通風井和排水道,就是多年不用,灰塵大點」。但當林家明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獨自一人,用從那串金屬令牌中挑出的、刻著模糊鐵砧標記的那一枚,從一個睡眼惺忪、滿身酒氣、住在工廠廢墟邊緣窩棚里的獨眼老看守手裡接過生鏽的鑰匙,並多付了十個銀克朗的「深夜打擾費」後,他沿著被坍塌磚石和瘋長藤蔓半掩的、通向地下的傾斜甬道,推開那扇幾乎與周圍岩壁融為一體的、包鐵木門時,撲面而來的,是遠超「灰塵大點」所能形容的、令人窒息的腐朽氣息。

  空氣凝滯,帶著陳年積水蒸發後的腥臊、木頭霉爛的酸腐、鐵器鏽蝕的腥甜,以及某種更深層的、仿佛無數生命在此掙扎、絕望、最終無聲湮滅後留下的、難以名狀的、陰冷的「死亡」氣息。魔法提燈的光芒刺破黑暗,照亮的是一個巨大、空曠、如同巨獸腹腔般的空間。粗大、布滿蛛網和鏽跡的磚石立柱,支撐著高聳的、不時有水滴滲落的拱頂。地面凹凸不平,散落著早已腐朽成碎片的木箱殘骸、斷裂的鏽蝕鐵條、以及大片大片顏色可疑的、乾涸板結的污漬。幾處牆角堆著不知用途的、用厚重油布遮蓋的隆起物,油布本身也早已風化脆裂,露出下面黑乎乎的一角。角落裡,甚至能看到幾具小型嚙齒類動物的乾癟骸骨。

  唯一值得稱道的,是空間確實夠大,粗略估計,容納百人操練、宿營綽綽有餘。遠處隱約有氣流涌動的微弱聲響,表明通風系統確實存在,只是不知是否通暢。一條明顯是人工開鑿的、用粗糙石板鋪就的排水溝,從倉房中央蜿蜒而過,通向深處黑暗,溝底積著粘稠的、散發惡臭的黑色淤泥。

  林家明提著燈,灰藍色的眼眸平靜地掃過這片狼藉。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沒有嫌棄,也沒有失望,只有一種純粹的、如同工匠評估一塊璞玉、獵人觀察一片陌生林地般的、冷靜的審視。

  他沒有立刻深入,而是站在門口,側耳傾聽。除了自己平穩的呼吸和心跳,只有遠處滴水聲空洞的迴響,以及通風口傳來的、如同嘆息般的微弱氣流聲。很安靜。過於安靜了。但林家明能感覺到,在這片死寂之下,黑暗中,似乎有一些…極其細微的、近乎本能的騷動。是躲藏在更深處陰影里的生物?還是…別的什麼?

  他收回目光,從懷中掏出那捲羊皮紙——利昂給他的、標註了密道位置的結構圖。就著燈光,他再次確認了圖上的標記與眼前實景的對應關係。然後,他緩步走入倉房。

  靴子踩在潮濕、布滿灰塵和碎屑的地面上,發出「沙沙」的輕響。他沒有去碰那些堆在牆角的、覆蓋著油布的隆起物,也沒有立刻去探查那幾條標註的密道。而是先沿著牆壁,不疾不徐地走了一圈。手指不時拂過冰冷潮濕的磚石表面,或蹲下身,檢查地面污漬的痕跡和排水溝的狀況。他的動作很輕,很穩,目光銳利如鷹,不放過任何細節。

  一圈走完,他對這個空間的狀況,有了更具體的評估。結構基本穩固,但部分磚石有風化裂縫,幾處立柱的基座有輕微沉降。排水系統堵塞嚴重,需要徹底清理。通風口至少有三個,但需要確認是否被雜物或鳥獸巢穴堵塞。角落裡那些油布下的東西…他暫時不打算動,留著或許…另有用處。

  然後,他走向羊皮紙上標註的「密道A」入口——位於倉房最深處,一堆倒塌的貨架後面,一個偽裝成普通檢修井蓋的、厚重的鑄鐵板。他蹲下身,手指拂去井蓋邊緣厚重的灰塵和鏽跡,露出一個不起眼的、形狀奇特的凹陷。他從懷中取出另一枚金屬令牌,形狀恰好與凹陷吻合。

  「咔噠…軋…」

  低沉、艱澀的金屬摩擦聲響起。井蓋被他緩緩掀開,露出一條向下延伸的、更加狹窄黑暗的、散發著濃重土腥味的豎井。井壁上嵌著生鏽的鋼筋踏腳。林家明將提燈用繩子吊下去,燈光照亮了下方大約五米深處,一條橫向的、同樣粗糙的甬道。

