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鍛爐的迴響〔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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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利昂的心臟,沉了下去。但他紫黑色的眼眸,依舊平靜地、迎著杜林那銳利的、審視的目光,沒有躲閃。他知道,瞞不過去。在這個老辣的矮人地下中間人面前,他那點偽裝,近乎兒戲。對方嗅到的,不僅僅是貴族的氣息,更是……危險的氣息。

  「不是我讓你摻和進來,」 利昂緩緩地、嘶啞地開口,每一個字,都仿佛從牙縫中擠出,帶著冰冷的、決絕的、分量,「是『它』,讓你無法拒絕。」

  他伸出手指,指了指被杜林小心翼翼摺疊好的、那幾張粗糙的羊皮紙。

  「財富。改變規則的可能。以及……」 他紫黑色的眼眸深處,那幽藍色的火焰,冰冷地、熾烈地燃燒著,仿佛要穿透杜林的靈魂,「證明矮人的技藝,不僅僅是打造華麗的鎧甲和鋒利的刀劍。證明……即使沒有高貴的血脈,沒有強大的魔力,僅僅憑藉『智慧』和『技藝』,憑藉對『力量』和『規則』的、理解與運用,同樣可以……撼動世界。」

  杜林那琥珀色的眼眸,在聽到最後一句話時,驟然爆發出驚人的光芒!那光芒,不再是狂熱的激動,而是一種更深沉的、混合了驕傲、自負、野心、以及一種被觸及靈魂最深處的、共鳴的、震顫!

  矮人,群山之子,鍛爐之魂。他們崇尚技藝,崇尚力量,崇尚用雙手和智慧,從大地深處,從熔岩之中,鍛造出屬於自己的、不朽的傳奇。他們鄙夷那些只靠血脈、靠天生魔力、靠虛無縹緲的神祇恩賜、就高高在上的、人類貴族和精靈法師。他們相信,真正的力量,源於大地,源於熔爐,源於千錘百鍊的技藝,源於對「規則」的、最深刻的理解和運用!

  利昂的這句話,像一把最鋒利的鑿子,狠狠地鑿進了杜林·鐵眉,這位流淌著古老鍛爐血脈、骨子裡刻著對技藝無限驕傲與追求的、矮人工匠大師、地下中間人、鑄造議會議員、皇家工程院駐外代表的、靈魂最深處!

  證明矮人的技藝……不僅僅能打造鎧甲和刀劍……

  證明即使沒有血脈和魔力……憑藉智慧和技藝……也能撼動世界……

  這句話,像一道閃電,劈開了杜林心中,那因為長久以來,矮人技藝被人類貴族視為「奇技淫巧」、被精靈法師視為「粗鄙匠氣」、甚至被部分頑固矮人同胞視為「偏離傳統」而產生的、積鬱已久的、不甘與憤怒!也點燃了他心中,那對於「技藝」所能達到的、更高、更廣闊、更具顛覆性可能的、無限野望!

  沉默。

  漫長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只有油脂火把燃燒的嗶剝聲,和遠處酒客們模糊的喧譁,在兩人之間迴蕩。

  終於,杜林緩緩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那口氣,仿佛將他胸膛中翻騰的岩漿、熾熱的野心、冰冷的算計、以及對未知風險的警惕,全部壓了下去,化為一種沉凝的、如同經過千錘百鍊的、精鋼般的、決斷。

  「小子,」 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沙啞,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沉重的、金屬般的、質感,「你成功地……引起了我的興趣。不僅僅是『興趣』。」

  他伸出手,那隻粗壯、布滿老繭和疤痕、卻異常穩定有力的大手,緩緩地、按在了那疊摺疊好的、粗糙羊皮紙上。

  「但,興趣歸興趣,生意歸生意。」 杜林盯著利昂,琥珀色的眼眸,銳利如刀,「你要的東西,我可以給你弄來。鐵,鋼,木頭,零件,甚至……一些不那麼『常規』的、工具和材料。我也有地方,足夠隱蔽,足夠安全,足夠……『熱鬧』,不會引起太多注意。我還有人,手藝絕對過硬,嘴巴比矮人最硬的合金還要嚴實,只要金幣足夠閃亮。」

