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來自宮廷的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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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鐵砧與酒杯」的午後,向來是地下王國最富生機的時段。錘砧撞擊的金屬鳴響、熔爐風箱的深沉喘息、矮人粗獷的談笑與酒杯碰撞聲,混雜著麥酒、油脂、煤炭和鐵鏽的氣味,在錯綜複雜的巷道與工坊間蒸騰瀰漫,構成一曲獨屬於工匠與勞動者的、充滿力量感的交響。

  然而今日,這慣常的喧囂之下,似乎潛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微妙的緊繃。一些相熟的工匠在交談時,聲音不自覺地壓低了幾分,目光偶爾會瞥向工坊入口,或投向那些往來運輸礦石、煤炭的矮人車隊——他們中不少人,今天帶來的不僅是貨物,還有從更深處礦道、或與地表接壤的貿易站傳來的、語焉不詳卻讓人心頭沉甸甸的消息。獸人,北境,集結,摩擦……這些詞彙如同投入滾燙熔爐的冰屑,在高溫下嘶嘶作響,雖未改變爐火的本質,卻足以讓最敏銳的耳朵豎起,讓最沉靜的心臟漏跳半拍。

  利昂的「工作室」——那間位於最偏僻角落、被層層貨架和半成品機械零件環繞的石室——今日卻反常地安靜。厚重的橡木門緊閉著,隔絕了大部分外界的噪音。室內,鯨油燈穩定的光芒照亮了工作檯上一張攤開的、墨跡尚新的設計草圖。草圖旁邊,擺放著幾個拆解開的蒸汽機原型關鍵部件——改良後的高壓閥門、更精密的連杆機構、以及一組測試用的、刻有基礎散熱和壓力穩定符文的黃銅管道。

  利昂穿著一身沾滿油污的深色亞麻襯衣,袖子挽到手肘,正俯身在台前,用一套從矮人工匠那裡學來的、極其精密的卡尺和放大鏡,仔細檢查著一根新加工出來的活塞杆的表面光潔度。他的神情專注,眉頭微蹙,紫黑色的眼眸在放大鏡片後顯得格外幽深,倒映著金屬冷硬的光澤,仿佛外界的一切紛擾——無論是審查裁決的餘波,還是「影」帶來的北方警訊,亦或是與那位冰山未婚妻之間無聲的較量——都暫時被這金屬的觸感、尺寸的精度、結構的合理性所隔絕、所吸收、所轉化。

  一個月「靜思」的禁錮,並未磨滅他對「蒸汽」本身的熱情。相反,在被迫遠離那些具體的事務性工作、遠離與艾麗莎直接的言語交鋒後,他反而獲得了一種奇異的、沉澱下來的清晰。那些在黑暗中反覆咀嚼、推演的藍圖、公式、結構改進方案,此刻正通過指尖的觸感,一點點化為現實。這是一種更為純粹、也更令人心安的掌控感。至少在這裡,在這個充滿機油和金屬氣味的世界裡,邏輯是清晰的,努力是有回饋的,成功或失敗,都只關乎技藝與規律。

  就在這時,工作室那扇厚重的橡木門外,傳來一陣輕微的、與尋常矮人工匠那沉重腳步聲截然不同的響動。那聲音很輕,很穩,帶著一種獨特的韻律,像是柔軟的皮靴底,刻意收斂了力道,卻又不失從容地踩在粗礪地面上的聲音。緊接著,是兩聲清脆、短促,甚至帶著點不容置疑意味的叩門聲。

  篤篤。

  利昂手中的動作微微一頓。他沒有立刻抬頭,但紫黑色眼眸深處的專注,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漾開一絲微不可察的漣漪。這個時間,這個敲門的節奏和力度……不是葛朗台,也不是他手下的任何矮人工匠。

  他將放大鏡和卡尺輕輕放在工作檯上,直起身,用旁邊一塊沾滿油污的粗布隨意擦了擦手,目光平靜地投向那扇緊閉的橡木門。

  「進。」 他的聲音不高,帶著工作被打斷時慣有的、一絲淡淡的沙啞。

  門軸發出輕微的、顯然被精心保養過的吱呀聲,向內推開。一股混合了王都貴族區特有的、淡雅而昂貴的薰衣草與冷杉木香氣,瞬間侵入這間充滿了金屬、油脂和煤灰氣味的石室,帶來一絲格格不入的、屬於另一個世界的精緻與冰冷。

