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灰燼的起點〔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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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利昂在史特勞斯伯爵府那巨大、冰冷、如同棺槨的床上,於無夢的、疲憊的黑暗中醒來時,東區「鐵砧與酒杯」附近那家屬於他的、隱蔽的小工坊里,那台剛剛經歷了徹夜調試、此刻仍在餘溫中嗡鳴的、代號「鼴鼠」的原型魔導抽水泵,正從一口深達三十尺的、剛剛開鑿完成的廢棄水井中,以穩定而強勁的節奏,將渾濁的、帶著鐵鏽和淤泥氣息的地下水,抽到地面上。

  灰褐色的、帶著細小氣泡的水柱,從黃銅澆鑄的、布滿鉚釘的粗短出水口噴涌而出,劃出一道笨拙卻有力的弧線,嘩啦啦地注入下方早已備好的、巨大的、用厚木板箍成的儲水池中。水流撞擊木壁的聲音,在凌晨死寂的空氣中,顯得格外清晰、單調,卻也……生機勃勃。空氣中瀰漫著煤炭燃燒後特有的、刺鼻的硫磺味,混合著蒸汽泄露時那種濕潤的、帶著金屬鏽蝕氣息的滾燙水汽,以及潤滑油、冷卻水和新鮮泥土的味道。這是一種與史特勞斯伯爵府那永恆的、混合了古舊羊皮紙、魔法薰香和冰雪氣息的、潔淨而死寂的空氣,截然不同的、粗糲的、充滿力量感的、屬於「創造」與「勞作」的、活生生的氣息。

  利昂站在工坊那低矮、用粗糙原木和鐵皮搭建的、沾滿了油污和煤灰的屋檐下,身上那件深灰色的、袖口和前襟都沾著明顯污漬的亞麻襯衣,早已被凌晨的寒意和蒸騰的水汽浸得半濕,緊貼在身上,勾勒出他比兩年前結實了不少、卻也依舊顯得單薄的肩背線條。他赤著腳,踩在潮濕、泥濘、混雜著煤渣和鐵屑的地面上,冰冷的觸感從腳底傳來,刺骨的寒意沿著小腿向上蔓延,卻奇異地讓他的頭腦更加清醒,也讓身體裡那經過一夜無夢沉睡後、依舊殘留的、來自昨日那場冰冷「宣判」的沉重與疲憊,被這真實的、粗糙的、帶著痛感的觸覺,一點點驅散、替代。

  他紫黑色的眼眸,在工坊內幾盞搖曳的、散發著昏黃光暈的、以廉價鯨油和粗布燈芯為燃料的防風雨提燈的光線下,顯得異常專注,異常……明亮。那點幽藍色的火焰,在瞳孔深處靜靜地燃燒著,倒映著不遠處那台粗糙、笨重、卻穩定轟鳴著的、名為「鼴鼠」的鋼鐵造物,也倒映著儲水池中不斷上漲的、渾濁的水面。

  成功了。

  至少,是階段性的成功。

  這台基於「魔導蒸汽機」最基礎原理簡化、改造而來的抽水泵,在經歷了三天三夜、不眠不休的、與漏氣、壓力不穩、連杆卡死、密封失效等層出不窮問題搏鬥的調試後,終於,在這個寒冷徹骨的黎明前,以一個雖然噪音巨大、效率也遠未達到設計預期、但至少穩定運行了超過四個標準魔法時的、磕磕絆絆的姿態,證明了其最基本的、可用的功能。

  它很醜。裸露的鍋爐外殼布滿了焊接和鉚接的疤痕,粗大的黃銅管道像扭曲的腸子一樣盤繞,活塞運動的嘎吱聲和蒸汽泄露的嘶嘶聲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刺耳而原始的工業噪音。它很笨。需要至少兩名受過訓練的工人不斷添煤、監控壓力、手動操作幾個關鍵的閥門,才能維持其運轉。它也很「髒」。燃燒不充分的煤煙從簡陋的煙囪中滾滾而出,將工坊本就低矮的天花板和牆壁熏得更黑,混合著泄露的水汽,在冰冷的空氣中凝結成細密的、油膩的黑色顆粒,附著在一切物體表面,也附著在在場每一個人的皮膚、頭髮和衣物上。

  但,它確實在「工作」。以一種毫不優雅、甚至堪稱粗野的方式,將地下的水,源源不斷地、不依賴任何魔法、不依賴任何水車或風車、不依賴任何除了煤炭和人力之外的、不穩定自然力的方式,抽到了地面上。

  這對於旁邊那座因為地下水位季節性下降、又缺乏魔法師繪製昂貴引水法陣、而面臨斷水危機的、屬於「鐵砧與酒杯」的、小型釀酒作坊的矮人老闆葛朗台來說,意味著這個冬天,他的麥芽發酵池不會幹涸,他的釀酒工序不會中斷,他不必支付高昂的費用去請求一位水系魔法學徒(如果請得到的話)的「幫助」,或者更糟——眼睜睜看著自己的生意因為缺水而停擺。