  他微微頓了頓,聲音壓低,帶著一種冰冷的、現實的、殘酷。

  「但,這一切,都需要錢。很多錢。比你想像中,更多的錢。矮人講究公平交易,一手交錢,一手交貨。你的『想法』很值錢,但『想法』不能當飯吃,也不能變成精鐵和硬木。我需要看到……真金白銀。」

  利昂的心臟,猛地一緊。錢。又是錢。那一百銀克朗的「研究經費」,在艾麗莎的嚴密監控下,杯水車薪。而他真正能動用的、屬於他自己的、能夠繞過艾麗莎那雙冰冷的眼睛的、資金……為零。

  「我現在,沒有錢。」 利昂緩緩地、嘶啞地開口,沒有試圖掩飾,紫黑色的眼眸,坦然地、迎視著杜林那銳利的目光,「那一百銀克朗,是『明面』上的,動不了。我需要的,是『暗面』的。是能夠變成鐵錠、鋼條、齒輪、軸承、變成你所說的『真金白銀』的、錢。」

  杜林那被濃密火紅鬍鬚覆蓋的嘴角,緩緩勾起一個冰冷的、近乎殘酷的弧度。

  「空手套白狼?」 他低沉地笑了起來,笑聲中卻沒有多少溫度,「小子,這裡是『鐵砧與酒杯』,不是慈善堂。沒有金幣,哪怕你的『想法』能點燃永恆熔爐,也只是一堆沒用的灰燼。」

  「但我有『它』。」 利昂的聲音,依舊平靜,嘶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冰冷的、篤定。他再次伸出手指,點了點那疊羊皮紙。「完整的、可以實現的、圖紙。以及……」 他紫黑色的眼眸,死死地盯著杜林,「後續的、更多『想法』的、可能。」

  他微微向前傾身,兜帽的陰影下,那雙紫黑色的、燃燒著幽藍色火焰的眼眸,如同兩點冰冷的鬼火,直視著杜林那雙琥珀色的、銳利的眼眸。

  「杜林大師,」 他緩緩地、用上了敬語,聲音低沉,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你剛才說,我的『想法』很值錢。那麼,為什麼不……投資它呢?」

  「投資?」 杜林眯起了眼睛,琥珀色的眼眸中,閃爍著危險而精明的光芒。

  「對,投資。」 利昂緩緩說道,每一個字,都仿佛在冰冷的空氣中,凝結成冰棱,「你出錢,出材料,出人,出地方。我出『想法』,出圖紙,出……『方向』。我們合作,將『它』做出來。然後,用『它』賺到的第一筆錢,償還你的『投資』和……『利息』。之後,利潤……我們分。」

  杜林沉默了。那雙琥珀色的眼眸,銳利如刀,在利昂蒼白、緊繃的臉上,來回掃視,仿佛在評估這個蒼白瘦削、眼眸中燃燒著瘋狂火焰的人類小子,到底有多少斤兩,他的「想法」到底有多大價值,他這個人……又到底值不值得,冒這麼大的風險,進行這場……近乎賭博的「投資」。

  風險,巨大。這個小子身上的「麻煩」味道,濃得刺鼻。溫莎,索羅斯……任何一個,都是他杜林·鐵眉,乃至整個矮人帝國在王都的勢力,不願輕易招惹的龐然大物。而這個小子的「想法」,雖然聽起來誘人,但能否真的實現?實現後,能否真的帶來利潤?利潤,又能否大到足以覆蓋風險,並帶來豐厚的回報?這一切,都是未知數。

  但……「證明矮人的技藝,不僅僅是打造鎧甲和刀劍」……「證明即使沒有血脈和魔力,憑藉智慧和技藝,也能撼動世界」……

  這句話,像魔鬼的低語,在杜林耳邊迴蕩,在他那流淌著鍛爐之血、刻著對技藝無限驕傲的靈魂深處,激起了巨大的、難以平息的、迴響。

  還有那塊「灰銅」……那個關於「合金」的、大膽的、近乎褻瀆的、猜想……如果……如果真能實現……

  杜林的呼吸,再次變得粗重起來。他仿佛看到,一座由齒輪、連杆、蒸汽與火焰驅動的、全新的、宏偉的、屬於矮人技藝的、通天之塔,在他眼前,緩緩升起。而眼前這個蒼白瘦削、眼眸燃燒著瘋狂火焰的人類小子,就是那第一塊、看似不起眼、卻可能撬動整個世界的、基石。

  這是一場賭博。一場瘋狂的、可能血本無歸、甚至招來殺身之禍的、賭博。

  但,也是一場……可能改變一切、可能將矮人技藝推向一個前所未有的、輝煌高度的、豪賭!