  一個高挑的身影,逆著門外巷道里昏黃的燈光,走了進來。

  埃莉諾·馮·索羅斯。

  她今天沒有穿那身標誌性的、便於在街巷陰影中穿行的深色緊身獵裝,而是換上了一套剪裁極為合體、用料考究的深紫色天鵝絨長裙。長裙的款式並非時下王都貴族小姐們流行的、過分強調蓬鬆裙擺和繁複蕾絲的樣式,而是更偏向簡潔、利落的旅行便裝風格,腰身收束,裙擺適度,袖口和領口鑲嵌著細膩的銀絲刺繡,既凸顯了她高挑曼妙、曲線驚人的身材,又保留了相當的行動便利性。外罩一件同色系的、帶兜帽的短披風,邊緣滾著銀灰色的貂毛,此刻隨意地搭在臂彎。她那一頭在燈光下仿佛流淌著暗金色蜂蜜光澤的微卷長發,今日並未像往常那樣隨意披散或束成利落的馬尾,而是用幾枚鑲嵌著細小紫水晶的髮夾,在腦後精巧地綰起一個略顯鬆散、卻別具風情的髮髻,幾縷不聽話的髮絲垂落頰邊,為她那帶著明顯混血特徵的、野性而精緻的臉龐,平添了幾分慵懶與…一絲刻意為之的、不經意的誘惑。

  但最引人注目的,依舊是她那雙眼睛。如同最上等的貓眼石,在工作室鯨油燈略顯昏黃的光線下,呈現出一種奇異而深邃的、介於琥珀與翠綠之間的色澤。此刻,這雙貓眼中,帶著慣有的、仿佛能洞察人心的銳利,以及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混合了玩味、關切與某種…職業性審視的複雜光芒。她的嘴角,微微上翹,勾著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掃過凌亂卻井然有序的工作檯,掃過那些沾滿油污的零件和工具,最後,落在了利昂那張平靜、卻掩不住一絲蒼白和淡淡疲憊的臉上。


  「嘖,」 埃莉諾先開了口,聲音依舊帶著那種獨特的、微微上揚的、仿佛永遠在調侃什麼的語調,但仔細聽,卻能察覺到一絲幾乎難以捕捉的緊繃,「我們的霍亨索倫少爺,看來這一個月的『靜修』,倒是讓你對機油和鐵鏽的味道,越發情有獨鍾了?這地方的味道,可比史特勞斯伯爵府的薰香…提神醒腦多了。」

  她說著,那雙貓眼狀似隨意地掃過利昂身上那身沾滿油污的工裝,以及他手上尚未完全擦淨的黑色油漬,眉梢幾不可察地挑了挑,像是在評估一件不太符合她審美、卻意外地…不讓人覺得違和的物品。

  利昂看著她,臉上沒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是那紫黑色的眼眸深處,那點幽藍色的火焰,似乎因為她的到來,而極其細微地、搖曳了一下。他放下手中的粗布,身體放鬆地靠在冰冷的工作檯邊緣,雙臂環抱,目光平靜地與埃莉諾對視。

  「索羅斯小姐大駕光臨我這滿是油污的陋室,總不會只是為了來…品評空氣品質的吧?」 利昂的聲音很平靜,甚至帶著點工作被打斷後慣有的、淡淡的疏離,「或者說,是我那點可憐的、剛剛被允許合法存在的『蒸汽』玩意兒,又礙著哪位大人物的眼了,需要您這位內務大臣的千金,親自來傳達新的『指導意見』?」

  他的話語裡,帶著明顯的、針對之前審查風波的諷刺。儘管與埃莉諾是「合伙人」,但索羅斯家族畢竟是內務大臣的家族,是帝國龐大情報與監察機器的一部分。有些界限,有些立場,即便在私下合作中,也依然需要被清晰地認知和保持。

  埃莉諾聞言,嘴角那似笑非笑的弧度加深了些許。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邁著那雙被深紫色長裙包裹、線條優美而充滿力量感的長腿,以一種優雅而從容的姿態,在工作室里緩緩踱步。她的目光掃過牆邊堆放的圖紙,掃過那些半成品的機械構件,最後,落在工作檯上那張攤開的設計草圖上,停留了片刻。貓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屬於行家的銳利評估。