  他沒有立刻下去。而是靜靜地,在井口邊,又聽了大約一分鐘。確認下方除了自己的呼吸和心跳,沒有任何其他異常的動靜。然後,他才收起令牌,單手撐著井沿,輕盈地滑入豎井,落地無聲。

  橫向甬道很矮,需要微微彎腰才能前行。空氣更加污濁,但能感覺到微弱的氣流。林家明提著燈,沿著甬道走了大約五十米。甬道盡頭,是一扇同樣厚重的、用生鐵和原木加固的門。門上沒有鎖,只有一個從內部開啟的沉重門閂。

  他拉開吱呀作響的門閂,推開一條縫隙。外面,是東區邊緣一片荒廢的、長滿半人高枯草的礫石灘,遠處是王都第三排水渠渾濁緩慢的水流,更遠處,是黎明前最深沉的天光下,王都城牆模糊的、巨大的陰影。位置與地圖標註基本一致。


  林家明沒有走出去。只是站在門內陰影中,灰藍色的眼眸,如同最冷靜的哨兵,靜靜地觀察著門外荒灘的動靜。枯草在寒冷的夜風中瑟瑟發抖,幾隻夜鳥被驚起,發出短促的啼叫。遠處排水渠方向,一片寂靜,並沒有他之前提到的、疑似有人「轉悠」的跡象。但這並不能說明那裡就絕對安全。

  他默默記下門外地形特徵、視野範圍、以及可能的隱蔽接近路線。然後,緩緩關上門,重新插上門閂。

  他沒有原路返回,而是轉向甬道的另一個方向——那裡,地圖上標註著一條岔路,通向第二個通風口和一個備用的、被封死的出口。他要確認那條岔路是否真的「被封死」,以及通風口的情況。

  就在他轉身,向著岔路口剛走出幾步時——

  「沙…沙沙…」

  一陣極其輕微、幾乎與風聲、枯草摩擦聲無異的、衣物或身體擦過粗糙牆壁的聲響,從他身後,剛剛經過的那段甬道深處,隱約傳來。

  林家明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灰藍色的眼眸深處,甚至連一絲漣漪都沒有泛起。他依舊保持著原來的步速和節奏,提著燈,不緊不慢地向前走。仿佛完全沒有聽見。

  但他的耳朵,卻在瞬間,將聽力提升到了極限。捕捉著身後黑暗中,那細微聲響的每一個細節——聲音的來源距離、移動速度、節奏、以及…可能的體型和重量。

  一個。體重不大。腳步很輕,帶著一種刻意的收斂,但缺乏真正的、長期潛行訓練所形成的、那種融入環境的、近乎本能的「韻律」。應該不是專業的刺客或偵察兵。是流浪漢?小偷?還是…別的什麼?

  林家明心中瞬間閃過幾個判斷。他沒有回頭,也沒有加速。只是握著提燈的手,幾不可察地,調整了一下角度。燈光在他身前投下的影子,隨著他步伐的移動,在粗糙的牆壁上微微晃動。

  「沙沙…沙…」

  身後的聲音,似乎停頓了一下。然後,再次響起。這次,更近了一些。而且,節奏似乎…加快了一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猶豫?還是試探?

  林家明依舊沒有反應。他已經走到了岔路口。向左,是通往被封死出口和通風口的方向。向右,是另一條地圖上標註的、可能通向其他出口(但被葛朗台標記為「危險,勿入」)的、更加狹窄低矮的岔道。

  他幾乎沒有猶豫,腳步一拐,便踏入了右邊那條「危險,勿入」的岔道。

  這條岔道比他剛才走的甬道更加狹窄、低矮,有些地方甚至需要低頭側身才能通過。空氣更加污濁,帶著濃重的、類似動物巢穴的臊臭味。地面也更加潮濕泥濘,布滿滑膩的苔蘚。魔法提燈的光芒,在這裡仿佛被黑暗吞噬了大半,只能照亮身前不到一米的範圍。

  「沙沙」聲,在他拐入岔道後,果然再次響起。而且,似乎…跟了上來。距離,保持在十步左右。不快,但很執著。

  林家明的嘴角,在黑暗中,幾不可察地,向上扯動了一下,形成一個冰冷、近乎虛無的弧度。

  果然…跟來了。

  是好奇?是敵意?還是…單純的,被「闖入者」驚動的、此地的「原住民」?