  杜林·鐵眉,這位流淌著古老鍛爐血脈、骨子裡刻著對技藝無限驕傲與追求、同時也深諳地下世界規則與風險的、矮人工匠大師、地下中間人、鑄造議會議員,緩緩地、閉上了眼睛。濃密的、火紅的眉毛,緊緊地擰在一起,仿佛在進行著某種極其艱難的、天人交戰。

  時間,在油脂火把嗶剝的燃燒聲中,一分一秒地流逝。酒館的喧囂,仿佛被一層無形的屏障隔絕,遙遠而模糊。

  終於,杜林緩緩地、睜開了眼睛。那雙琥珀色的眼眸中,所有的猶豫、掙扎、算計,都已經消失不見,只剩下一種沉凝的、如同經過千錘百鍊的、精鋼般的、決絕。

  「小子,」 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沙啞,卻帶著一種金屬般的、不容置疑的、重量,「我,杜林·鐵眉,以群山之心與鍛爐之魂起誓,可以……賭這一把。」

  利昂的心臟,在胸腔中,重重地、擂動了一下!紫黑色的眼眸深處,那幽藍色的火焰,驟然熾烈地燃燒起來!

  「但是,」 杜林的話鋒,陡然一轉,琥珀色的眼眸,銳利如刀,死死鎖定利昂,「條件,我說了算。」

  「第一,圖紙,包括你剛才畫的那個,以及後續所有相關的『想法』和『改進』,所有權,歸我。你擁有……使用權,和一部分『分紅』權。比例,我七,你三。」 他的聲音,冰冷,不容置疑。

  三七開。苛刻,但……在對方承擔全部資金、材料、人力、場地、風險的情況下,對於一個只有「想法」和「圖紙」的合作者來說,這或許……已經是某種「慷慨」?利昂的紫黑色眼眸,冰冷地閃爍了一下。他沒有立刻反駁,只是緩緩點了點頭,示意杜林繼續說下去。


  「第二,製作過程,我全程把控。你需要什麼,告訴我,我來安排。你不能直接接觸工匠,不能知道具體地點。這是為了安全,也是為了……保密。」 杜林繼續說道,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利昂再次緩緩點頭。這一點,他可以接受。在現階段,隱蔽和安全,比什麼都重要。

  「第三,」 杜林的聲音,變得更加低沉,更加冰冷,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現實感,「在第一批成品出來,並且成功賣出,收回成本,並且賺到足以讓我滿意的、利潤之前,你,一個銅芬尼也拿不到。所有收益,先用於償還我的『投資』和……『利息』。利息,按王都地下錢莊的規矩,月息,百分之十。」

  月息百分之十!利昂的瞳孔,驟然收縮。這簡直是赤裸裸的高利貸!但……他再次強迫自己,緩緩點了點頭。他沒有討價還價的資本。這是賣方市場。杜林掌握著他需要的一切資源,而他,只有「想法」和一張隨時可能被撕毀的、脆弱的「合作」協議。

  「第四,」 杜林盯著利昂,琥珀色的眼眸中,閃爍著冰冷而危險的光芒,「如果,因為你的『麻煩』,引來了不該來的人,或者,你的『想法』根本就是一堆狗屎,做出來的東西是廢鐵一堆,賣不出去……那麼,小子,你欠我的,就不只是金幣了。」

  他沒有說下去,但那雙琥珀色的、銳利如刀的眼眸,和他身上驟然散發出的、如同猛獸般的、冰冷殺氣,已經說明了一切。那意味著,利昂將要用他的命,來償還這筆失敗的「投資」。

  利昂緩緩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那渾濁、灼熱、帶著金屬和硫磺氣息的空氣,湧入肺腑,帶來一陣火辣辣的刺痛,卻也讓他那因為極度緊張和決絕而有些僵冷的血液,重新開始流動。紫黑色的眼眸深處,那幽藍色的火焰,冰冷地、執拗地、燃燒著。