  「指導不敢當,」 她終於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利昂,那雙貓眼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明亮,「我只是覺得,有些人被關了一個月,放出來後不先想著怎麼把自己收拾得像個貴族,反而一頭扎進這滿是鐵鏽味的角落裡…是不是有點,太不把王都的流言蜚語,和某些人的『特別關注』,當回事了?」

  她的話語依舊帶著調侃,但「特別關注」四個字,被她用一種微妙的重音強調了出來。那雙貓眼,緊緊盯著利昂的臉,不放過他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

  利昂神色不變,只是環抱的雙臂,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些。他知道埃莉諾指的是什麼。史特勞斯伯爵府的「靜思」雖然結束,但他與艾麗莎那場驚世駭俗的「浴室對峙」和後續的審查風波,早已在王都的貴族圈子裡掀起了滔天巨浪。他這位「霍亨索倫之恥」的名字,再次被推到了風口浪尖,只不過這一次,伴隨的不僅僅是嘲笑,還有更多探究、警惕、乃至…殺機的目光。而「某些人」,顯然不止是那位掌控了《冰星箴言》、態度愈發冰冷的未婚妻。

  「流言蜚語,向來是王都最不值錢的玩意兒。」 利昂淡淡回道,語氣平靜無波,「至於『特別關注』…習慣了。倒是索羅斯小姐你,今天這身打扮,可不像是來談『蒸汽機』或者『報紙銷量』的。」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埃莉諾那身顯然經過精心搭配、既不失身份又便於行動的深紫色天鵝絨長裙。以他對埃莉諾的了解,這位驕傲、性感、行事風格如同獵豹般精準而危險的內務大臣千金,絕不會為了「閒聊」而如此正式地出現在這裡。

  埃莉諾臉上的笑容,微微收斂了一些。那雙貓眼中的玩味之色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銳利、更加凝重的審視。她不再踱步,而是停在利昂面前幾步遠的地方,兩人之間,隔著工作檯上那盞穩定燃燒的鯨油燈,光芒在兩人臉上投下搖曳的陰影。

  「確實不是為那些小事。」 埃莉諾的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一種情報人員特有的、冷靜而清晰的語調,「我來,是因為北邊…可能要出大事了。」

  利昂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紫黑色眼眸深處,那點幽藍的火焰,仿佛被投入了新的燃料,驟然明亮了一瞬,隨即又沉入更深的幽暗。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埃莉諾,等待她的下文。

  「獸人。」 埃莉諾吐出這兩個字,貓眼緊緊盯著利昂的反應,「血色荒原那邊,幾個大部落的異常調動和集結,已經持續了一段時間。摩擦升級,小股衝突不斷。這些,以你們霍亨索倫家族在北境的耳目,應該也有所察覺了吧?」

  利昂不置可否,只是微微點了點頭。他沒有提起「影」,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種承認。

  埃莉諾似乎並不意外,繼續用那種平穩而清晰的語調說道:「但有些情況,可能比你目前知道的…更具體,也更麻煩。」


  她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貓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那光芒中,有利昂熟悉的、屬於情報分析者的冷靜,也有一絲…極淡的、近乎擔憂的情緒?

  「根據內務部…以及我們家族自己的一些渠道得到的最新消息,」 埃莉諾的聲音壓得更低,確保只有兩人能夠聽清,「你的爺爺,沃爾夫岡·馮·霍亨索倫侯爵,那位『北境之狼』,已經在三天前,通過最緊急的軍情渠道,向王都的帝國元帥、鐵血親王雷克斯·奧古斯都殿下,發送了求援信。」

  利昂的身體,在聽到「求援信」三個字的瞬間,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儘管早有心理準備,但當這個消息以如此確鑿、來自帝國最高層之一(索羅斯家族)的口中說出時,那份沉重,依舊超乎想像。老霍亨索倫,那位以勇武和堅韌著稱、鎮守北境數十載、面對獸人潮汐從未退縮的聖域騎士,竟然主動發出了求援信!這意味著北境的形勢,恐怕已經到了連這位「北境之狼」都感到棘手、甚至危險的地步。

  「信中的具體內容屬於最高軍機,」 埃莉諾繼續說道,語速平穩,但每個字都重若千鈞,「但可以確定的是,侯爵大人判斷,這次獸人的異動,絕非尋常的邊境襲擾。他要求王都方面,至少調派兩個完整的、滿編的帝國中央軍團北上協防,並且希望皇家魔法學院能派遣一支由戰鬥法師組成的支援隊伍,尤其是擅長大型防護結界和遠程火力壓制的。」