  他沒有停下,也沒有加速。只是繼續以穩定的速度,向著岔道深處走去。同時,灰藍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線下,如同最精密的儀器,飛快地掃過兩側牆壁和頭頂的岩層結構,記下每一處凸起、凹陷、裂縫,以及…可能的,可以利用的地形。

  岔道蜿蜒向下,坡度漸陡。空氣中的臊臭味越來越濃,幾乎令人作嘔。地面上的泥濘也變成了粘稠的、深黑色的淤泥,踩上去發出「噗嘰」的聲響。四周的岩壁上,開始出現大片大片顏色暗沉、形狀不規則的苔蘚和菌類,有些還在微弱的燈光下,反射出詭異的、熒熒的綠光。

  這裡,顯然已經很久沒有人來過了。或者說,這裡,本就不是為「人」準備的通道。

  身後的「沙沙」聲,在進入這段更加惡劣的路段後,似乎…遲疑了。速度慢了下來,距離也拉開了一些。那跟蹤者,似乎對這裡的環境,也感到了一絲…忌憚?

  就在這時——

  「吱——!」

  一聲尖銳、短促、充滿驚恐與憤怒的嘶叫,猛地從岔道前方、更深處的黑暗中傳來!緊接著,是一陣密集的、窸窸窣窣的、仿佛無數細足快速爬過岩壁的聲響!

  林家明的腳步,驟然停住!灰藍色的眼眸,瞬間銳利如刀,死死地鎖定了前方聲音傳來的方向!全身肌肉在千分之一秒內繃緊,右手無聲地、如同水到渠成般,按在了背後那柄灰白色長劍的劍柄之上!


  不是跟蹤者的聲音!

  是…別的什麼東西!而且,數量不少!被燈光,或者…被他們這兩個「闖入者」驚動了!

  幾乎在同一時間,身後的「沙沙」聲,也戛然而止!仿佛那跟蹤者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到,僵在了原地。

  「呼——!」

  一股腥臭的、帶著溫熱濕氣的陰風,猛地從岔道深處撲面吹來!魔法提燈的火焰劇烈搖曳,光芒明滅不定!風中,夾雜著更加清晰的、令人頭皮發麻的、節肢動物甲殼摩擦的「喀嚓」聲,以及…某種粘稠液體滴落的、令人牙酸的「吧嗒」聲!

  是穴居毒火蠍!而且,是集群!

  林家明腦中瞬間閃過這個念頭。這種魔物通常生活在更深、更濕熱的地下洞穴或廢棄礦坑深處,以小型齧齒動物和昆蟲為食,性格不算特別主動攻擊大型生物,但領地意識極強,尤其是受到驚擾或威脅時,會變得異常狂暴。它們的尾針含有神經毒素,螯肢力量足以夾斷人的手指,最麻煩的是,它們能從口器中噴射出小範圍的、帶有腐蝕性和麻痹效果的酸性毒霧!

  不能後退!後退只會將後背暴露給這群毒蟲,而且狹窄的岔道不利於閃避毒霧!

  不能停留!停留就是等死!

  只能…向前!在它們完全集結、形成合圍之前,衝過去!或者…找到某個可以據守的狹窄地段!

  電光火石間,林家明做出了決斷!

  他猛地將手中的魔法提燈,向著岔道前方、毒風吹來的方向,用力擲出!提燈劃出一道弧線,撞在前方不遠處的岩壁上,「啪」地一聲碎裂!裡面儲存的魔法燃料和鯨油瞬間潑灑出來,遇到空氣,猛地爆燃起一團短暫而耀眼的、橘紅色的火焰!

  「吱吱——!」

  火光和突然的爆燃,顯然極大地刺激了前方的穴居毒火蠍!更加尖銳、密集的嘶叫聲響起,甲殼摩擦聲變得更加急促、混亂!火光映照下,隱約能看到前方岔道拐角處,密密麻麻、大大小小、閃爍著暗紅色甲殼光澤的、如同潮水般涌動而來的蠍子身影!數量之多,遠超預期!

  但這一下,也暫時阻礙了蠍群的推進勢頭,讓林家明看清了前方十餘步內的狀況——岔道在前方大約十五步處,有一個向右的、幾乎呈直角的急轉彎!轉彎處,岩壁有一處向內凹陷的、不算太深的天然凹槽,勉強能容一人側身貼入!

  就是那裡!

  林家明沒有絲毫猶豫!在提燈擲出、火光爆燃的瞬間,他的身體已經如同離弦之箭,向前疾沖!速度之快,在昏暗的光線下幾乎拖出了一道灰色的殘影!腳下粘稠的淤泥,仿佛對他毫無影響!

