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不請自來的同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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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史特勞斯伯爵府後巷那間隱蔽安全屋的地下室,空氣依舊陰冷,帶著泥土和陳舊紙張的沉悶氣息。魔法提燈穩定的白光,照亮了利昂面前攤滿設計圖、帳目草稿和零星金屬零件的粗糙木桌,也映亮了他眼中那抹深不見底的、幽藍色的決絕。炭筆在羊皮紙上划過的沙沙聲,在這絕對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如同蟄伏毒蛇在暗處蓄勢待發的吐信。

  他正在計算著一組關鍵數據——關於如何將「星火」原型機高壓鍋爐的過熱蒸汽,通過一組改良後的、帶有簡單自穩定符文的聯動機構,更高效地轉化為持續穩定的旋轉扭矩。這組數據直接關係到「驗證用機器」的輸出功率和穩定性,是說服勞瑞書記官乃至其背後勢力的關鍵。數字在他腦海中飛速跳躍、組合、驗證,指尖因為長時間握筆和專注而微微發白。

  疲憊如同跗骨之蛆,但被一種更強大的、冰冷的清醒所壓制。他知道,自己必須在這片被所有人忽視的陰影里,爭分奪秒。瑪格麗特姨母的「安排」,艾麗莎的「接手」,王都各方勢力的目光,北境隱約傳來的風雷……所有這些,都像無形的鞭子,抽打著他,逼迫他在這條布滿荊棘的狹窄小徑上,更快、更穩、也更隱蔽地向前挪動。

  就在這時——

  「咚、咚、咚。」

  三聲清晰、穩定、富有獨特韻律的叩擊聲,突兀地打破了地下室的絕對寂靜,從上方——那間作為掩護的、布滿灰塵的地面房間的入口鐵皮門處傳來。

  不是葛朗台約定的暗號。也不是「影」那種幾乎與環境融為一體的、幽靈般的接觸方式。

  這叩擊聲,帶著一種奇異的、坦蕩的、甚至帶著點「通知」意味的質感。仿佛叩門者並非潛入,而是…正大光明地來訪。只是選了一個不太「正大光明」的時間和地點。

  利昂握著炭筆的手,瞬間頓住。紫黑色的眼眸深處,那點幽藍色的火焰驟然竄高,銳利如刀,瞬間刺破了專注的屏障,投向頭頂天花板的方向。全身肌肉在千分之一秒內繃緊,又強迫自己緩緩放鬆。他沒有立刻動作,也沒有出聲,只是屏息凝神,將聽覺提升到極限,捕捉著上方的一切細微聲響。

  沒有第二波叩門聲。也沒有強行破門或試圖撬鎖的動靜。只有一片…充滿存在感的、等待般的寂靜。

  是誰?

  衛兵?可能性極低。這裡是葛朗台經營多年的隱秘據點,尋常巡邏隊不會注意到,更不會用這種「禮貌」的方式叩門。

  瑪格麗特姨母或艾麗莎派來的人?同樣不太可能。如果是她們,更可能直接通過史特勞斯伯爵府的渠道「召見」,或者派出更隱秘的力量監控、控制,而非這樣近乎「拜訪」式的叩門。

  敵人?馬庫斯·索羅斯?菲利克斯·梅特涅?或者其他覬覦「蒸汽」技術或想拿他做文章的傢伙?如果是他們,應該更傾向於埋伏、突襲,或者用更陰險的手段。

  那麼……

  一個幾乎被遺忘的身影,伴隨著一個月前陋巷中那驚鴻一瞥的灰白色劍光、平靜通透的灰藍色眼眸、以及那句「在你需要的時候,我會出手」的冷淡承諾,驀地浮現在利昂腦海。

  林家明?

  那個實力深不可測、來歷神秘、言行獨特的流浪騎士?

  他會找到這裡?而且,用這種方式?