  兩個滿編的中央軍團!再加上皇家魔法學院的戰鬥法師!這幾乎是帝國應對大規模邊境戰爭的標準配置了。利昂的心,一點點沉下去。爺爺的判斷,向來精準而保守,他既然提出了這樣的要求…

  「不僅如此,」 埃莉諾沒有給利昂太多消化時間,貓眼中銳光一閃,「你的父親,奧托·馮·霍亨索倫侯爵,也已經以私人名義,向基爾伯特侯國追加了數額巨大的軍械訂單。不僅僅是常規的武器鎧甲更新,還包括大量的一次性城防魔法弩炮箭矢、加固要塞用的特種魔導合金板、以及…針對獸人『嗜血術』和大型戰爭巨獸的特種破甲裝備。基爾伯特侯國的幾大兵工廠,最近已經開始三班倒,全力趕工。」

  利昂的呼吸,幾不可察地急促了一瞬。父親…基爾伯特侯國…特種訂單…這已經是在為一場硬仗,甚至是為最壞情況下的守城戰、消耗戰做準備了。基爾伯特侯國是帝國軍工心臟,與霍亨索倫家是世代血盟,他們的全力生產,意味著北境即將得到的,是最精良、也最昂貴的戰爭支持。

  「還有,」 埃莉諾的聲音,帶上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微妙情緒,像是感慨,又像是冰冷的評估,「溫莎家族…你的那位好岳父,萊因哈特·溫莎公爵,動作也不慢。通過他們在北境的龐大商業網絡和倉儲體系,第一批由溫莎家族『無償捐贈』的應急物資——主要是糧食、藥品、禦寒冬衣和搭建臨時營房的材料——已經通過陸路和水路,開始向霍亨索倫侯國的主要邊境要塞運輸。後續批次,正在緊急籌措中。」

  利昂的眉頭,終於深深地蹙了起來。溫莎家族…萊因哈特公爵…「無償捐贈」?在商言商的溫莎家族,何時變得如此「慷慨」了?這背後,是純粹的政治投資,向皇室和北境守護者示好?還是看到了戰爭背後的巨大商機(戰後重建、軍費借貸、甚至可能的…)?或者,是與艾麗莎接管《冰星箴言》、試圖在輿論場上施加影響的動作相呼應?父親和爺爺,會接受這份「慷慨」嗎?以霍亨索倫家族高傲的性子…

  「至於我們索羅斯家族,」 埃莉諾的語氣恢復了那種職業性的平靜,但那雙貓眼中,卻閃過一絲利昂熟悉的、屬於獵手鎖定目標時的銳利光芒,「內務部的職責所在,對北方邊境,尤其是與獸人帝國接壤地區的所有異常動向、人員流動、信息傳遞,自然要投入更多的…關注。而我個人,也在利用一些…非官方的渠道,搜集更細節、更及時的情報。畢竟,」

  她微微停頓,目光直視著利昂的雙眼,那琥珀與翠綠交織的眸子裡,清晰地倒映出他凝重的面容:

  「我們之間,還有合作關係。而一場發生在北境,尤其是涉及霍亨索倫家族的戰爭,其影響,絕不會僅僅局限在邊境線以內。王都的風向,很多人手裡的算盤,恐怕都要因為這北方的風雪,重新撥弄了。」

  她的話語,如同冰冷的解剖刀,將北境可能的戰事,與王都波譎雲詭的權力棋局,清晰地聯繫在了一起。戰爭,從來不只是前線的廝殺。

  工作室里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只有鯨油燈芯燃燒時細微的嘶嘶聲,以及門外隱約傳來的、似乎變得更加遙遠而模糊的工坊噪音。

  利昂緩緩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空氣中冰冷的金屬和機油氣味,混合著埃莉諾身上傳來的、那一絲淡雅的薰衣草與冷杉木香,形成一種奇異而矛盾的感受。他閉上眼,腦海中飛速閃過「影」提供的情報,閃過爺爺那封沉甸甸的求援信,閃過父親追加的軍械訂單,閃過溫莎家族「慷慨」的物資,閃過埃莉諾話語中隱含的、對王都暗流的警示…


  所有這些信息,如同散落的拼圖碎片,在北境可能爆發大戰的背景下,被一股無形的、冰冷的力量,強行推擠、組合在一起,勾勒出一幅龐大、複雜、危機四伏,卻又…暗藏機遇的圖景。

