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重新定義遊戲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史特勞斯伯爵府的晚餐,如同一個被精密魔法恆定、永遠不會出錯、也永遠不會溫暖的儀式,在永恆清冷的魔法水晶燈光芒下,再次上演。長逾十米的黑色靜心木餐桌,光潔如鏡的冰湖湖面,倒映著枝形吊燈繁複冰冷的光影,也倒映著分坐兩端、彼此間仿佛隔著無盡虛空與無聲硝煙的、三個沉默的身影。

  空氣里,除了食物那被冰冷氛圍稀釋的、近乎不存在的香氣,還瀰漫著一種比昨夜更加沉重、更加粘稠、也…更加暗流洶湧的沉默。昨夜,是利昂那番關於「羊皮紙成本」的平靜詰問,撕開了某種認知的裂痕。而今日,經歷了報社那場精心策劃的「捧殺」與「逼宮」,經歷了與埃莉諾·索羅斯那場冰與火的激烈較量,艾麗莎·溫莎周身散發出的氣息,已然發生了某種微妙而深刻的變化。

  她依舊穿著那身式樣嚴謹的冰藍色絲質長裙,銀髮一絲不苟地綰起,臉色依舊帶著魔力巨大消耗與精神劇烈衝擊後的蒼白,甚至眼下的陰影比昨日更重。但她的坐姿,卻比以往任何時刻都要更加挺直,更加…堅硬,仿佛那身優雅的裙裝之下,包裹的不再是血肉之軀,而是一具用萬載寒冰與某種更加古老、更加堅硬的物質共同熔鑄而成的、冰冷的鎧甲。紫羅蘭色的眼眸,低垂著,專注於面前銀盤中幾乎未動的食物,但那平靜無波的冰面之下,不再是茫然、暴怒或屈辱的暗流,而是一種更加深沉、更加凝練、也…更加危險的、仿佛將一切情緒與算計都徹底內化、冰封、轉化為純粹意志與決斷後的、絕對的冰冷與銳利。

  瑪格麗特姨母,依舊端坐主位,姿態完美,用餐動作精準如鐘錶。但她冰藍色的眼眸,在偶爾抬起、掃過艾麗莎和利昂時,其深處那審視與計算的光芒,比昨夜更加幽深,也更加…複雜。顯然,今日發生在《魔法蒸汽日報》總部的那場風暴,以及艾麗莎最後引動的、那令她都感到一絲異樣的星辰之力波動,都沒有逃過她的感知與…評估。

  利昂·馮·霍亨索倫,坐在艾麗莎對面。他換了一身乾淨的深灰色常禮服,臉色依舊帶著失血後的蒼白與疲憊,但眼神卻似乎比昨夜更加…平靜,甚至…空洞。那紫黑色的眼眸深處,幽藍色的火焰不再明顯跳動,只是靜靜地燃燒著,倒映著吊燈冰冷的光芒,也倒映著對面艾麗莎那冰冷而堅硬的身影。他安靜地用餐,動作標準,卻帶著一種與這環境格格不入的、深沉的疏離與…仿佛靈魂抽離般的漠然。

  銀質餐具與骨瓷的輕微碰撞聲,是這漫長沉默中唯一的、令人窒息的伴奏。

  直到最後一道甜點——澆著琥珀色蜂蜜、點綴著碎堅果的乳酪布丁——被沉默地消耗殆盡,艾麗莎放下手中幾乎未動的小銀勺,拿起雪白的亞麻餐巾,輕輕擦拭了一下嘴角。動作依舊優雅,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冰冷的決斷感。

  她沒有立刻起身,也沒有像往常那樣,等待瑪格麗特姨母先行離席。而是緩緩地、抬起了眼帘。

  紫羅蘭色的眼眸,平靜地、越過長長的餐桌,落在了對面利昂的臉上。

  那目光,不再有昨夜的困惑、探究,或強壓的憤怒。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冷的平靜,以及那平靜之下,清晰無比的、不容錯辨的…審視,與…質問。