  「沙沙沙——!」

  幾乎在他動身的同一剎那,身後的黑暗中,那個一直跟蹤的身影,似乎也察覺到了前方巨大的危險,發出了一聲壓抑的、短促的驚呼,然後,是更加慌亂、急促的、向後退卻的腳步聲!

  林家明沒有理會身後。他的全部精神,都集中在向前衝刺,以及…應對前方可能從火光中衝出的、零星的毒蠍!

  「咻!咻!」

  兩道細微的破空聲,幾乎在同時響起!是兩隻從火光邊緣竄出的、拳頭大小的毒火蠍,張著螯肢,凌空向他撲來!

  林家明前沖的身形沒有絲毫停頓,只是握著劍柄的右手手腕,極其輕微、卻快如閃電地,向外一抖!

  「鏘!鏘!」

  兩聲幾乎微不可聞的、金屬交擊般的輕響!那柄灰白色的長劍,甚至沒有完全出鞘,只是劍身在鞘中,隨著他手腕的抖動,以劍鞘口為支點,劃出兩道精準、簡潔、近乎完美的灰白色弧光!如同毒蛇吐信,一閃而逝!

  兩隻凌空撲來的毒火蠍,甚至沒來得及靠近他身體三尺之內,便在兩道灰白色弧光閃過之後,凌空解體!甲殼、節肢、毒腺,被整齊地、均勻地切成了數塊,混合著粘稠的體液,向四周飛濺!沒有一絲一毫,沾染到林家明疾沖而過的灰色身影!

  他的腳步,甚至沒有因為這微小的阻礙,而減緩分毫!眨眼間,已衝到了那個急轉彎處!

  沒有絲毫猶豫,他身體一側,如同游魚般,滑入了那個岩壁的凹陷凹槽之中!背脊緊貼冰冷潮濕的岩石,最大限度地減少了身體的暴露面積!

  幾乎就在他貼入凹槽的下一瞬——

  「呼——!」

  一大片粘稠的、散發著刺鼻酸腐氣味的、淡綠色的毒霧,如同有生命般,從拐角另一邊,那橘紅色火光尚未完全熄滅的方向,噴涌而來!瞬間充斥了整個岔道!毒霧所過之處,岩壁上的苔蘚和菌類發出「滋滋」的輕響,迅速枯萎、發黑!空氣變得灼熱、刺痛咽喉!


  林家明在毒霧湧來的瞬間,便已屏住呼吸,同時,體內那浩瀚如大地、沉凝如山嶽的鬥氣,悄然運轉。一層極其稀薄、卻堅韌無比的、肉眼幾乎無法察覺的、土黃色的光暈,如同最貼身的紗衣,瞬間覆蓋了他的全身,尤其是口鼻部位。毒霧觸及這層光暈,仿佛遇到了一層無形的屏障,被悄然排開、稀釋,竟無法侵入分毫!

  大地騎士的「鬥氣化鎧」,即便只是最基礎的、覆蓋體表的運用,其防護力,也遠非凡俗毒霧所能侵蝕!

  他貼靠在凹槽中,灰藍色的眼眸,冷靜地透過稀薄的、被鬥氣阻隔的毒霧,觀察著拐角另一邊的情況。火光正在迅速減弱,蠍群嘶叫和爬動的聲音依舊嘈雜,但似乎…沒有立刻向這個方向湧來。顯然,剛才那團爆燃的火焰和兩隻同類被瞬間秒殺的遭遇,讓這些智力不高的魔物產生了一絲忌憚,正在猶豫、試探。

  暫時安全了。

  林家明的心中,卻沒有絲毫放鬆。他緩緩地、將背後的長劍,徹底抽了出來。灰白色的劍身,在殘餘火光的映照和毒霧的繚繞下,散發出一種內斂的、冰冷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線的寒芒。劍尖斜指地面,微微下垂,姿態放鬆,卻蘊含著隨時可以爆發出雷霆一擊的力量。

  他在等。等毒霧散去一些。等蠍群做出下一步反應。或者…等那個跟蹤者,在毒霧和蠍群的雙重威脅下,露出破綻。

  時間,在死寂與嘶叫交織的、充滿致命危險的狹窄岔道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仿佛被拉長、凝固。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幾十次心跳的時間,卻漫長得如同一個世紀。

  前方的火光,終於完全熄滅了。只有魔法燃料和蠍子體液燃燒後的、刺鼻的焦臭味,混合著毒霧的酸腐氣息,在空氣中瀰漫。蠍群的嘶叫聲,也漸漸平息下去,只剩下零星的、窸窸窣窣的爬動聲,仿佛它們正在重新評估形勢,或者…退去?