  亂世出英雄…

  他再次想起了這句話。但此刻,這句話帶來的,不再僅僅是冰冷的野望,更夾雜了一絲對北境、對家族、對那片即將被血與火浸染的土地的、沉重的牽連。

  「看來,」 利昂緩緩睜開眼,紫黑色的眼眸深處,那點幽藍的火焰,在沉重的現實壓力下,反而燃燒得更加穩定,更加冰冷。他開口,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仿佛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遙遠的事實:

  「是要打一場大仗了。」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雖然這間地下工作室並沒有真正的窗戶,只有通風口透出的、來自上層巷道的光線——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岩層,投向了北方那片遙遠、寒冷、即將被烽煙籠罩的土地。

  「也不知道,」 他低聲補充,語氣中帶著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複雜的意味,是憂慮,是沉重,還是別的什麼,「事情會發展成什麼樣子。」

  是霍亨索倫家族再一次用鐵與血,捍衛北境的安寧?還是獸人的狂潮,將衝破那道屹立了數百年的防線?帝國的內部傾軋,又會在這場外患中,扮演什麼樣的角色?而他,這個被放逐在權力中心邊緣的「恥辱」,又能做些什麼?又能…改變些什麼?

  埃莉諾看著利昂臉上那瞬間閃過的、混合了沉重、思索與某種…她暫時無法完全解讀的情緒,貓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微光。她見過這個男人很多面:偽裝出的紈絝,談判時的精明,被囚禁時的隱忍,宣告野心時的熾烈…但此刻,這種對家族、對北境命運流露出的、真實的沉重與思索,卻讓她感到一絲…陌生,以及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細微的觸動。

  但下一秒,那絲觸動就被她習慣性的、帶著點傲嬌的犀利所掩蓋。她輕輕哼了一聲,那聲音在寂靜的工作室里顯得格外清晰。

  「瞎操心。」 埃莉諾抱起手臂,這個動作讓她本就傲人的身材曲線更加凸顯,但她的語氣卻帶著一種近乎「教訓」的口吻,「北境打不打仗,打多大的仗,那是你爺爺、你父親、你哥哥,還有鐵血親王和帝國議會那幫老頭子們該頭疼的事情。你一個被『發配』到王都,連自己那點小產業都看不住、被未婚妻輕輕鬆鬆就奪了去的『霍亨索倫之恥』,在這兒憂國憂民,不覺得有點…太早了嗎?」

  她的話語,一如既往的尖銳,甚至帶著點刻薄,直指利昂當前最尷尬、也最現實的處境——他在王都,在家族的支持鞭長莫及的地方,連自己一手創辦的《魔法蒸汽日報》(現在是《冰星箴言》)都保不住,被艾麗莎以絕對強勢的姿態接管、清洗、重塑。這樣的他,有什麼資格,又有什麼能力,去操心千里之外的北境戰事?

  利昂聞言,不僅沒有動怒,反而緩緩地、勾起嘴角,露出了一個冰冷的、近乎自嘲的弧度。他轉過頭,紫黑色的眼眸,迎上埃莉諾那雙帶著審視、挑釁,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別的什麼情緒的貓眼。

  「是啊,」 他低聲說,聲音平靜,卻仿佛帶著某種沉重的迴響,「我連自己的報紙都保不住,被那個女人…玩弄於股掌之間。」

  他用了「玩弄」這個詞,語氣平淡,卻讓埃莉諾的眉梢,幾不可察地跳動了一下。

  「所以,」 利昂繼續說著,目光從埃莉諾臉上移開,重新落回工作檯上那些冰冷的金屬零件,落在那張攤開的設計草圖上。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撫過那根新加工的、光潔冰涼的活塞杆,指尖傳來金屬特有的、堅實的觸感。

  「與其在這裡,為千里之外的戰局憂心忡忡,做些無謂的、廉價的感慨…」

  他抬起頭,紫黑色的眼眸深處,那點幽藍色的火焰,在鯨油燈的光芒下,驟然變得清晰、銳利,如同冰層下燃燒的、永不熄滅的幽焰。

  「不如先想想,怎麼把我失去的東西…」

  「親手拿回來。」

  他的語氣依舊平靜,但那份平靜之下,卻蘊含著一種比憤怒吶喊更加堅定、更加冰冷的決心。那不是少年人賭氣般的宣言,而是一個看清了現實、衡量了得失、背負著沉重枷鎖、卻依然選擇向前走的男人,所做出的、沉默的宣戰。