  餐廳內的空氣,仿佛隨著艾麗莎目光的定格,而徹底凝固、凍結。連遠處魔法裝置那永恆的低沉嗡鳴,似乎都消失了。

  瑪格麗特姨母切割乳酪布丁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她冰藍色的眼眸,淡淡地掃過艾麗莎,又掃向利昂,目光深處的審視與計算,驟然變得銳利。

  利昂似乎感受到了那冰冷目光的鎖定。他緩緩地、放下了手中的銀勺。抬起頭,紫黑色的眼眸,平靜地迎上艾麗莎那雙仿佛能凍結靈魂的、紫羅蘭色的眼睛。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起一個平靜的、甚至帶著一絲淡淡疲憊的弧度。

  「看來,」 利昂緩緩開口,聲音嘶啞,平靜,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今天的晚餐,又有…『新節目』?」

  他的語氣,帶著一絲自嘲,仿佛真的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調侃。

  艾麗莎沒有接他的話茬。她只是那樣,用那雙冰冷平靜的眼眸,靜靜地、注視著他。良久,才緩緩地、開了口。聲音清冷,平穩,聽不出任何情緒,卻字字清晰,如同冰錐鑿擊冰面:

  「埃莉諾·索羅斯,今天下午,去了報社。」

  她的話,是一個陳述句,沒有疑問,沒有情緒,只是平靜地陳述一個事實。仿佛在說「今天下雨了」一樣自然。

  利昂臉上的平靜弧度,沒有絲毫變化,只是微微點了點頭:「嗯,我知道。她有時候…會去轉轉。」

  「她以創始人的身份,」 艾麗莎繼續用那種平靜的語調說道,「行使『獨立採編與內容審核權』,承認了今早和午後那兩篇…關於『羊皮紙笑話』和『象牙塔盲點』的報導,是她一手安排的。並且,以報社因我昨日『魔法印刷』造成巨額虧損、嚴重損害商譽為由,要求我對此負責,賠償五百七十金羅蘭,並威脅要召開創始人會議,終止我的『代管』資格。」


  她將埃莉諾下午那番咄咄逼人的、充滿算計與威脅的話語,用最簡潔、最客觀的方式複述了一遍,沒有加入任何個人情緒或評價,仿佛只是在匯報一件與己無關的公事。

  利昂靜靜地聽著,臉上依舊平靜。只有那紫黑色的眼眸深處,那點幽藍色的火焰,似乎微微閃爍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的燃燒。

  「她還說,」 艾麗莎的目光,依舊死死鎖定著利昂的眼睛,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無形的、越來越沉重的壓力,「這一切,都是…『第一課』。在這個用金幣、信息和現實編織的遊戲裡,魔法和大小姐的脾氣,是…最沒用的東西。」

  她複述著埃莉諾那句充滿惡毒與勝利者姿態的「教誨」,紫羅蘭色的眼眸深處,冰封的湖面之下,仿佛有更深的、冰冷的寒意,在無聲地凝結、沉澱。

  利昂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嘶啞平靜:「埃莉諾…有時候說話,比較…直接。但她在商業和…信息處理方面,確實有她的…長處。」

  他的回答,聽起來像是在為埃莉諾開脫,又像是在客觀評價,語氣平淡,聽不出任何傾向。

  艾麗莎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起一個冰冷的、近乎虛無的弧度。

  「直接?長處?」 她重複著這兩個詞,語氣依舊平靜,卻讓餐廳內的溫度,仿佛又降低了幾度,「是啊,很『直接』。『直接』地告訴我,這場所謂的『捧殺』,這場針對我的、從內部瓦解到外部逼宮的…完美陷阱,從頭到尾,都是…她安排的。」

