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冰冷的邀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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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艾麗莎仿佛完全沒有察覺到這細微的變化,也完全沒有在意自己此刻正毫無保留地、暴露在一個名義上是她「未婚夫」的、男性的、目光之下——儘管他閉著眼。她只是微微側身,背對著床的方向,彎下腰,去拿放在床邊矮凳上的、那件乾淨的、雪白的絲質睡袍。

  這個動作,讓她整個背部的、驚心動魄的曲線,毫無保留地、展現在利昂的「視野」中——如果他此刻睜著眼的話。從線條優美、如同天鵝般的後頸,到微微凹陷的、性感到極致的脊柱溝,再到驟然收束的、纖細柔韌的腰肢,最後是那飽滿挺翹、弧度完美的臀部,以及那雙筆直修長、仿佛用最完美的白玉雕琢而成的、腿。濕漉漉的銀色長髮,如同月光織就的瀑布,披散在光潔如玉的背上,發梢的水珠,順著那光滑的脊背曲線,緩緩滾落,划過那驚心動魄的腰窩,沒入那更幽深、更誘人的、陰影縫隙之中……

  這是一幅足以讓任何藝術家瘋狂、讓任何男人失去理智的、畫面。是造物主最完美的傑作,是冰冷與誘惑最極致的結合,是神聖與褻瀆最模糊的邊界。

  利昂的呼吸,再次出現了凝滯。這一次,持續的時間,比剛才那不足零點一秒的瞬間,要稍微……長那麼一點點。仿佛有某種無形的、沉重的東西,壓在了他的胸口,讓他需要更用力,才能維持那看似平穩的、深長的呼吸節奏。他依舊閉著眼,但那濃密的睫毛,顫抖的幅度,似乎……稍微明顯了那麼一絲。撐在身側、藏在柔軟被褥下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指節微微泛白。

  然後,他聽到了極其輕微的、衣料摩擦的、窸窣聲。

  是艾麗莎,拿起了那件乾淨的雪白睡袍,抖開,然後,以一種從容、優雅、卻又效率極高的、方式,將其披在了身上。光滑的絲綢,貼合著她微濕的、冰冷的肌膚,順著那完美的曲線滑下,遮住了那驚心動魄的、赤裸的風景。

  利昂那凝滯的呼吸,似乎隨著那窸窣聲的結束,而緩緩地、不易察覺地、舒了一口氣。但那口氣,並未完全呼出,便再次屏住。

  因為,艾麗莎轉過身來了。

  她穿好了睡袍,系好了腰間的系帶。雪白的絲綢,寬鬆地罩在她纖細卻挺拔的身軀上,遮住了所有誘人的曲線,只露出一截白皙如玉的脖頸,和線條優美的鎖骨。濕漉漉的銀色長髮,被她隨意地攏到一側肩頭,用一條簡單的絲帶松松系住,發梢還在滴水,浸濕了肩頭一小片絲綢,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曖昧的深色。她赤著足,踩在冰冷的地毯上,向著床鋪走來。

  腳步平穩,從容。紫羅蘭色的眼眸,平靜無波,甚至沒有看向靠坐在床頭的利昂一眼,仿佛他只是一個房間裡無關緊要的擺設,一張床,一把椅子,或者……空氣。

  她走到床邊,在屬於她的那一側,停下。沒有立刻上床,而是微微傾身,伸出那雙修長、白皙、仿佛冰雪雕琢的、手,開始整理床鋪——將她那邊的天鵝絨被子,撫平每一個細微的褶皺,將枕頭拍打到最舒適、最符合她習慣的角度和高度。動作一絲不苟,精確得像是在進行某種莊嚴的、儀式。每一個細節,都必須完美,必須符合某種既定的、冰冷的、秩序。

  做完這一切,她終於,緩緩地、抬起了眼帘。

  那雙紫羅蘭色的、平靜無波的、仿佛能倒映出世間一切、卻又仿佛什麼都無法在其中留下痕跡的、眼眸,終於,看向了靠坐在床頭的、利昂。

  她的目光,平靜地、落在了他的臉上。那目光,沒有溫度,沒有情緒,沒有審視,甚至沒有「看」一個「人」時應該有的、最基本的、關注。那更像是一種……確認。確認這個「物體」是否在它應該在的位置,狀態是否「正常」,是否符合「預期」。