  埃莉諾看著這樣的利昂,那雙琥珀與翠綠交織的貓眼中,玩味、審視、乃至那一絲刻薄,都漸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深沉、更加複雜的情緒。她似乎想說什麼,嘴唇微微動了動,但最終,只是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意義不明的輕哼。


  「算你還有點自知之明。」 她移開目光,仿佛不願與利昂眼中那過於明亮、過于堅定的火焰對視太久,轉而再次掃視這間凌亂卻充滿某種奇異生命力的工作室,「不過,要拿回你的東西,光靠在這裡擺弄這些鐵疙瘩,可不夠。艾麗莎·溫莎,或者說,艾麗莎·馮·史特勞斯,她現在的《冰星箴言》,在王都貴族和學者圈子裡,口碑可不差。她走的是高端、精深、『正統魔法與貴族思辨』的路子,很對那些老傢伙的胃口。而且,有史特勞斯伯爵和溫莎家族在背後支持,她的資源和人脈,不是你單打獨鬥能比的。」

  她頓了頓,似乎想到了什麼,貓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

  「還有,我聽說…她在清理完報社內部之後,正在接觸羅蘭德家族的那個『沙龍女王』,奧菲莉婭·馮·羅蘭德。如果她們兩個聯手…一個掌握高端輿論和貴族沙龍,一個背後站著帝國最富有的糧商和知識巨頭…你要面對的,可就不止是一個『冰山未婚妻』那麼簡單了。」

  奧菲莉婭·馮·羅蘭德?羅蘭德侯爵的長孫女,王都著名的才女和社交名媛,以博學、機智和龐大的沙龍人脈網絡聞名…利昂的眉頭再次蹙起。如果艾麗莎真的成功拉攏了奧菲莉婭,甚至通過她,間接得到了羅蘭德家族那恐怖的知識儲備和財富資源的支持…那他要面對的,將是一個在「上層路線」上幾乎無懈可擊的對手。

  「所以,」 埃莉諾的聲音,將利昂從思緒中拉回。她重新看向他,那雙貓眼中,此刻閃爍著一種近乎「合作者」的專業與冷靜,「你需要盟友。需要能幫你打破現有僵局的『外力』。需要…一個,能夠和《冰星箴言》那套『高端、正統』路線,形成差異化競爭,甚至…」

  她微微勾起嘴角,那笑容裡帶著一絲屬於獵手的、危險的興奮:

  「甚至是從根本上,動搖其根基的…『新東西』。」

  利昂靜靜地聽著,目光與埃莉諾對視。兩人之間的空氣,仿佛因為這番對話,而重新流動起來,帶著機油、薰衣草、以及一種名為「野心」與「算計」的微妙氣息。

  「你的意思是…」 利昂緩緩開口,紫黑色的眼眸深處,光芒閃爍。

  「我的意思是,」 埃莉諾向前走了一步,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她身上那股淡雅的香氣,更加清晰地傳來,與工作室的金屬氣味混合,形成一種奇異的感覺。「你的『蒸汽』,你的那些…『奇技淫巧』,或許在王都的貴族沙龍里不受待見,被那些老古董視為離經叛道。但是…」

  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再次掃過工作檯上那張畫著改良蒸汽機部件的草圖,掃過牆邊那些半成品的機械。

  「如果,有一場戰爭…一場發生在北境,由你的家族主導,帝國上下所有人都在關注的戰爭…而在這場戰爭中,你的這些『奇技淫巧』,恰好能證明它們並非無用之物,恰好能…解決一些實際問題,比如,更快的物資運輸,更高效的後勤補給,甚至…更強大的防禦或攻擊手段?」

  埃莉諾沒有把話說完,但她那雙閃爍著銳利光芒的貓眼,已經將意思表達得清清楚楚。

  北境的戰爭,是危機,也是…一個前所未有的、展示「蒸汽」力量、獲取認可、甚至…反攻倒算的舞台!

  利昂的心臟,仿佛被什麼東西重重地敲擊了一下。埃莉諾的話,與他之前對「影」所說的「亂世出英雄」,與他在「靜思室」中反覆推演的某些可能性,不謀而合!甚至,她提出了一個更具體、更可行的路徑——將「蒸汽」技術,與北境的戰爭需求結合起來!