  「用我最在意的『魔法』與『立場』,將我高高捧起。再用我最忽視的『成本』與『現實』,將我狠狠摔下。最後,用『創始人』的權利和『商業規則』,逼我出局,或者…背負巨額債務與無能罵名。」

  艾麗莎微微前傾身體,雙手輕輕按在冰冷的桌面上,紫羅蘭色的眼眸,如同兩口深不見底的冰寒旋渦,死死地、鎖定了利昂那雙平靜的、紫黑色的眼睛:

  「很完美的計劃,不是嗎,利昂?」

  「環環相扣,精準致命。既打擊了我的威信,損害了報社的利益(至少在帳面上),又為『魔導技術』的『成本優勢』做了最好的免費宣傳,順便…敲打了我這個不懂事的『外來者』。」

  她的語氣,依舊平靜,但每一個字,都仿佛帶著千鈞的重量,狠狠砸在寂靜的空氣中,也砸在利昂那平靜的表象之上:

  「而這一切,需要一個對報社內部運作、對成本細節、對矮人合作、對…我這個人,都足夠了解的人,從內部提供信息,把握時機,協調執行。」

  「也需要一個,能夠『說服』或者『默許』埃莉諾·索羅斯,動用她在報社的『創始人』權力,以及…她背後索羅斯家族部分資源,來執行這場…風險不小、但收益(對她和她的盟友而言)可觀的…『商業狙擊』的人。」

  艾麗莎的目光,銳利如冰錐,仿佛要刺穿利昂所有的偽裝,直視其靈魂最深處:

  「埃莉諾是執行者。是那把鋒利、也足夠危險的…『刀』。」

  「但握刀的人…」

  她微微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卻更加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冰冷的篤定:

  「……是你,對吧,利昂?」

  「這一切,從昨天我決定用魔法印刷報紙開始,不,或許…從更早,從你被關進『靜思室』,從我開始『接管』報社的那一刻起…」

  「這一切的…『巧合』,『意外』,『捧殺』,『逼宮』…」

  艾麗莎緩緩地、一字一頓,清晰無比地,吐出了那個她心中早已認定、此刻終於當面質問的結論:

  「……都是你…搞的鬼吧?」

  話音落下,餐廳內陷入了死一般的、令人靈魂都為之凍結的寂靜。

  只有遠處,隱約傳來府邸深處某個魔法鐘擺緩慢、規律、仿佛永恆不變的擺動聲,敲打著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瑪格麗特姨母,早已放下了餐具。她冰藍色的眼眸,不再看艾麗莎,而是靜靜地、落在利昂臉上。那目光,深邃,冰冷,充滿了審視,也…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的評估。她沒有說話,仿佛一個最公正(也最無情)的法官,在等待被告的供述。

  利昂,靜靜地承受著艾麗莎那冰冷而篤定的目光審視,也承受著瑪格麗特姨母那無聲卻更加沉重的壓力。他臉上的平靜,終於…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近乎漣漪般的波動。那紫黑色的眼眸深處,幽藍色的火焰,似乎跳動得更加明顯了一些,倒映著艾麗莎那張冰冷、蒼白、卻寫滿了決絕與洞悉的臉龐。


  良久。

  久到仿佛時間本身,都在這一刻被拉長、扭曲、凝固。

  利昂才緩緩地、幾不可察地,舒了一口氣。那氣息很輕,卻仿佛用盡了他此刻全部的力氣,帶著一種深沉的、混合了疲憊、無奈、以及一絲…奇異解脫般的質感。

  他沒有否認。

  也沒有承認。

  他只是緩緩地、向後靠去,靠在了高背椅那堅硬冰涼的椅背上,微微仰起頭,閉上了眼睛。動作很慢,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深重的疲憊感。

