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珍妮機的誕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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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暗,濃稠如化不開的墨,帶著地底深處永恆不變的、陰冷潮濕的、混合著岩石、泥土、黴菌、以及……金屬鏽蝕和冷卻爐渣的、獨特氣息,包裹著一切。空氣凝滯,沉重,每一次呼吸,都帶著一股鐵鏽和塵埃混合的、微腥的、令人喉嚨發緊的味道。

  唯一的、微弱的光源,來自於遠處牆壁上,幾盞嵌在粗糲岩壁中的、簡陋的、以某種發出慘白、冰冷螢光的苔蘚為燈芯的、矮人風格壁燈。那光線昏黃、搖曳,勉強驅散一小片黑暗,卻在更深處投下扭曲、猙獰的、仿佛隨時會吞噬一切的、巨大陰影。

  空間廣闊得驚人,卻又因堆積如山的、各種難以辨明形狀的金屬廢料、破損機械部件、半成品零件、散落的礦石、木料、繩索、工具……而顯得擁擠、雜亂、如同某種巨獸的、冰冷的、鋼鐵骸骨墳場。

  遠處,隱約能聽見水滴從岩頂滴落、敲擊在冰冷石面或金屬上的、單調、空洞的、滴答聲,以及……某種更深處、更沉悶的、仿佛來自地心深處的、規律性的、低沉的、如同沉睡巨獸心臟搏動般的、嗡鳴。

  這裡是「鐵砧與酒杯」區,更深、更隱秘、更不為人知的、地下。是那些明面上、甚至大多數灰色地帶交易中、都無法被擺上檯面的、最危險、最禁忌、最「特別」的、貨物和技藝的、流轉、儲存、乃至……誕生的地方。是矮人杜林·鐵眉,這位表面上是酒館老闆、地下掮客、實則身份遠不止於此的、鑄造議會議員、皇家工程院駐外代表、在賽克瑞夫龐大地下網絡中、真正的、巢穴和工坊之一。

  利昂·馮·霍亨索倫站在一片相對空曠的區域,腳下是粗糙、堅硬、布滿塵埃和金屬碎屑的、原生岩石地面。他身上依舊穿著那套深灰色的、不起眼的獵裝,外面罩著那件邊緣磨損的、深褐色斗篷,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

  但在這片徹底的、幾乎能吸收所有光線的、黑暗與昏黃搖曳的、慘白螢光交織的、詭異光影中,任何偽裝都顯得蒼白無力。他紫黑色的眼眸,在兜帽的陰影下,如同兩口深不見底的、倒映著遠處苔蘚燈慘白光芒的、寒潭,冰冷,沉靜,燃燒著幽藍色的、內斂的火焰,掃視著這片混亂、冰冷、卻又充滿了某種原始、粗獷、野蠻的、機械力量的、地下空間。

  他的身邊,站著杜林·鐵眉。這位矮人工匠大師,此刻脫去了那件沾滿油污的酒館老闆圍裙,換上了一身更加利落的、用某種厚實、耐磨的、深棕色鞣製蜥蜴皮製成的、工匠短褂,裸露出的粗壯手臂上,火紅的毛髮濃密捲曲,在昏黃的光線下,如同燃燒的火焰。他琥珀色的眼眸,在昏暗中閃爍著銳利、狂熱、如同熔爐核心般的光芒,正死死地盯著前方,那片被特意清理出來的、大約十步見方的、平整岩石地面上,堆放著的、一堆……「東西」。

  那是利昂在過去三天裡,通過杜林提供的、極其隱秘、分散、且經過了多次偽裝和轉手的渠道,一點點、分批、以「研究古代鍊金術符文基礎所需特殊金屬構件、及驗證基礎力學模型所需模擬結構」等半真半假的、晦澀難懂的名義,從艾麗莎那冰冷的、被嚴密監控的、一百銀克朗「研究經費」中,艱難、曲折、小心翼翼地、剝離、挪用出來的、那微薄到可憐的、一部分資金,所能購買到的、全部材料。

  材料並不多,甚至可以說是……寒酸、簡陋,帶著一種絕望的、東拼西湊的、掙扎感。

  幾根長短不一、粗細不勻、表面布滿鍛打痕跡和氧化黑皮的、廉價的、最普通的灰口鑄鐵棒,以及幾塊同樣材質的、邊緣粗糙的、厚薄不均的鑄鐵板。這是主體框架和基座的材料,粗糙,沉重,毫無美感,但足夠廉價,也足夠……「不起眼」。