  利昂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了一拍。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混合了驚訝、警惕、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完全明了的、奇異的「果然如此」的複雜情緒。仿佛潛意識裡,他一直覺得,這個叫林家明的男人,遲早會再次出現。只是沒料到,會是在這樣一個時間,這樣一個地點,以這樣一種…近乎「登門拜訪」的方式。

  沉默,在叩門聲響起後,又持續了大約十次心跳的時間。

  上方,依舊只有等待的寂靜。仿佛叩門者擁有無限的耐心,確信門內的人已經聽見,並且…正在做出決定。

  利昂緩緩地、放下了手中的炭筆。他站起身,動作平穩,但每一塊肌肉都調整到了最適合爆發或閃避的狀態。他沒有立刻去打開通向地面的隱蔽階梯機關,而是先走到牆角,從那個堆放著雜物和武器的木架最底層,摸出了一個用油布緊緊包裹的、巴掌大小的扁平金屬盒子。

  打開盒子,裡面是幾枚顏色暗沉、沒有任何魔法波動的、不起眼的金屬片,以及一小撮灰白色的、細膩如麵粉的粉末。這是他從某個黑市鍊金師那裡弄來的、價格不菲的「小玩意兒」——一組觸髮式的麻痹毒霧和強光爆鳴陷阱的觸發器和媒介。雖然對付真正的高手效果存疑,但至少能製造混亂,爭取一瞬間的反應時間。


  他迅速而無聲地將兩枚觸發金屬片嵌入通往地面階梯的暗門邊緣縫隙,將那一小撮灰白色粉末均勻撒在暗門開啟後必經的第一級台階上。然後,退後幾步,從木架上抽出了一柄保養良好、刃口閃爍著幽藍寒光的矮人制式手半劍。劍身沉重,入手冰涼,帶著矮人武器特有的紮實質感。這不是他最擅長的武器,但在這狹窄空間內,比長劍更靈活。

  做完這一切準備,利昂才深吸一口氣,走到控制暗門機關的磚牆前。他沒有立刻觸發機關,而是側耳又聆聽了幾秒。

  上方的寂靜,依舊。

  他不再猶豫。伸出手,按照特定順序,快速而穩定地敲擊了牆上幾塊磚石。

  「軋…軋……」

  低沉的石塊摩擦聲再次響起,通往地面的暗門緩緩向內旋轉打開。陰冷潮濕的空氣,混合著地面房間更濃重的灰塵和霉味,從洞口湧入。魔法提燈的光芒,照亮了向上延伸的、粗糙的石階。

  利昂握緊了手中的手半劍,劍尖微微下垂,指向地面,身體微微前傾,重心下沉,整個人如同一張拉滿的弓,蓄勢待發。紫黑色的眼眸,死死地盯著階梯上方的黑暗入口,那點幽藍色的火焰,在瞳孔深處冰冷地燃燒。

  沒有腳步聲傳來。也沒有人影出現在階梯頂端。

  只有…一股極其微弱的、帶著室外清晨寒意的、新鮮空氣的流動。說明地面的鐵皮門…是開著的?

  利昂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不再等待,邁開腳步,一步,兩步…小心翼翼地踏上了石階。靴底踩在粗糙的石面上,發出極其輕微的摩擦聲。他的精神高度集中,感官提升到極限,捕捉著空氣中每一絲異常波動,防備著可能從任何角度發起的襲擊。

  然而,什麼都沒有發生。

  他順利地走上了地面房間。魔法提燈的光芒從下方透上,勉強照亮了這個布滿灰塵、家徒四壁的狹窄空間。

  然後,他看到了。

  就在那扇敞開的、鏽跡斑斑的鐵皮門邊,倚牆站著一個身影。

  清晨蒼白無力的天光,從敞開的門縫和門板上方的破洞斜射進來,勾勒出那人精悍、瘦削、如同標槍般挺直的輪廓。依舊是那身洗得發白、打著補丁卻漿洗得乾淨挺括的灰色粗亞麻布勁裝,外面套著那件陳舊卻堅韌的無袖鑲釘皮甲。腳下一雙沾著新鮮泥點、卻擦得鋥亮的深褐色鹿皮靴。黑色的短髮如同鋼針,古銅色的臉龐線條硬朗。他雙手環抱在胸前,背靠著一面落滿灰塵的磚牆,微微低著頭,似乎正在…閉目養神?

