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法典之下〔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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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塞西莉亞放下筆,目光重新聚焦在利昂臉上,灰藍色的眼眸深處,那冰冷的數據流似乎再次開始流轉、分析、比對。

  「基於你的陳述,現提供原則性風險評估與程序指引如下。」 她開口,語速平穩,如同在宣讀一份早已準備好的法律意見書:

  「一,風險層面。指控方選擇『商業誹謗』與『不正當競爭』為主要切入點,策略上具備一定基礎合理性。帝國現行《商法典》及《反不正當競爭臨時條例》對『商譽損害』的界定存在模糊地帶,司法實踐中,法官自由裁量權較大。指控方背後涉及傳統行會、地方商會等既得利益集團,其動用資源影響司法進程的能力,顯著高於你方。初步評估,對方啟動訴訟程序的可能性,高於百分之七十;在一審中,你方因證據規則、法庭程序不熟悉、或對方施加的非法律因素影響而面臨不利判決的風險,中等偏高。」

  「二,證據層面。你方聲稱保有『證據原件或可驗證副本』,此為核心優勢。但需注意,證據的『可採納性』、『證明力』及與指控要件的『關聯性』,需經法庭嚴格審查。對方極有可能在證據合法性、取證程序、證人可信度等方面,進行技術性質疑。建議:立即對所有證據進行系統化歸檔、編號、備份,並儘可能補充第三方權威機構(如帝國度量衡局、註冊會計師行會)的鑑定或公證,以強化證據鏈。」

  「三,程序層面。對方『接觸法官』、『非正式施壓』的行為,涉嫌違反《法官行為守則》及《訴訟程序公正保障法》。但此類行為隱蔽性強,取證困難,直接以此為由反擊,成功率低且易激化矛盾。建議:採取防禦性策略。第一,向帝國監察御史辦公室匿名舉報相關法官可能存在『不當接觸』嫌疑,不求立即查處,旨在形成記錄與牽制。第二,主動向商業法庭提交『情況說明及初步證據清單』,表明你方積極應訴、尊重司法程序的態度,同時將爭議公開化、程序化,壓縮對方幕後操作空間。第三,密切關注對方是否申請『訴訟禁令』(如要求你方暫停相關報導),如有,必須全力反對,並準備好論證『涉及重大公共利益』、『符合新聞自由原則』。」

  「四,戰略層面。對方最終目的為『迫使你方改變立場』及『消耗資源』。因此,訴訟本身可能是手段而非目的。你方需做好長期訴訟、多線訴訟的準備。在輿論上,可繼續堅持『基於事實的監督報導』立場,但措辭需更加嚴謹,避免主觀臆斷和情緒化表述。在資源上,需評估自身承受力,並考慮尋求潛在盟友(如與上述行會有競爭關係的商業團體、對壟斷不滿的中小商戶協會)的道義或有限資源支持。但需注意,引入外部力量可能使局勢複雜化。」

  「最後,提醒。」 塞西莉亞的語氣,似乎比剛才更加冰冷了一分,灰藍色的眼眸,如同凍結的湖面,清晰地倒映出利昂平靜的臉,「你所面臨的,並非單純的法律問題,而是利益衝突在司法場域的延伸。法律是武器,也是盾牌,但持握它的人,決定其效用。你的對手,精通規則,且不吝於利用規則之外的灰色地帶。謹慎,周密,保持耐心,是當前最優策略。」

  她說完,目光再次掃向沙漏。銀色細沙,恰好流盡最後一粒。

  「十五分鐘諮詢時間結束。」 她宣布,聲音沒有任何起伏,仿佛剛才那一長篇嚴謹、專業、直指要害的分析,只是完成了一項既定的、機械的工作,「你可以離開了,霍亨索倫先生。出門右轉,走廊盡頭有書記員,如需獲取相關法律條文副本或正式諮詢流程指引,可向其索取。」

  逐客令,下得乾脆利落,毫不拖泥帶水。沒有寒暄,沒有客套,甚至沒有對利昂剛才那些陳述中隱含的、更深層次的危機(比如這些指控背後,是否與「魔導蒸汽機」引發的利益格局變動有關?是否受到某些更高層面勢力的指使?)進行任何追問或探究。她只提供基於「陳述事實」的「法律風險評估與程序指引」,如同一個最精密的、只對輸入問題給出標準答案的、司法機器人。

  利昂坐在硬木椅子上,沒有動。紫黑色的眼眸,平靜地注視著審判席後,那個已經重新低下頭,拿起另一份卷宗,仿佛他根本不存在般的、冰冷而高效的年輕女法官。

  沙漏已經被再次翻轉,細沙開始新一輪的流淌。筆尖划過羊皮紙的沙沙聲,重新成為這「靜思之廳」里唯一的聲音。

  寂靜,重新籠罩。但那是一種與之前不同的寂靜。之前的寂靜,是等待開始的、空曠的靜。現在的寂靜,是已經結束的、疏離的靜。

  利昂緩緩地,從硬木椅子上站了起來。動作平穩,沒有發出任何聲響。他整理了一下身上毫無褶皺的深灰色禮服下擺,然後,向前邁了一步。

  不是走向門口,而是走向審判席。

  他的腳步很輕,但在絕對寂靜的石廳中,依然清晰可聞。一步,兩步,三步……他停在了審判席前,大約三步遠的地方。這個距離,已經近得有些逾越了正常的諮詢距離,幾乎能看清塞西莉亞·格雷低垂的眼睫,和她手中羽毛筆筆尖那細微的顫動。


  塞西莉亞書寫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筆尖懸在羊皮紙上方,大約零點一秒。然後,她緩緩地,抬起了頭。灰藍色的眼眸,透過冰冷的鏡片,平靜地、沒有任何情緒地,望向站在審判席前、擋住了部分光線的利昂。沒有質問,沒有不悅,只是平靜地、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儀器遇到計劃外變量時的、純粹的「詢問」意味。