  毒霧,也開始緩緩沉降、稀釋。視線變得稍微清晰了一些。

  林家明依舊一動不動,如同一尊沒有生命的石雕。只有那雙灰藍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線下,閃爍著冷靜到極致的、狩獵者般的光芒。

  就在這時——

  「咳…咳咳咳!」

  一陣壓抑的、劇烈的咳嗽聲,猛地從他身後,岔道的來路方向傳來!聲音很近,似乎就在二三十步之外!充滿了痛苦、窒息,以及…無法掩飾的驚恐!

  是那個跟蹤者!他顯然沒有林家明這樣的實力和防護手段,在毒霧中吸入了不少,中毒了!而且,聽那咳嗽的劇烈程度和漸漸微弱的趨勢,中毒恐怕不輕!

  林家明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

  跟蹤者…中毒了。而且,聽聲音,似乎…年紀不大?還是個…女人?

  他的腦中,瞬間閃過無數個念頭。是趁機過去,控制住這個跟蹤者,逼問來歷和目的?還是…任由其中毒自生自滅?或者…冒險過去,將其帶離毒霧區,再行審問?

  第一個選項最安全,但可能得不到活口,或者得到的信息有限。第二個選項最省事,但可能會錯過重要線索,或者…與某個潛在的、未知的勢力結下死仇。第三個選項風險最高,在蠍群威脅未除、自身也可能暴露在毒霧中的情況下,去救一個敵友不明、甚至可能就是敵人的人,無異於將自己置於險地。

  然而,幾乎沒有太多猶豫。

  林家明動了。

  不是沖向咳嗽聲傳來的方向,而是…如同鬼魅般,從藏身的凹槽中滑出!沒有發出任何聲音,身體貼著岔道另一側的岩壁,以比來時更快的速度,向著來路,疾掠而回!他的動作輕盈、迅捷,如同在岩壁上飄行的陰影,每一步都精準地踏在相對乾燥、穩固的落腳點上,避開淤泥和可能發出聲響的碎石。

  幾個起落,他便已掠過二三十步的距離,來到了咳嗽聲傳出的位置附近。

  魔法提燈已毀,這裡的光線極其昏暗。只能隱約看到,在岔道一側的岩壁根部,一個相對乾燥些的、亂石堆積的角落裡,蜷縮著一個瘦小的身影。穿著深色的、似乎是用多種不同材質、不同顏色的破布縫補而成的、寬大而不合身的罩袍,頭上也裹著同樣破舊的、帶著兜帽的頭巾。此刻,那人正劇烈地咳嗽著,身體因為痛苦和窒息而蜷縮成一團,微微抽搐。咳嗽聲已經變得嘶啞、無力,每一聲都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帶著肺葉被灼傷的、令人心悸的雜音。一隻枯瘦的、沾滿泥污的手,無力地抓撓著自己的喉嚨,另一隻手則緊緊捂著小腹。

  毒火蠍的毒霧,不僅作用於呼吸道,其麻痹和腐蝕成分,也會隨著血液循環,迅速侵蝕內臟。看這人的狀態,若不及時救治,恐怕撐不過一刻鐘。


  林家明停在五步之外,灰藍色的眼眸,冷靜地掃過那個蜷縮的身影。目光在其不合身的罩袍、枯瘦的手腕、以及因為劇烈咳嗽而微微敞開的領口處,一閃而過的、一抹極其不協調的、細膩蒼白的肌膚上,停留了極其短暫的一瞬。

  然後,他邁步上前。腳步依舊無聲。

  似乎察覺到了有人靠近,那蜷縮的身影猛地一顫,咳嗽聲戛然而止!捂著小腹的手,下意識地、哆哆嗦嗦地,摸向了腰間——那裡,似乎別著什麼短小的、硬物。

  但她的動作太慢了,也太無力了。

  林家明的手,如同鐵鉗般,後發先至,精準地扣住了她那試圖摸向腰間的手腕!觸手冰涼、纖細、骨骼突出,幾乎沒有什麼肌肉。確實是個女人,而且,長期營養不良。

  「別動。」 林家明的聲音,低沉沙啞,在寂靜的岔道中響起,平淡無波,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冰冷的壓力。