  聽到利昂踏上地面的腳步聲,他才緩緩地、抬起了頭。

  灰藍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線下,清澈,平靜,通透,仿佛能倒映出世間一切虛妄。目光平靜地落在利昂身上,掃過他手中緊握的、閃爍著寒光的手半劍,掃過他緊繃的身體姿態和眼中那冰冷警惕的幽藍火焰,最後,落回他那張寫滿疲憊、卻依舊銳利的臉。

  沒有任何敵意,沒有任何殺氣,甚至…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就像一個月前在陋巷中初見時一樣,平靜得近乎漠然。

  是林家明。

  他果然找到了這裡。而且,似乎…已經在這裡等了一會兒了。

  利昂的目光,飛快地掃過林家明全身,確認他沒有立刻拔劍或攻擊的意圖,也掃過敞開的鐵皮門——門鎖完好,沒有被破壞的痕跡,顯然是從外面用某種技巧(或者乾脆就是用鬥氣震開了內部的簡易插銷)打開的。地面上,除了林家明靴子帶進來的新鮮泥痕,沒有其他人的腳印。

  只有他一個人。

  利昂心中稍定,但警惕並未放鬆。他緩緩地、將手中的手半劍,從指向地面的戒備姿態,變成了自然垂在身側,但手指依舊穩穩地握著劍柄。紫黑色的眼眸,平靜地與林家明那雙灰藍色的眼睛對視。

  「林先生。」 利昂緩緩開口,聲音因為之前的屏息和緊張,而顯得有些乾澀,但語氣還算平穩,「真是…別來無恙。找我有事?」

  他沒有問「你怎麼找到這裡的」,也沒有質問「為何擅自闖入」。那些問題在此刻顯得多餘且弱勢。對方既然能精準地找到這裡,並且用這種方式出現,就已經說明了很多問題。直接問目的,更符合兩人之間那種奇特而直接的交流方式。

  林家明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靜靜地、用那雙灰藍色的眼眸,平靜地打量著利昂。目光在他臉上那明顯的疲憊和黑眼圈上停留了片刻,又掃過他身上那沾著油污、顯然剛從某個「工作」狀態中脫離的深灰色工裝,最後,仿佛不經意地,瞥了一眼地面上那尚未完全關閉的、通往地下室的暗門縫隙。


  「看來,」 林家明終於開口,聲音依舊是那種獨特的、帶著金屬摩擦質感的低沉沙啞,語氣平淡無波,「你這一個月,過得…不算輕鬆。」

  他沒有回答利昂的問題,反而先做出了一個觀察性的陳述。而且,這個陳述…準確得令人心悸。

  利昂的嘴角,幾不可察地扯動了一下,形成一個冰冷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托某些人的福,」 他緩緩說道,目光沒有從林家明臉上移開,「確實…『充實』得很。」

  他沒有細說「某些人」是誰,也沒有解釋為何「不輕鬆」。對方既然能找到這裡,並且說出這樣的話,恐怕對他這一個月來的處境,並非一無所知。

  「充實到…需要躲在這種地方,擺弄這些…」 林家明的目光,再次落向地下暗門的縫隙,灰藍色的眼眸深處,似乎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近乎「好奇」的光芒,「…鐵疙瘩,還有…算計著怎麼從別人手裡,保住點自己的東西,或者…撈回點什麼?」

  他的話,再次一針見血。不僅點明了利昂在此的「工作」性質(擺弄「鐵疙瘩」即蒸汽機相關),更直接道破了他目前處境的本質——在失去對報社和工坊的掌控後,試圖在暗中積蓄力量,圖謀「撈回」或「保住」些什麼。

  這個林家明,不僅實力強大,眼力毒辣,對局勢和人心的洞察,也敏銳得可怕。

  利昂紫黑色的眼眸深處,那點幽藍色的火焰,無聲地搖曳了一下。他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平靜地反問:

  「林先生今天來,總不會只是為了…點評我的近況吧?」

  他再次將問題拋了回去,同時身體微微側了側,讓開了通往地下暗門的道路。這個動作很細微,但含義明確:要麼進來談,要麼…說明來意。站在這裡,並非長久之計。

  林家明似乎對利昂的反應並不意外。他灰藍色的眼眸,平靜地看了利昂一眼,然後,緩緩地、放下了環抱在胸前的雙臂。

  「我聽說,」 他向前走了一步,踏入房間內,靴子踩在積滿灰塵的地面上,發出輕微的「噗」聲。他的目光,平靜地迎上利昂的眼睛,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清晰的、宣告般的意味:

  「你最近,好像在招兵買馬。」

  利昂的瞳孔,在林家明說出「招兵買馬」這四個字的瞬間,幾不可察地、劇烈收縮了一下!心臟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

  招兵買馬?