  「戰爭,是技術最好的試金石。」 利昂低聲重複著「影」說過的話,紫黑色的眼眸中,那點幽藍的火焰,燃燒得越來越亮,越來越…冰冷而熾烈。

  「但前提是,」 埃莉諾補充道,語氣恢復了那種帶著點傲嬌的冷靜,「你得先有能拿得出手、經得起考驗的東西。還有,你得有一條…能將這些東西,安全、隱秘、並且及時地,送到北境,送到你父親、你哥哥手裡的…『路』。一條能繞過王都某些人眼睛的『路』。」

  她的話語,再次與「影」的提議重合。不同的是,埃莉諾代表的,可能是索羅斯家族,或者說,是她個人掌控的、某種「非官方」但能量巨大的渠道。

  「你有這樣的『路』?」 利昂直視著埃莉諾的眼睛,問得直接。

  埃莉諾與他對視了片刻,那雙貓眼中光芒流轉,最終,化為一抹帶著些許狡黠和傲然的弧度。

  「索羅斯家族經營這麼多年,如果連幾條往北邊送點『特殊貨物』的路子都沒有,那我父親這個內務大臣,也未免太不稱職了。」 她微微揚起下巴,露出修長優美的脖頸線條,「當然,風險、代價、以及…保密,缺一不可。而且,我要確保,送過去的東西,真的有用,真的能…在關鍵的地方,發揮關鍵的作用。這,是對我們雙方都負責。」


  「我明白。」 利昂點頭,沒有多餘的廢話。他知道,與埃莉諾這樣的聰明人合作,坦誠和實際利益,比任何虛言都重要。「給我一點時間。我會拿出…能讓北境的戰士,還有我那位挑剔的父親和哥哥,都不得不正視的『東西』。」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工作檯上的蒸汽機部件,那目光,不再僅僅是對技術的專注,更帶上了一種沉甸甸的、名為「責任」與「機會」的重量。

  「很好。」 埃莉諾滿意地點點頭,仿佛完成了一筆重要的交易。她後退一步,重新拉開了兩人之間的距離,那股淡淡的薰衣草與冷杉木香氣,也隨之飄遠了一些。

  「那麼,我就不打擾霍亨索倫少爺,在這裡繼續為你的…『英雄之路』,鍛造基石了。」 她轉身,深紫色的天鵝絨裙擺划過一個優雅的弧度,走向門口。在握住門把手之前,她微微側頭,留給利昂一個精緻的側臉輪廓,和一句聽不出太多情緒、卻又仿佛蘊含著什麼的低語:

  「別忘了,你答應我的,『蒸汽日報』的原始股份,還有…未來的合作。我投資,可從來不只是為了…友情。」

  說完,她不再停留,拉開厚重的橡木門,身影融入門外巷道昏暗的光線中,如同她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只留下一縷淡淡的、屬於另一個世界的香氣,在瀰漫著機油和金屬氣味的空氣中,緩緩消散。

  工作室里,重新只剩下利昂一人。

  鯨油燈的光芒,穩定地燃燒著,將他的影子長長地投射在冰冷的石壁上。他靜靜地站在那裡,許久沒有動。腦海中,埃莉諾帶來的情報,與「影」的信息相互印證、交織、發酵…

  北境告急,爺爺求援,父親備戰,溫莎「捐贈」,王都暗流,艾麗莎的動作,羅蘭德家族的潛在聯盟,埃莉諾提議的「戰爭展示」與秘密運輸渠道……

  還有,他自己手中,那名為「蒸汽」的、微弱卻執著燃燒的火種。

  所有的線索,所有的壓力,所有的機遇,仿佛在這一刻,匯聚成一股洶湧的暗流,推動著他,逼迫著他,也…誘惑著他,走向那條註定布滿荊棘、卻又通往未知遠方的道路。

  亂世…

  英雄…

  他緩緩地、握緊了拳頭。指尖傳來金屬零件冰冷的觸感,也傳來內心深處,那股愈發清晰、愈發堅定的力量。

  「有些棋,」 他對著空無一人的工作室,對著那些沉默的金屬與圖紙,低聲自語,聲音輕得如同嘆息,卻又重得仿佛誓言:

  「必須提前下了。」

  窗外(雖然並沒有窗),王都的天空,不知何時,已堆積起厚厚的鉛雲。

  山雨欲來,風已滿樓。

  而北境的烽煙,似乎也已隱約可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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