  那女人渾身劇烈地一顫,似乎想掙扎,但手腕被扣住,全身又因為中毒而虛弱無力,掙扎只是徒勞。她抬起頭,兜帽滑落些許,露出一張…極其年輕、卻布滿了污垢、驚恐和因為中毒而泛著不正常的青灰色的臉。看年紀,恐怕不過十五六歲。眼睛很大,此刻卻因為痛苦和恐懼而充滿了淚水,瞳孔有些渙散。她的嘴唇烏紫,正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你…」 她張開嘴,想說什麼,卻只發出一聲嘶啞的氣音,更多的咳嗽湧上來,讓她再次痛苦地蜷縮起身體。

  林家明沒有理會她的反應。扣住她手腕的手指,微微用力,一絲精純、凝練、帶著溫潤大地氣息的鬥氣,如同最纖細的探針,悄無聲息地渡入她的經脈之中,飛快地探查著她的中毒情況和身體狀態。

  肺部灼傷嚴重,氣管水腫,心跳紊亂微弱,肝臟和腎臟已出現輕微的中毒損傷跡象…確實很嚴重。但還有救。

  探查完畢,林家明鬆開了她的手腕。那女孩如同失去了所有力氣,軟軟地靠在岩壁上,眼神絕望地看著他,淚水無聲地滑落。

  林家明從懷中,摸出了一個小小的、用軟木塞封口的、粗陶製成的小瓶子。這是他自己配製的、用於應對常見毒素和瘴氣的通用解毒劑,效果不算頂尖,但勝在成分相對溫和,副作用小。對於這種混合了神經毒、腐蝕毒的蠍毒,不能完全根治,但至少能暫時壓製毒性,爭取到進一步救治的時間。

  他拔掉木塞,將瓶口遞到女孩嘴邊。

  「喝了。」 聲音依舊平淡,命令式。

  女孩愣愣地看著他,又看看他手中那瓶散發著刺鼻草藥味的、黑乎乎的液體,眼中閃過一絲遲疑和恐懼。但體內越來越劇烈的絞痛和窒息感,讓她沒有別的選擇。她閉上眼睛,顫抖著張開嘴。

  林家明將藥劑緩緩倒入她口中。藥劑很苦,很澀,女孩喝下去後,立刻又引發了一陣劇烈的乾嘔,但被她強行忍住了。

  「坐著,別動。運氣。」 林家明簡短地命令道,然後,他站起身,灰藍色的眼眸,再次警惕地掃向前方岔道深處,蠍群可能襲來的方向。

  解毒劑起效需要時間。而他們,還遠未脫離險境。

  女孩依言,背靠著岩壁,努力調整著混亂的呼吸,試圖按照林家明說的,去「運氣」——儘管她可能根本不知道什麼是「氣」,只是本能地深呼吸,試圖平復體內的痛苦。

  岔道中,再次陷入了寂靜。只有女孩粗重、艱難的喘息聲,以及遠處,蠍群那令人不安的、窸窸窣窣的爬動聲。

  林家明靜靜地站著,灰白色的長劍斜指地面,如同最忠誠的哨兵。他的目光,穿透昏暗,鎖定著前方的黑暗,身體如同拉滿的弓弦,隨時準備應對可能出現的襲擊。

  時間,再次緩慢流逝。

  大約過了半盞茶的時間。

  女孩的喘息聲,似乎平復了一些。臉上的青灰色也褪去少許,雖然依舊蒼白虛弱,但眼神中的渙散和絕望,似乎被一絲微弱的求生欲和…茫然所取代。她偷偷地、用眼角餘光,打量著身前這個如同岩石般沉默、卻救了她一命的、神秘的灰衣男人。

  就在這時——

  「沙沙沙…喀嚓…喀嚓……」

  前方岔道深處,那令人心悸的、甲殼摩擦和爬動的聲音,再次變得清晰、密集起來!而且,似乎…正在向著他們這個方向,緩緩推進!

  蠍群,沒有退去!反而,在短暫的遲疑和試探後,似乎再次集結,準備發動進攻了!

  林家明的瞳孔,微微收縮。灰藍色的眼眸深處,閃過一絲冰冷的寒光。


  他緩緩地,抬起了手中的長劍。劍尖,指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身後的女孩,也聽到了那越來越近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剛剛恢復一絲血色的臉,瞬間再次變得慘白!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眼中充滿了極致的恐懼。

  「待著,別動。」

  林家明沒有回頭,只是用那低沉沙啞的嗓音,平淡地,又說了一遍。

  然後,他向前,邁出了一步。

  僅僅一步。

  但整個人的氣勢,卻驟然變了!