  他確實在暗中物色人手,組建屬於自己、不受史特勞斯家族和艾麗莎控制的情報網絡和執行力量。但這件事,他做得極其隱秘,通過「影」的渠道和一些東區見不得光的中間人,接觸的也都是些身份乾淨、背景複雜、難以追查的亡命徒、落魄傭兵或者有特殊技能的邊緣人。知道這件事的,除了他自己,就只有「影」,以及極少數絕對可信的中間人。

  林家明…是如何知道的?

  是「影」泄露的?不可能。「影」的信譽是他生存的根本,而且「影」與林家明似乎並無交集。

  是那些中間人走漏了風聲?可能性存在,但那些中間人都是「影」嚴格篩選的,而且林家明一個外來流浪騎士,如何能接觸到這個層級的地下網絡?

  還是說…林家明自己,有獨特的、超出他想像的信息渠道和偵察能力?

  無數的疑問和警惕,如同冰水般澆下,讓利昂周身的肌肉再次繃緊。他握著劍柄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指節微微泛白。紫黑色的眼眸深處,那點幽藍色的火焰,死死地鎖定了林家明,冰冷而銳利,仿佛要穿透對方那平靜無波的表象,看清其下隱藏的真實意圖。

  「林先生,」 利昂的聲音,低沉了下去,帶著一絲清晰的寒意,「消息…很靈通啊。」

  他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招兵買馬」這件事,只是用一種近乎威脅的語氣,點出了對方「消息靈通」這個事實。同時,全身的鬥氣(儘管虛浮)開始緩緩流轉,雖然量不大,但那種屬於高級騎士的、冰冷而帶著血腥氣的壓迫感,開始在這狹窄的空間內瀰漫開來。配合著他眼中那冰冷燃燒的幽藍火焰,竟也有幾分懾人的氣勢。

  他在警告林家明:我知道你不簡單,但這裡是我的地盤。最好…把話說清楚。

  面對利昂驟然變得危險起來的氣勢和眼神,林家明卻仿佛渾然未覺。他甚至…幾不可察地、挑了挑那如同刀削斧劈般的、濃黑的眉毛。灰藍色的眼眸中,依舊是一片平靜通透,沒有絲毫被威脅或挑釁的波動。

  「不用緊張。」 林家明的聲音,依舊平淡,甚至還帶上了一絲幾不可察的、近乎「無聊」的意味,「我對你的『兵馬』沒興趣。也對你是怎麼『招』,怎麼『買』的,沒興趣。」


  他頓了頓,灰藍色的眼眸,平靜地注視著利昂眼中那冰冷的火焰,緩緩地、清晰地說道:

  「我只是想知道…」

  「你這裡,缺不缺一個…隊長?」

  「一個能幫你管管那些『兵馬』,在他們惹麻煩、或者不聽話的時候,替你…『教育』一下他們的隊長。」

  「順便,」 林家明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扯動了一下,形成一個極其短暫、卻異常鋒利的、近乎「譏誚」的弧度:

  「在你被人堵在巷子裡,或者…被某些『大人物』的手下『請』去『喝茶』的時候,幫你…擋掉一些不必要的『麻煩』。」

  「就像…一個月前,在『鐵砧與酒杯』後面那條巷子裡那樣。」

  他的話,平靜,直接,甚至帶著點「求職」般的坦蕩。但內容,卻讓利昂的心頭,再次掀起了驚濤駭浪!

  隊長?替他管理「兵馬」?替他「教育」不聽話的手下?替他抵擋「麻煩」?

  林家明…這是要…主動來「投奔」他?以一個至少大地騎士中階強者的身份,主動要求做一個「隊長」?

  這簡直…荒謬!不可思議!

  以林家明的實力,只要他願意,立刻就能在王都任何一個實權貴族或軍方大佬那裡,獲得遠超一個「隊長」的豐厚待遇和尊崇地位。他為什麼要來投奔自己這個自身難保、四面楚歌、連自己產業都保不住的「霍亨索倫之恥」?做一個見不得光的、所謂「兵馬」的「隊長」?