  一堆散發著油脂和新鮮木料氣息的、切割得歪歪扭扭、尚未經過精細打磨的、硬雜木方料和木板。這是製造紗錠支架、滑塊、導軌等部件的材料。木材選擇了相對便宜、但硬度尚可的橡木,而非更昂貴的鐵木或魔法木材,以最大限度地節省成本和……降低「魔法敏感性」。

  一小袋規格混亂、有些甚至帶著毛刺的、黃銅和青銅製成的、齒輪、軸套、簡易軸承。這些是從舊貨市場、報廢的民用或低階魔法構裝體殘骸、甚至是不知從哪個廢棄鐘樓或水車上拆下來的、磨損嚴重的零件中,挑挑揀揀、勉強拼湊出來的。精度?公差?那簡直是奢望。它們看起來更像是從一堆金屬垃圾中勉強扒拉出來的、勉強能被稱為「零件」的、金屬疙瘩。

  幾卷不同規格、有些已經生鏽的、鐵質和銅質的、金屬絲。這是用於傳動、連接、固定的材料,同樣粗糙不堪。

  一小捆堅韌的、浸泡過松脂的、亞麻繩索。這是模擬紗線的牽引材料。

  幾塊粗糙的、未經打磨的、黑曜石和燧石。這是用來製作最簡陋的、摩擦點火裝置(如果將來需要加熱或進行某些危險試驗的話)的,暫時用不上,但杜林堅持要準備——「有備無患,小子,地底下,火和光,有時候比金幣更重要。」 他當時是這麼說的,琥珀色的眼眸中閃爍著某種近乎本能的、對「基礎生存物資」的執著。


  以及,最後,也是最重要、也最「危險」的——一小塊用油紙緊緊包裹、單獨放置、散發著微弱硫磺和金屬氣息的、暗沉無光、布滿蜂窩狀氣孔的、灰撲撲的、毫不起眼的、石塊。正是利昂之前展示過的那種、被矮人稱為「灰銅」、被視為黑鐵礦中無用雜質的、伴生礦石樣本。

  杜林弄到它沒花什麼錢,但為了驗證利昂那個「瘋狂」的、關於「合金」的猜想,他動用了自己在這個地下王國中,微不足道、但絕對可靠的一點點「私人關係」,從某個瀕臨廢棄、管理混亂的小礦坑的廢料堆里,「弄」來了這麼一小塊。用他的話說:「看看你這小子的『猜想』,到底值不值得老子用熔爐和錘子,去驗證。」

  這就是全部了。一堆看起來更像是廢品回收站里挑出來的、破爛。寒酸,簡陋,充滿了不確定性,與「金碧輝煌」、「精密複雜」、「魔法璀璨」這些詞,毫不沾邊。它們靜靜地堆放在冰冷的岩石地面上,在昏黃慘白的苔蘚燈光下,散發著一種冰冷的、粗糲的、原始的、近乎絕望的、氣息。

  然而,在利昂那雙紫黑色的、燃燒著幽藍色冰冷火焰的眼眸中,這堆「破爛」,卻仿佛世界上最珍貴的、閃爍著希望光芒的、寶藏。每一根粗糙的鐵棒,每一塊歪扭的木料,每一個帶著毛刺的齒輪,甚至那一小卷生鏽的金屬絲,都像是他腦海中那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破碎的、卻蘊含著顛覆性力量的、藍圖——珍妮機——的、一塊塊冰冷的、沉默的、卻即將被喚醒的、拼圖。

  「東西齊了,小子。」 杜林低沉、沙啞、帶著金屬摩擦質感的聲音,打破了這地底空間中,令人窒息的、沉默。他抬起一隻粗壯、布滿老繭和燙傷疤痕的、大手,指了指地上那堆寒酸的、散發著鐵鏽和木頭氣息的、材料,琥珀色的眼眸,銳利如鷹隼,死死地鎖定著兜帽陰影下、利昂那雙紫黑色的眼眸,「就這些破爛玩意兒,花了你三十七個銀克朗,外加老子三個人情。現在,告訴我,你打算怎麼用這堆破爛,讓『啞巴的鐵塊唱歌』?又或者,讓老子的錘子,砸碎你那不切實際的、瘋狂的、腦袋?」