  對於此刻圍在「鼴鼠」周圍,穿著沾滿油污的皮圍裙、臉上被煤灰和汗水塗花、眼睛裡卻閃爍著興奮、自豪、以及一絲對眼前這「鐵傢伙」的、近乎敬畏光芒的、包括小傑克在內的幾個矮人和人類工匠學徒來說,這意味著他們過去幾個月,在利昂提供的那些簡陋圖紙和杜林·鐵眉大師偶爾的、語焉不詳的遠程指點下,付出的所有汗水、燙傷、失敗和近乎絕望的爭吵,終於結出了一顆雖然青澀、卻實實在在的、名為「成功」的果實。這不僅僅是一台能抽水的機器,這是他們用雙手、用簡陋的工具、用近乎原始的材料,對抗「不可能」,創造出的、屬於他們自己的、活生生的「奇蹟」。

  而對於利昂來說……

  他緩緩地、深深地吸了一口那混雜著硫磺、蒸汽、機油和泥土氣息的、冰冷而滾燙的空氣。那氣息湧入肺腑,帶來一陣辛辣的、刺痛的感覺,卻也帶來一種奇異的、滾燙的、充滿力量的踏實感。


  這,就是他的「油燈」。

  粗糙,醜陋,冒著黑煙,噪音刺耳,效率低下,問題一堆。

  但,它亮著。它工作著。它用最直接、最笨拙、卻也最無可辯駁的方式,證明了「蒸汽」這條道路,並非虛無縹緲的幻想,並非紙上談兵的理論,並非瑪格麗特姨母口中那註定導向「毀滅」的「粗鄙把戲」。

  它是一顆種子。一顆埋藏在最骯髒、最混亂、最被「月亮」的光芒所遺忘的角落裡的、頑強的、充滿了生命力的種子。它需要煤炭,需要水,需要粗糙的鋼鐵和簡陋的工藝,需要不斷調試、改進、甚至推倒重來。它不像魔法那樣優雅、神秘、充滿無限可能。它笨重,它「髒」,它受限於材料、工藝和燃料。但,它有一個魔法永遠無法比擬的優勢——它不挑人。

  它不要求你有感知元素的天賦,不要求你有理解複雜符文陣列的智慧,不要求你經過漫長而艱苦的冥想和咒文訓練。它只需要你願意學習它的原理,願意弄髒雙手,願意在失敗中不斷摸索,願意付出汗水、時間和……一點點被主流社會所鄙夷的、「工匠」或「勞力」的「低賤」智慧。

  這台「鼴鼠」,以及未來可能出現的、千千萬萬台類似的、更高效、更精巧、也更「髒」的「鼴鼠」,它們的「光」和「熱」,或許微弱,或許搖曳,或許伴隨著濃煙和噪音。但它們的光,可以照亮礦工腳下的坑道,可以驅動紡織女工面前的織機,可以灌溉農夫乾涸的田地。它們的熱,可以溫暖凍僵的手腳,可以熔煉礦石,可以煮沸清水,可以……讓那些在魔法光輝照耀不到的陰影里掙扎求生的人們,看到一絲改變命運、抓住一點點「可能性」的、真實的、微弱的希望。

  這,就是他的「路」。一條註定布滿荊棘、嘲笑、阻撓,甚至可能通向懸崖的、孤獨而危險的路。但,至少,這條路,是用他親手點燃的、微弱的、卻真實存在的「光」,在腳下,一點一點,踏出來的。

  「頭兒!壓力穩定了!水位還在上漲!葛朗台那老傢伙剛才派人來說,他的發酵池已經有水了!他答應額外付給我們三桶黑麥啤酒!」 小傑克興奮的、帶著變聲期特有沙啞的喊聲,穿透了蒸汽機的轟鳴和嘩嘩的水聲,在工坊里迴蕩。他臉上沾滿了煤灰,只有一雙眼睛在昏黃的燈光下閃閃發亮,手裡還攥著一把沾滿油污的扳手,仿佛那是他最珍貴的戰利品。

  利昂從沉思中回過神來,紫黑色的眼眸轉向小傑克,那點幽藍色的火焰微微跳動了一下,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起一個極其微小的、幾乎無法察覺的弧度。那不是一個真正的微笑,更像是一種……確認,一種冰冷的、卻帶著力量的欣慰。

  「知道了。」 他點了點頭,聲音因為長時間未開口而有些沙啞,卻平穩清晰,「告訴葛朗台,啤酒記帳。另外,讓他把之前談好的、用這台『鼴鼠』抽水三個月的費用,折成等價的精煉焦炭和標準尺寸的黃銅管,下個月初一之前,送到倉庫。」

  「明白!」 小傑克用力點頭,轉身就要跑開,卻又被利昂叫住。

  「還有,」 利昂的目光掃過工坊里其他幾個同樣滿臉興奮、卻又難掩疲憊的工匠學徒,「讓大家輪流休息。你負責記錄下這次運行的所有數據——壓力波動、煤炭消耗、出水量、故障點、維修耗時,越詳細越好。明天早上,我要看到完整的報告。」

  「是,頭兒!」 小傑克挺直了腰板,大聲應道,臉上疲憊被一種使命感帶來的興奮所取代。他知道,這些枯燥的數據,在利昂眼裡,比黃金還重要。那是改進、優化、乃至創造下一台更好、更可靠的機器的基石。

  利昂不再多言,只是對小傑克和那幾個工匠學徒微微頷首,便轉身,踩著冰冷泥濘的地面,走向工坊另一側,那間用木板和油氈草草隔出的、兼作辦公室、繪圖室和臨時休息處的簡陋棚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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