  餐廳內,只剩下他略顯粗重、卻又被強行壓抑的呼吸聲,以及…那永恆不變的、魔法鐘擺的擺動聲。

  艾麗莎的目光,依舊死死地鎖定著他,紫羅蘭色的眼眸深處,冰封的火焰無聲地燃燒、等待著。她在等待他的回答,等待他的辯解,或者…等待他最終的…「宣判」。

  瑪格麗特姨母的目光,也依舊平靜地落在利昂身上,冰藍色的眼眸深處,計算的光芒無聲流轉,仿佛在根據利昂接下來的反應,重新評估著某些…更加長遠的布局與…價值。

  終於。

  利昂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他沒有看艾麗莎,也沒有看瑪格麗特姨母。他的目光,投向了餐廳一側,那扇巨大的、鑲嵌著冰藍色魔法水晶的落地窗外,那片被夜色與府邸魔法燈火共同渲染的、模糊而冰冷的庭院景象。

  他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扯動了一下,形成一個冰冷、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淡淡自嘲的、近乎虛無的弧度。

  「是埃莉諾告訴你的?」 利昂緩緩開口,聲音嘶啞,平靜,沒有回答艾麗莎的問題,卻問了一個看似無關的問題。

  「她承認了報導是她安排的。」 艾麗莎的聲音,依舊冰冷平穩,「至於握刀的人是誰…不需要她說,我也能猜到。在這個時間,用這種方式,能達到這樣效果…除了你,還有誰?」

  「呵…」 利昂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乾澀,空洞,沒有任何愉悅的成分,「看來,我的『好未婚妻』,比我想像的…要聰明一點。至少,在吃了這麼大一個虧之後,沒有隻會哭鼻子,或者…跑回娘家告狀。」

  他的話,帶著明顯的譏誚,甚至是…挑釁。他在試探,試探艾麗莎的底線,也…在刻意激怒她。

  艾麗莎臉上的平靜,沒有絲毫波動。只有那紫羅蘭色的眼眸深處,冰封的火焰,似乎燃燒得更加冰冷,更加…內斂。

  「哭鼻子?告狀?」 艾麗莎重複著這兩個詞,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清晰的、冰冷的嘲弄,「那是你印象中,兩年前那個…只會流連賭場劇院、惹是生非的『利昂·馮·霍亨索倫』,才會做的事吧?」

  她微微偏了偏頭,銀髮在冰冷的光線下閃爍著寒光:

  「至於現在的你…」

  艾麗莎的目光,如同最冰冷的探針,再次刺向利昂:

  「…倒是讓我,有點…刮目相看了。」

  「能用這麼短的時間,布下這樣的局。能在『靜思室』里,遙控指揮埃莉諾·索羅斯那樣的女人,配合你演這麼一出…精彩的『雙簧』。」

  「看來,這兩年,你不僅學會了怎麼和矮人打交道,怎麼用『蒸汽』賺錢…」

  她的語氣,陡然轉冷,那冰冷的火焰仿佛要破冰而出:

  「……也學會了,怎麼用最陰險、最算計的方式,來對付…你名義上的『未婚妻』。」

  利昂臉上的平靜,在艾麗莎這番冰冷而尖銳的指控下,終於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深沉的、混合了冰冷怒意、被戳破算計的難堪、以及一種…無法言說的、更加複雜情緒的緊繃。他紫黑色的眼眸深處,那點幽藍色的火焰,驟然竄高,燃燒得冰冷而熾烈,死死地盯向艾麗莎。

  「陰險?算計?」 利昂的聲音,也帶上了明顯的、壓抑的怒意,嘶啞而尖銳,「艾麗莎·溫莎!你以為我想這樣嗎?!」

  他猛地坐直身體,雙手「砰」地一聲按在桌面上,震得銀質餐具都輕輕跳動了一下,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是誰一聲不響,就跑來『接管』我的產業?!是誰在不了解任何情況、不尊重任何現有規則和合作夥伴的情況下,就試圖用你那套高高在上的『魔法』和『立場』,來強行改變一切?!是誰,用價值五十銅幣一張的羊皮紙,去印只賣三銅幣的報紙,一夜之間燒掉五百多金羅蘭,還覺得理所當然,覺得那是『魔法』的榮光?!」


  利昂的聲音,因為激動和嘶啞,而顯得有些破碎,卻字字誅心,充滿了壓抑已久的、冰冷的憤怒與…委屈?