  他的語氣,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粗糙的、近乎挑釁的、質疑。但那雙琥珀色的眼眸深處,卻燃燒著一種混合了極度懷疑、與……某種近乎病態的、期待的、狂熱光芒。他就像一頭嗅到了血腥味、卻又無法確定獵物是否值得全力一搏的、老辣而危險的、地下巨獸。

  利昂沒有立刻回答。他緩緩地、邁開腳步,踏著冰冷粗糙、布滿塵埃的岩石地面,走向那堆材料。他的腳步很輕,很穩,卻帶著一種奇異的、仿佛朝聖者走向祭壇般的、凝重和虔誠。他走到材料堆前,緩緩蹲下,伸出那隻戴著粗糙半指手套的、蒼白、修長、卻異常穩定的手,輕輕地、仿佛觸摸易碎珍寶般,拂過那冰冷、粗糙、帶著鏽跡和木刺的、表面。

  觸感冰冷,粗糲,帶著鐵鏽特有的、微腥的金屬氣息,和新鮮木材的、清苦味道。這感覺,如此真實,如此……「存在」。不再是腦海中虛幻的、破碎的、記憶碎片,不再是羊皮紙上潦草的、顫抖的、線條和符號。它們是真實的,冰冷的,可以觸摸,可以組合,可以……被賦予「生命」的、物質。

  他紫黑色的眼眸深處,那幽藍色的火焰,仿佛被這冰冷的觸感所激發,驟然跳躍了一下,燃燒得更加冰冷,也更加……熾烈。一種混合了近乎虔誠的激動、冰冷的決絕、以及一種即將親手觸碰「禁忌」、撬動「現實」的、戰慄般的、興奮感,如同微弱的電流,瞬間竄過他的脊柱,讓他的指尖,幾不可察地、微微顫抖了一下。

  「首先,」 利昂緩緩開口,聲音嘶啞,乾澀,卻異常地清晰,平靜,在這空曠、冰冷、死寂的地下空間中,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他抬起頭,兜帽的陰影下,那雙紫黑色的眼眸,迎上杜林那銳利、審視、充滿質疑的琥珀色目光,「我們需要一個工作檯。一個足夠堅固、平整、能固定住這些『破爛』的、台子。」

  杜林挑了挑他那濃密的、火紅的眉毛,鼻子裡發出一聲沉悶的、不置可否的、哼聲。他沒有說話,只是轉身,邁著沉重、穩健、如同矮人戰鼓般的步伐,走向這片巨大地下空間的一角。那裡,堆放著更多、更龐大、更難以辨認的、金屬和石料的、殘骸和廢料。他伸出那雙粗壯、有力、布滿老繭和疤痕的大手,如同挖掘礦石般,在那堆「垃圾」中,翻找、摸索。金屬摩擦、碰撞的、刺耳噪音,在空曠的地下空間中迴蕩,激起陣陣沉悶的回聲。

  片刻之後,杜林低吼一聲,雙臂肌肉賁張,青筋暴起,猛地從廢料堆中,拖出了一塊……東西。

  那似乎是一塊巨大的、厚重的、邊緣參差不齊的、暗沉無光的、黑鐵砧板。不,不僅僅是砧板。它更像是一整塊、不知從何種巨型機械或建築上拆卸下來的、厚重的、帶著某種古老、粗獷、繁複、但已模糊不清的、鑄造紋路的、金屬基座。

  長約兩米,寬近一米,厚度超過半尺,通體呈現出一種被無數次鍛打、火燒、淬鍊、歲月侵蝕後、沉澱下來的、暗沉、厚重、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線的、黑灰色。表面布滿了密密麻麻、深淺不一、縱橫交錯的、錘擊凹痕、灼燒焦黑、以及……某種仿佛被巨力撕裂、崩碎後留下的、猙獰豁口和裂縫。它沉重得驚人,被杜林那矮小卻異常魁梧的身軀拖動,在粗糙的岩石地面上,發出「隆隆」的、沉悶的、仿佛大地呻吟般的、摩擦聲,拖出一道深深的、白色的、石粉劃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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