  如果說剛才的他,像一塊沉默的岩石,一口深邃的寒潭。

  那麼此刻的他,就像一柄…緩緩出鞘的、飲血無數的、絕世凶劍!

  一股難以言喻的、冰冷、沉凝、厚重如山、卻又銳利如針的、恐怖的「勢」,以他為中心,悄無聲息地瀰漫開來!那不是鬥氣的爆發,而是一種更加本質的、歷經無數血火廝殺、在生死邊緣淬鍊而成的、純粹的「殺意」與「威壓」!

  這「勢」並不張揚,卻仿佛帶著實質的重量,沉甸甸地壓在空氣中,讓本就凝滯污濁的空氣,幾乎要凍結!就連遠處蠍群那窸窸窣窣的爬動聲,似乎也在這一瞬間,出現了極其短暫的、驚疑不定的凝滯!

  女孩蜷縮在岩壁下,距離最近,感受也最為清晰。在那「勢」瀰漫開來的瞬間,她只覺得呼吸一窒,心臟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攥緊,渾身血液都似乎要凝固了!無邊的恐懼如同冰水,瞬間淹沒了她!那不是對蠍群的恐懼,而是…對眼前這個男人,對這股仿佛源自深淵、來自九幽的、冰冷純粹的「殺戮」氣息的、本能的、靈魂深處的戰慄!

  他…到底是什麼人?!

  女孩的腦中,一片空白。只有這個念頭,在無邊的恐懼中,瘋狂迴蕩。

  而前方,黑暗的岔道深處。

  「吱——!」

  一聲比之前更加尖銳、更加憤怒、仿佛帶著某種「號令」意味的嘶叫,猛地響起!

  「沙沙沙沙——!!!」

  下一刻,如同決堤的黑色潮水,無數閃爍著暗紅光澤、張著螯肢、翹著毒尾的穴居毒火蠍,從拐角處蜂擁而出!密密麻麻,層層疊疊,瞬間擠滿了狹窄的岔道,如同一條死亡的洪流,向著林家明,洶湧撲來!毒霧再次開始瀰漫,甲殼摩擦聲、嘶叫聲、毒液滴落聲,匯聚成一片令人頭皮發麻的死亡交響!

  面對這足以讓任何普通武者、甚至低階騎士瞬間崩潰的、恐怖的蟲潮——

  林家明,動了。

  沒有後退,沒有閃避。

  他只是,緩緩地,將手中那柄灰白色的長劍,舉至齊眉。

  劍身平穩,沒有絲毫顫抖。

  灰藍色的眼眸,平靜地注視著洶湧而來的死亡洪流,那目光,如同高高在上的神明,在俯視一群…不自量力、沖向火焰的飛蛾。

  然後。

  他手腕,輕輕一抖。

  「嗡——!」

  一聲低沉、清越、仿佛龍吟般的劍鳴,在狹窄的岔道中,驟然響起!並不高亢,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直透靈魂的穿透力!

  隨著劍鳴,一道凝練、純粹、灰白中帶著一絲土黃光澤的、薄如蟬翼、卻仿佛能切割空間的劍氣,無聲無息地,從劍尖迸發而出!

  劍氣離劍,並未擴大,反而更加凝實,如同有了生命般,沿著某種玄奧的軌跡,向前輕輕一繞!

  「嗤——!」

  一聲輕響。

  如同熱刀切入凝固的黃油。

  沖在最前面的、數十隻拳頭大小、張牙舞爪的毒火蠍,連同它們噴吐出的淡綠色毒霧,以及它們身後洶湧的蟲潮,在這道看似輕柔、實則鋒利到極致的灰白色劍氣一繞之下——

  瞬間!

  一分為二!

  不是被斬斷,不是被擊碎。

  而是…從最細微的甲殼連接處、關節縫隙處、能量節點處,被那道蘊含著奇異震盪與切割之力的劍氣,如同庖丁解牛般,精準無比地、徹底地…

  分解!

  化為無數細小的、均勻的、失去了所有生命氣息的甲殼碎片、組織液和毒腺殘渣!

  沒有鮮血噴濺,沒有殘肢亂飛。只有一片細密的、如同沙礫般的、暗紅色的「潮水」,在劍氣掠過之後,無聲地「塌陷」下去,鋪滿了岔道前方數米的地面!