  「是!是我讓埃莉諾去的!是我讓她用那兩篇報導,把你那場可笑的『魔法表演』的真相,公之於眾!是我讓她用『創始人』的權利,逼你為你的愚蠢和傲慢負責!」

  「因為如果我不這麼做!」 利昂死死地盯著艾麗莎,紫黑色的眼眸中,那幽藍色的火焰仿佛要噴涌而出,燃燒一切,「你就會用你那套完全脫離實際、不計成本、只為了彰顯你個人『魔法正確』的愚蠢方式,把我、埃莉諾、杜林大師,還有報社裡上下下所有人,過去兩年一點一滴、在泥濘里摸爬滾打、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東西…徹底毀掉!」

  「你以為《魔法蒸汽日報》是什麼?是你史特勞斯伯爵府的魔法實驗室?還是你向王都貴族展示你『冰晶箴言』的個人演講台?!」

  利昂的胸口劇烈起伏,臉色因為激動而泛起不正常的潮紅,與之前的蒼白形成詭異對比:

  「它是一家報社!一家需要賺錢、需要活下去、需要讓儘可能多的人看到、並且願意花錢看的…生意!它的根基,是矮人提供的廉價紙和魔導印刷技術!是埃莉諾打通的分銷網絡和信息渠道!是成千上萬個願意花兩個銅幣買份報紙看看的平民百姓!」

  「不是你那套用金子堆出來的『魔法印刷』!不是你那篇高高在上、除了讓其他法師覺得爽、讓貴族覺得你有『立場』之外,對大多數讀者而言…根本看不懂、也不關心的『冰晶箴言』!」

  「你想改變?想用你的方式『接管』?可以!」 利昂的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與某種更深的絕望,而微微顫抖,「但請你至少,先搞清楚遊戲規則!先看清楚,你腳下踩著的,到底是什麼地方!是泥濘!是算計!是每一個銅板都要精打細算的現實!不是你們史特勞斯伯爵府鋪著天鵝絨地毯、用魔法恆定溫度和濕度的…象牙塔!」

  他最後的話,幾乎是吼出來的,在空曠寂靜的餐廳中迴蕩,撞擊著冰冷的牆壁,也撞擊著艾麗莎那看似堅不可摧的、冰冷的靈魂壁壘。

  艾麗莎靜靜地聽著,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那紫羅蘭色的眼眸深處,冰封的湖泊之下,仿佛有更加洶湧、也更加冰冷的暗流,在無聲地咆哮、衝撞。利昂的爆發,他話語中那赤裸裸的、充滿了現實泥濘與憤怒的指控,像一把把粗糙的、沾滿現實污垢的鏽刀,狠狠刮擦著她那被「魔法」與「高貴」包裹的認知冰層,帶來一陣陣尖銳的、近乎生理性的刺痛與…某種更加深層的、被徹底否定的冰冷顫慄。

  他說她毀掉一切。他說她不懂規則。他說她活在象牙塔。

  或許…是的。

  那兩篇報導,那冰冷的虧損數字,那鋪天蓋地的嘲諷…已經用最殘酷的方式,證明了這一點。

  但是…

  艾麗莎緩緩地、吸了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氣。那空氣帶著食物殘存的氣息、昂貴的薰香、以及…利昂話語中那灼熱的、充滿了現實腥味的憤怒,湧入肺腑。