  為了錢?自己現在能動用的資金雖然不少,但絕對不足以打動一個大地騎士。為了權?自己現在毫無權勢可言。為了前途?跟著自己,前途看起來只有荊棘和懸崖。

  那麼,是為了什麼?

  因為葛朗台那頓飯、那桶酒、那一晚的收留?那個人情,似乎不足以讓一個如此驕傲的強者,做到這一步。

  因為…對自己這條「不一樣」的路感興趣?像他一個月前說的那樣,想「看看」這條路能走到哪裡?

  這個理由,似乎…更接近林家明那獨特而難以捉摸的性格。但依舊顯得…過於理想化,甚至有些…不真實。

  無數的疑問、算計、警惕,在利昂腦海中瘋狂碰撞。他死死地盯著林家明那雙平靜通透的、灰藍色的眼睛,試圖從中找出一絲虛偽、算計、或者任何不純粹的意圖。

  但他看到的,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近乎虛無的平靜。以及那平靜之下,一種清晰無比的、屬於強者的、我行我素的、近乎「任性」的坦蕩。

  仿佛在說:我就是想來。原因?不重要。你接受,還是不接受?

  空氣,再次凝固。只有灰塵在斜射的天光中,無聲地飛舞。

  利昂握著劍柄的手,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顫抖。不是恐懼,而是…一種面對巨大、意外、且充滿未知風險的「機遇」時,本能的、極致的審慎與掙扎。

  接受林家明,意味著他將立刻獲得一個強大到足以改變局部力量對比的助力。一個大地騎士中階的隊長,能將他正在組建的、良莠不齊的「兵馬」,戰鬥力提升數個檔次。也能極大地緩解他目前面臨的人身安全壓力。更重要的是,林家明身上那種獨特的、游離於現有權力體系之外的「純粹」與「直接」,或許能成為他在這片渾濁泥潭中,一個難得的、可以稍微放鬆警惕的…「同類」?

  但風險同樣巨大。林家明的來歷、目的、忠誠度,全都是謎。將一個如此強大且難以掌控的變量放在身邊,無異於懷抱一顆不知何時會爆炸的魔法炸彈。一旦林家明別有用心,或者在某些關鍵時刻「轉身離開」(就像他一個月前警告的那樣),帶來的後果可能是毀滅性的。而且,接納林家明,也意味著他暗中「招兵買馬」的行動,將更難完全瞞過某些有心人的眼睛。

  接受?還是拒絕?

  這個抉擇,比面對瑪格麗特姨母的「安排」,比應對艾麗莎的「接手」,甚至比處理「星火」原型機的技術難題,更加艱難,也更加…關鍵。

  時間,在兩人沉默的對視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林家明似乎並不著急。他只是平靜地站在那裡,灰藍色的眼眸,靜靜地等待著。仿佛無論利昂做出什麼決定,他都能坦然接受。

  良久。

  久到窗外遠處傳來隱約的、報時的鐘聲。

  利昂緩緩地、深深地、吸了一口地下室陰冷而污濁的空氣。那空氣進入肺腑,帶來一陣冰涼的刺痛,卻也讓他翻騰的思緒,漸漸沉澱,歸於一種冰冷的、近乎殘酷的清醒。


  他想起了北境可能燃起的烽煙,想起了父親和哥哥那沉重未知的命運,想起了史特勞斯伯爵府那冰冷華麗的囚籠,想起了艾麗莎手腕上那枚流轉星輝的「星霜之誓約」,也想起了…自己在這間安全屋裡,對著那枚粗劣的藍玻璃戒指,所下的決心。

  他的路,本就布滿荊棘,與虎謀皮。多一個林家明,少一個林家明,本質並無不同。

  關鍵在於…如何「用」。

  如果林家明真的只為「看看」這條路,那麼…就讓他看。如果他能成為助力,那麼…就最大限度地利用這份助力。如果他有異心…那麼,就在他顯露異心之前,準備好應對的後手,或者…將他變成棋盤上另一枚可以利用的、轉移視線的棋子。