  而那道灰白色的劍氣,在完成這驚世駭俗的一擊後,並未消散,只是光芒略微黯淡了一絲,依舊懸停在林家明身前,如同最忠誠的守衛,微微震顫,發出低沉悅耳的劍鳴。

  洶湧的蟲潮,戛然而止。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後面更多的毒火蠍,似乎被這完全超越理解、近乎「抹殺」的一擊,徹底震懾住了!它們停在了同伴化為「砂礫」的邊緣,螯肢不安地開合,毒尾焦躁地擺動,嘶叫聲變得混亂、驚恐,卻再也沒有一隻,敢越過那道由同類殘骸鋪就的、無形的「死亡界線」。

  林家明緩緩地,放下了舉劍的手。灰白色的長劍,重新斜指地面。

  他依舊靜靜地站在那裡,灰藍色的眼眸,平靜地注視著前方停滯不前的蟲潮,以及…蟲潮後方,那片深沉的黑暗。

  仿佛剛才那驚天動地、卻又詭異寂靜的一劍,只是…隨手拂去了衣襟上的一點塵埃。

  「滾。」

  他開口,吐出一個字。聲音不高,依舊平淡無波。

  但就是這平淡無波的一個字,配合著身前那道微微震顫、發出低沉劍鳴的灰白色劍氣,以及滿地同類瞬間化為「砂礫」的恐怖景象,聽在那些智力不高的毒火蠍「耳」中,卻仿佛帶著無可抗拒的、源自生命本能的、最深層的恐懼與威懾!

  「吱…吱吱……」

  幾聲微弱、混亂、充滿恐懼的嘶叫響起。

  下一刻,那如同黑色潮水般湧來的蟲群,竟然…真的開始緩緩後退!如同退潮般,向著岔道深處的黑暗,倉皇退去!甲殼摩擦聲依舊密集,卻充滿了慌亂與逃竄的意味,再也沒有了之前的狂暴與殺氣。

  不過幾個呼吸的時間,除了滿地暗紅色的、細密的「砂礫」,以及空氣中尚未完全散去的、淡淡的酸腐與焦臭氣味,再也看不到一隻活著的毒火蠍。

  岔道,重新恢復了死寂。

  只有那道灰白色的劍氣,依舊在林家明身前,微微震顫,發出低沉悅耳的劍鳴,如同勝利的宣告,也如同…對黑暗深處,可能存在的、其他不速之客的、無聲的警告。

  林家明靜靜地站了片刻。直到那劍氣因為能量耗盡,緩緩消散在空氣中。他才緩緩轉過身。

  灰藍色的眼眸,平靜地看向依舊蜷縮在岩壁下、臉色慘白、眼神呆滯、仿佛被剛才那一幕徹底嚇傻了的女孩。

  「能走嗎?」

  他問,聲音依舊平淡,仿佛剛才只是去散了散步,而不是進行了一場足以讓任何人做一輩子噩夢的、詭異的殺戮。

  女孩猛地回過神來,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她看著林家明,眼神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混合了極致恐懼、茫然、以及一絲…難以形容的、如同看到神明(或惡魔)般的、敬畏與複雜。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只能用力地、點了點頭。然後,掙扎著,想要扶著岩壁站起來。但中毒後的虛弱和剛才那驚心動魄的衝擊,讓她的雙腿發軟,試了兩次,都沒能成功。

  林家明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麼。走上前,伸出手,抓住她一隻瘦弱的胳膊,微微一用力,便將幾乎沒什麼重量的她,從地上提了起來,讓她靠牆站穩。

  「跟著。」

  丟下這兩個字,林家明不再看她,轉身,向著來路——那扇通往「老鑄鐵廠」地下倉房的、包鐵木門的方向,邁步走去。腳步平穩,從容,仿佛身後那滿地毒蠍殘骸和尚未散盡的毒霧,只是微不足道的背景。

  女孩踉蹌了一下,慌忙扶住岩壁,才沒有摔倒。她看著林家明那灰色的、挺拔的、逐漸融入前方昏暗光線中的背影,咬了咬依舊烏紫的嘴唇,眼中閃過一絲掙扎,但最終,還是邁開虛浮、顫抖的腿,一步一踉蹌地,跟了上去。

  昏暗、污濁、充滿死亡氣息的狹窄岔道中,一前一後,兩個身影,沉默地,向著微弱的光亮處,艱難前行。

  前方,是未知的出路,也是…更加複雜、危險的現實。

  而身後,那片被死亡與寂靜重新籠罩的黑暗深處,那滿地暗紅色的、細密的「砂礫」,在最後一絲天光透過通風口縫隙照入時,隱約地,反射出冰冷、詭異的光澤。

  仿佛在無聲地訴說著,剛才這裡,發生了一場何等短暫、卻又何等…令人心悸的,

  寂靜風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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