  然後,她緩緩地、開了口。聲音,比之前更加清冷,也更加…平靜,仿佛利昂那番激烈的指控,只是一陣無關緊要的微風。

  「說完了?」 艾麗莎平靜地看著因為激動而微微喘息、臉色潮紅的利昂,語氣平淡。

  利昂死死地盯著她,胸膛起伏,沒有說話。但那紫黑色的眼眸中,燃燒的幽藍火焰,卻仿佛在無聲地訴說著更多。

  「你說的,有些,或許是對的。」 艾麗莎緩緩說道,仿佛在做一個客觀的總結,「關於成本,關於現實,關於…報社的根基。昨天那場『魔法印刷』,確實…考慮不周,造成了損失。」

  她承認了「錯誤」,語氣平靜,沒有辯解,也沒有屈辱,仿佛只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

  然後,她話鋒一轉,紫羅蘭色的眼眸,重新變得銳利如冰錐,直視著利昂:

  「但是,利昂,你和埃莉諾,似乎也犯了一個…更大的錯誤。」

  「錯誤?」 利昂冷笑,聲音依舊帶著怒意,「我們最大的錯誤,就是沒有在你來『接管』的第一天,就把你直接趕出去!」

  「不。」 艾麗莎微微搖頭,銀髮在光線下划過冰冷的弧線,「你們的錯誤,在於…格局。」

  「格局?」 利昂重複,語氣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譏誚。

  「你們過去兩年,靠著矮人的廉價紙和魔導印刷,靠著瞄準『低端人群』,走『薄利多銷』的路子,確實…活下來了,甚至,賺到了一些錢。」


  艾麗莎的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清晰的、居高臨下的分析感,仿佛一位戰略家,在剖析對手的戰術:

  「但是,你們忽略了一個最致命的問題…」

  她的目光,掃過利昂,又仿佛掃向某個更廣闊的、無形的圖景:

  「……文盲率。」

  「你們將報紙定價兩個銅幣,瞄準那些工匠、小販、工人…沒錯,他們人數眾多,是『薄利』的基礎。但是,他們當中,有多少人,真正…識字?能夠流暢地閱讀報紙上那些關於『魔導蒸汽機』、關於『紡織技術』、關於『王都市政』的…哪怕是最淺顯的報導?」

  艾麗莎的問題,如同冰冷的子彈,射入寂靜的空氣。

  「那些真正有閱讀能力、有知識儲備、也有…購買力和影響力的人——貴族、學者、富商、官員——他們會花兩個銅幣,去買一份印刷粗糙、紙張低廉、內容充斥著市井傳聞和粗淺技術討論的…『平民讀物』嗎?」

  「不會。」 艾麗莎自問自答,語氣篤定,「他們要麼,對這種『低廉』的東西不屑一顧,認為其配不上他們的身份與格調。要麼,就像埃莉諾今天用來攻擊我的那樣——認為上面的內容『膚淺』、『功利』,甚至…『危險』。」

  「所以,你們過去兩年,看似打開了一片『藍海』,實則…一直在一個狹窄的、充滿局限的、並且極易受到衝擊(比如,一次『天價笑話』就能讓商譽嚴重受損)的…低端市場裡掙扎。」

  「而我的思路…」 艾麗莎微微抬起下巴,那冰雪雕琢的側臉,在冰冷的光線下,顯出一種近乎冷酷的、理性的美感,「從一開始,就沒有錯。」

  「用魔法印刷,用上等羊皮紙,刊登《冰晶的箴言》這樣有深度、有立場、有…『格調』的文章…我的目標受眾,從來就不是那些…可能連字都認不全的『低端人群』。」

  她的目光,重新鎖定利昂,紫羅蘭色的眼眸深處,閃爍著冰冷而清晰的、名為「野心」與「重新定義」的光芒:

  「是貴族。是學者。是那些真正掌握著這個帝國話語權、資源、和…未來方向的…高端人群。」

  「他們或許人少,但每一個,都抵得上成千上萬個普通市民。他們願意為了『知識』、『立場』、『格調』,甚至…僅僅是『收藏』一份由帝國最年輕大魔法師『魔法印刷』的、具有獨特價值的『限量品』,而付出…遠高於兩個銅幣的代價。」