  然後,她的目光,微微下移,落在了他那隻放在身側、半掩在被子下的、手臂上。

  利昂依舊閉著眼,頭顱微仰,靠著床頭,呼吸平穩深長,仿佛真的已經沉入了夢鄉。只有那微微顫動的睫毛,和那過於平穩、仿佛刻意控制的呼吸節奏,泄露了一絲不尋常。

  艾麗莎靜靜地看了他兩秒鐘。然後,她緩緩地、伸出了手。

  不是去觸碰他,也不是去搖醒他。而是,伸向了她自己這邊、床頭的、那盞散發著柔和光芒的、魔法晶石燈的控制符文。

  她的指尖,瑩白如玉,在清冷的燈光下,近乎透明。指尖輕輕觸碰那冰涼的、雕刻著繁複花紋的、金屬符文。微弱的魔力波動閃過,晶石燈的光芒,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緩緩收攏、熄滅,從明亮到柔和,從柔和到昏暗,最後,徹底熄滅。

  臥室,陷入了一片黑暗。

  只有窗外,遙遠天際,透過厚重窗簾縫隙滲入的、極其微弱的、王都永不徹底熄滅的、魔法街燈的光芒,以及那清冷、黯淡的、星光,為這巨大的、空曠的、冰冷的房間,提供著一絲近乎於無的、微弱照明。一切物體的輪廓,都變得模糊,融化在濃稠的、化不開的黑暗之中。只有兩人平穩(或許並不那麼平穩)的呼吸聲,在這片黑暗中,被無限放大,清晰可聞。


  黑暗中,視覺被剝奪,其他感官變得異常敏銳。利昂能清晰地聽到,身旁傳來極其輕微的、絲綢摩擦的、窸窣聲。是艾麗莎,掀開了她那一側的天鵝絨被子,然後,緩緩地、躺了下去。床墊因為她的重量,而微微下陷,發出極其細微的、幾乎聽不見的、吱呀聲。然後,是布料與被褥摩擦的、細微聲響,以及她調整睡姿時,身體與柔軟床墊接觸的、幾乎微不可聞的、動靜。

  然後,一切歸於寂靜。

  死一般的、濃稠的、黑暗的寂靜。

  只有兩人平穩的、交織在一起的、呼吸聲,在這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中,緩慢地、規律地、起伏著。

  時間,在這片黑暗中,仿佛失去了意義。每一秒,都被拉得無限長,又被壓縮得無限短。感官在黑暗中變得異常敏銳,卻又異常遲鈍。能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能感覺到血液在耳膜中奔流的轟鳴,能嗅到空氣中瀰漫的、冰冷的、混合了冰雪與幽蘭的、屬於艾麗莎的獨特冷香,以及……那被黑暗無限放大的、來自身旁另一具軀體的、微弱的、卻真實存在的、體溫和氣息。

  利昂依舊保持著那個姿勢,靠坐在床頭,閉著眼,仿佛真的睡著了。但他的身體,每一塊肌肉,每一根神經,都繃緊到了極致,如同拉滿的弓弦,隨時可能崩斷。他的感官,如同最精密的雷達,捕捉著黑暗中傳來的、任何一絲一毫的、細微聲響和氣息變化。艾麗莎那平穩、清淺、仿佛沒有絲毫情緒波動的呼吸聲,近在咫尺,卻又仿佛遠在天邊,如同冰冷的月光,灑在他緊繃的神經上,帶來一陣陣細微的、卻無法忽視的、戰慄。

  他知道,她沒有睡。她的呼吸,雖然平穩,卻帶著一種刻意的、如同精密儀器運轉般的、規律。那是一種……假寐。或者說,是一種……等待。等待他下一步的動作,等待他打破這片黑暗的、死寂的平衡。

  而他,也在等待。等待一個時機,一個……連他自己都未必完全清楚的、時機。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分鐘,也許是十分鐘,也許是一個世紀。

  就在這片黑暗的、死寂的、仿佛要將人靈魂都凍結的寂靜,即將達到某個臨界點,即將崩裂的瞬間——

  利昂,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紫黑色的眼眸,在濃稠的黑暗中,如同兩點幽幽燃燒的、冰冷的鬼火,沒有焦距,只是靜靜地、注視著眼前無盡的黑暗虛空。然後,他極其緩慢地、極其輕微地,轉動了一下脖頸,將臉,轉向了艾麗莎所在的那一側。

  黑暗中,他看不清她的臉,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側臥的、輪廓。銀色的長髮,在極其微弱的星光映照下,泛著一種冰冷的、近乎虛幻的、微光,鋪散在雪白的枕頭上。她似乎面對著外側,背對著他,只留下一個清冷、孤絕、仿佛拒人於千里之外的、背影。

  利昂的喉嚨,幾不可察地、滾動了一下。那細微的吞咽聲,在死寂的黑暗中,被無限放大,仿佛驚雷。

  他緩緩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冰冷的、帶著她身上那股獨特冷香的空氣,湧入肺腑,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般的清醒。然後,他緩緩地、抬起了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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