  風險與機遇,本就是一體兩面。

  畏首畏尾,永遠無法在亂世中,掙得一線生機。

  想通這一點,利昂眼中那翻騰的、冰冷的火焰,漸漸平息,重新化為一種深沉的、穩定的幽藍。緊繃的身體,也緩緩放鬆下來。他握著劍柄的手,終於…鬆開了。

  「隊長…」 利昂緩緩開口,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奇異的、斬釘截鐵的平靜,「我這裡,確實缺一個隊長。」

  他微微抬起眼帘,紫黑色的眼眸,迎上林家明那雙平靜的、灰藍色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一個能管人,能殺人,能擋麻煩,也能…在某些時候,閉上嘴,只動手,不問為什麼的隊長。」

  「月薪…暫定五十金羅蘭。任務津貼、裝備損耗、醫療撫恤另算。表現好,再加。」

  「規矩只有一條:我的人,只能聽我的命令。哪怕命令是錯的,是送死的,在我說『撤』或者『改』之前,也得執行。」

  「接受,就留下。不接受…」 利昂的目光,陡然變得銳利如刀,「門在那邊。葛朗台老闆的人情,我已經承了。你我…兩清。」

  他開出了條件。苛刻,直接,充滿掌控欲,但也…給出了相應的報酬和清晰的邊界。五十金羅蘭的月薪,對於一個大地騎士來說不算高,但加上任務津貼等,也絕對不算侮辱。更重要的是,他明確了「聽令」這條鐵律。

  他在測試。測試林家明的反應,測試他「投奔」的誠意,也測試…他的底線。

  林家明靜靜地聽著,灰藍色的眼眸中,依舊沒有任何波瀾。直到利昂說完,他才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五十金羅蘭,夠了。」 他的聲音,依舊平淡,「我開銷不大。」

  「規矩,我懂。拿錢,辦事。不問,不說。」

  「至於聽令…」 林家明灰藍色的眼眸,深深地看了利昂一眼,那目光平靜,卻仿佛帶著一種奇異的、洞悉一切的力量:

  「只要你的命令,不讓我覺得…噁心。不讓我覺得,這條路,已經走到了…讓我不想再看下去的地步。」

  「我會聽。」

  「否則…」 他沒有說下去,但那平靜眼神中一閃而過的、極地寒冰般的鋒芒,已經說明了一切。

  依舊是那個林家明。孤高,直接,遵循自己內心的準則。接受僱傭,但不接受完全的奴役。可以聽令,但保留「離開」的權力。

  這或許…是最好的結果。

  利昂心中最後一絲猶豫,也消散了。他緩緩地點了點頭。

  「那麼,」 他側過身,讓出了通往地下暗門的道路,做了一個「請」的手勢,語氣恢復了那種慣常的、平靜中帶著一絲疏離的冷淡:

  「林隊長,歡迎加入。」

  「下面,是我的『工作室』。有點亂,但還算…安全。」

  「我們,可以詳細談談…你的『職責』,以及…我們接下來,要做的事情。」

  林家明沒有多說,只是微微頷首,邁開腳步,毫不遲疑地,走向了那扇敞開的、通往地下室的暗門。他的腳步沉穩,從容,仿佛不是走入一個陌生的、可能充滿危險的秘密巢穴,而是…走進一間普通的客棧房間。

  利昂跟在他身後,最後看了一眼地面上那扇敞開的鐵皮門,然後,觸動了關閉暗門的機關。

  「軋…軋……」

  低沉的摩擦聲再次響起,將地面上那間布滿灰塵的房間,與地下那個更加隱秘的世界,重新隔絕開來。

  昏暗的光線,再次籠罩了地下室。魔法提燈的光芒,照亮了桌上凌亂的圖紙和零件,也照亮了…站在桌邊,平靜地環顧著這個簡陋「工作室」的、新任「隊長」,林家明。

  以及,站在他身後,紫黑色眼眸深處,幽藍火焰無聲燃燒,心中那幅冰冷而龐大的棋局,因為一顆意料之外的、強大「棋子」的突然落入,而開始重新演算、布局的…

  利昂·馮·霍亨索倫。

  新的篇章,似乎…從這一刻,悄然掀開。

  只是無人知曉,這新的篇章,究竟是通往希望的序曲,還是…墜入更深漩渦的,前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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