  「格雷法官,」 利昂開口,聲音比剛才更加平靜,也更加……低沉,仿佛在陳述一個與剛才所有法律諮詢完全無關的、更深層次的事實,「你給出的風險評估與程序指引,邏輯嚴謹,考量周全,極具參考價值。感謝。」

  他微微停頓,紫黑色的眼眸,如同最深沉的夜色,倒映著塞西莉亞那雙平靜無波的、灰藍色的眼睛。

  「但是,」 他話鋒一轉,語氣依舊平穩,卻帶上了一種奇異的、仿佛在叩問某種本質的穿透力,「你所有的分析與建議,都基於一個前提——即,現行的帝國法律體系,包括《商法典》、《反不正當競爭臨時條例》、訴訟程序,乃至你提到的《法官行為守則》,其本身是公正的,其執行是有效的,其最終目的,是維護一個相對公平的競爭與言論環境。」

  塞西莉亞·格雷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灰藍色的眼眸深處,那冰冷的數據流,似乎微微加快了流轉的速度。

  「然而,」 利昂繼續,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敲打在冰冷光滑的石壁上,發出輕微的迴響,「如果這個前提本身,就是值得商榷的呢?」

  「如果,現行的法律,在制定之初,就更多地傾向於保護那些已經擁有財富、權力、話語權的既得利益者,比如行會,比如商會,比如擁有世代特權的貴族?」

  「如果,訴訟程序本身,就可以被財富和權勢所扭曲,漫長的審理過程和高昂的訴訟成本,本身就是一種針對弱勢方的、合法的武器?」

  「如果,《法官行為守則》無法真正約束那些在陰影中進行的交易,監察御史辦公室的舉報,最終只會變成檔案室里積灰的、無關緊要的卷宗?」

  「如果,所謂的『新聞自由原則』,在涉及真正重要的、觸動根本利益的議題時,只是一紙空文,可以被『商業誹謗』、『危害穩定』、『泄露機密』等任意條款輕易架空?」

  利昂的問題,一個接一個,平靜,清晰,卻如同最鋒利的冰錐,一下下,鑿在塞西莉亞·格雷所堅信、所維護、所代表的那個冰冷、堅硬、由無數法律條文構築的、看似完美無瑕的「秩序」壁壘之上。

  「格雷法官,你精通法律,如同最傑出的樂師精通樂譜。」 利昂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那副精緻的銀邊眼鏡,直視著塞西莉亞眼眸深處,那片仿佛亘古不化的冰原,「但你是否思考過,你所演奏的這首『樂曲』,其『樂譜』本身,是否從誕生之初,就定錯了調?寫錯了音?甚至,其存在的根本目的,就不是為了奏出和諧之音,而是為了確保某些特定的『演奏者』,永遠占據最好的位置,最大的音量,而讓其他聲音,永遠只能是微不可聞的背景雜音,或者……刺耳的需要被消除的噪音?」

  塞西莉亞·格雷依舊沒有說話。她握著羽毛筆的、白皙而穩定的手,懸停在羊皮紙上方,沒有顫抖,但也沒有落下。她灰藍色的眼眸,平靜地倒映著利昂的身影,但那平靜之下,仿佛有極其細微的、冰面下暗流涌動的徵兆。她仿佛在「計算」,在「分析」利昂這番話的「邏輯結構」、「潛在預設」和「論證漏洞」,但似乎,這個「分析模型」的運行,遇到了一些……未曾預料到的、複雜的變量。

  「我今天的到來,不僅僅是為了尋求應對幾封律師函的法律策略。」 利昂微微向前傾身,雙手輕輕按在冰冷的、光滑的硬木審判席邊緣。那觸感,堅硬,冰冷,如同這片空間,如同眼前這位女法官所代表的、不容置疑的「規則」。他的聲音,壓得更低,卻帶著一種奇異的、仿佛能穿透靈魂的共振:

  「我是想看看,在這個帝國號稱最公正、最冰冷、最遵循『規則』的地方,在面對一場並非源於法律爭端,而是源於新舊利益衝突、源於對『改變』的本能恐懼和抵制的、披著法律外衣的圍剿時,它所標榜的『公正』,它所運行的『規則』,究竟能起到多大的作用?是會成為弱者的盾牌,強者的枷鎖?還是……僅僅是一層華麗而脆弱的外衣,掩蓋著其下,依舊是赤裸裸的、力量與利益的角逐?」

  他直視著塞西莉亞那雙平靜得令人心悸的灰藍色眼眸,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塞西莉亞·格雷法官,在你所守護的、這部由無數冰冷條文構成的、宏偉的『法典』之下,當『法』本身,成為不公的幫凶時,你……又將站在哪一邊?」

  「是繼續做這部『樂譜』最忠誠、最精準的演奏者?哪怕它奏出的,始終是同一首維護舊秩序的、單調而壓抑的旋律?」

  「還是……」

  利昂微微停頓,紫黑色的眼眸深處,那點幽藍色的火焰,仿佛在這一刻,掙脫了所有冰層的束縛,無聲地、卻熾烈地燃燒起來,照亮了他眼底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也仿佛要穿透塞西莉亞·格雷那雙冰封的、灰藍色的眼眸:

  「……嘗試去聆聽,那被定義為『雜音』的、微弱的、卻代表著另一種可能性的……『新聲』?」

  話音落下。

  「靜思之廳」內,陷入了死一般的、絕對的寂靜。

  只有沙漏中,銀色的細沙,依舊在以恆定的、不容置疑的速度,無聲地流淌,仿佛在丈量著這令人窒息的、仿佛連時間都要凍結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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