  「五十銅幣成本的羊皮紙,印上我的魔法和文章,其價值,就絕不應該…只賣三個銅幣。那是對其價值的徹底貶低和…褻瀆。是你們,為了抹黑我,為了證明你們那套『低成本』模式的『正確』,而故意…將其像廢紙一樣賣掉!」

  艾麗莎的聲音,陡然轉冷,帶著一種清晰的、被愚弄的憤怒與…冰冷的決斷:

  「你們用『薄利多銷』的舊規則,來審判我試圖定義的…新遊戲。」

  「但很遺憾,從現在開始……」

  她緩緩地站起身,雙手輕輕按在冰冷的桌面上,身體微微前傾,那姿態,如同一位女王,在向她的臣民(或者對手)宣告新的律法:

  「……遊戲規則,要改了。」

  「既然你們,聯合矮人,封鎖了廉價紙的來源和印刷技術……」

  艾麗莎的目光,掃過利昂,掃過主位上沉默不語的瑪格麗特姨母,最後,投向窗外那無盡的、冰冷的夜色,語氣平靜,卻字字千鈞,充滿了不容置疑的意志:

  「那我就…改變經營模式。」

  「《魔法蒸汽日報》,從明天起,將進行…全面改版。」

  「目標人群,轉向貴族、學者、高階法師、以及…所有對『深度』、『格調』、『魔法真知』與『帝國未來』感興趣的高端讀者。」

  「內容,將不再局限於市井新聞和技術討論。會增加魔法理論前沿、帝國政經分析、貴族文化藝術、乃至…某些不為人知的古老秘辛與預言解讀。」

  「載體,將視內容重要程度,部分採用特製魔法羊皮紙,部分採用經過附魔處理的高檔紙張。印刷…會尋求與皇家魔法學院下屬的『奧法銘文工坊』合作,或者…由我親自進行有限的『魔法加持』。」

  「售價…」 艾麗莎微微頓了頓,嘴角勾起一個冰冷的、近乎商業化的弧度,「將會根據內容、載體、印刷工藝的不同,大幅提高。從幾十銅幣,到數銀幣,甚至…某些特別限量、具有收藏價值的特刊,可以定價到…數金羅蘭。」

  「至於那些…『陽奉陰違』、『吃裡扒外』的內部人員…」


  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牆壁,落在了樓下那些報社「骨幹」身上,紫羅蘭色的眼眸深處,冰封的火焰無聲地燃燒:

  「……也是時候,好好…『整治』一下了。」

  宣告完畢,艾麗莎不再看利昂那驟然變得無比難看、混合了震驚、憤怒、以及一絲難以置信的荒謬感的臉,也不再看瑪格麗特姨母那深邃莫測、不知是讚許還是更深算計的目光。

  她緩緩地、直起身。優雅地,用雪白的亞麻餐巾,再次擦拭了一下嘴角——一個毫無必要、卻充滿儀式感的動作。

  然後,她轉身,邁著那種獨特的、冰冷的、充滿了決斷與力量的步伐,走向餐廳門口。

  高跟鞋踩在光潔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晰、穩定、如同戰鼓般的「嗒、嗒」聲,在死寂的餐廳中迴蕩,漸行漸遠。

  只留下身後,那一片被她的「重新定義」所震撼、也必將引發更劇烈風暴的、冰冷的寂靜。

  利昂僵硬地坐在原地,臉色變幻不定,紫黑色的眼眸深處,那幽藍色的火焰瘋狂跳動,仿佛在無聲地咆哮、計算、也…在評估著,艾麗莎這番突如其來的、近乎顛覆性的「宣戰」,將會帶來怎樣…難以預測的後果。

  而窗外的夜色,愈發深沉。

  新的戰爭,新的遊戲,已然…

  拉開序幕。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