  「我接受。」 他嘶啞地說道,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仿佛用盡全身力氣般的、決絕。

  杜林盯著他,看了足足有十秒鐘。然後,他緩緩地、咧開嘴,露出一個近乎猙獰的、卻又帶著無盡狂野和期待的、笑容。

  「好!」 他低吼一聲,如同悶雷滾動,粗壯的大手,猛地拍在粗糙的木製櫃檯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震得桌上的酒杯都跳了一下。

  「那麼,契約成立!」 杜林那雙琥珀色的眼眸,燃燒著如同熔岩般的熾熱光芒,死死鎖定利昂,「以群山之心與鍛爐之魂見證,以我杜林·鐵眉的鬍鬚與榮耀起誓!小子,從今天起,你的『想法』,就是我的『生意』了!但記住,如果你敢耍我,或者你的『想法』是個屁……」

  他沒有說完,但那冰冷的殺氣,已經說明了一切。

  利昂緩緩地、伸出了那隻戴著粗糙半指手套的、右手。掌心向上,微微有些顫抖,卻異常地、穩定。

  杜林也緩緩地、伸出了他那粗壯、布滿老繭和猙獰燙傷疤痕的、大手。然後,他猛地握住了利昂的手。

  那手掌,粗糙,堅硬,布滿老繭,力量大得驚人,仿佛鐵鉗一般,捏得利昂的骨頭都在咯咯作響,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但利昂沒有退縮,紫黑色的眼眸,死死地迎視著杜林那雙燃燒著熔岩般光芒的、琥珀色眼眸,任由那劇痛,從手掌蔓延到手臂,再到全身。

  「合作愉快,小子。」 杜林低沉地、沙啞地說道,嘴角勾起一個冰冷的、卻帶著無盡狂野的弧度。

  「合作愉快,杜林大師。」 利昂嘶啞地、緩緩地說道,紫黑色的眼眸深處,那幽藍色的火焰,在劇痛和冰冷現實的淬鍊下,燃燒得更加冰冷,也更加……熾烈。

  兩隻手,一隻是蒼白、修長、布滿了訓練留下的新舊傷痕和墨水漬、卻異常穩定的、人類的手。一隻是粗糙、黝黑、布滿了火焰與金屬留下的、猙獰疤痕和老繭、蘊含著爆炸性力量的、矮人的手。

  在「沉睡的巨人」酒館那昏暗、搖曳的油脂火把光芒下,在瀰漫著劣質酒精、汗水、金屬和硫磺氣息的、渾濁空氣中,緊緊地、握在了一起。

  如同冰冷、絕望的凍土中,一顆瘋狂的、名為「魔導革命」的種子,終於,找到了第一捧、或許同樣冰冷、粗糙、卻蘊含著足以讓它破土而出的、力量的、泥土。

  而遠在史特勞斯伯爵府深處,那間冰冷、華麗、空曠的臥室中,艾麗莎·溫莎,正靜靜地站在巨大的、鑲嵌著透明水晶的落地窗前,紫羅蘭色的眼眸,平靜地、倒映著窗外王都那冰冷、璀璨、卻遙不可及的、萬家燈火。她的手中,把玩著一枚小小的、散發著微弱魔法波動的、深藍色冰晶。冰晶內部,似乎有極其細微的、數據流般的、光芒,在緩緩流轉、閃爍、記錄著……某些信息。

  她似乎,對發生在「鐵砧與酒杯」區、「沉睡的巨人」酒館深處、那場短暫、隱秘、卻可能在未來掀起驚濤駭浪的、冰冷交易與瘋狂盟約,一無所知。

  又或許,那枚小小的、深藍色的冰晶,已經將某些細微的、異常的、波動,傳遞迴了她那冰冷、精密、邏輯至上的、思維核心。

  只是,那些波動,是否足以引起她的「注意」?是否足以觸動她那冰冷的、名為「觀察」與「評估」的、程序?

  無人知曉。

  夜,更深了。

  王都賽克瑞夫,在冰冷、璀璨的星空下,在無數暗流與秘密的涌動中,緩緩沉入更深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

  而一顆瘋狂的種子,已經在最冰冷、最黑暗的凍土深處,悄然埋下,等待著……破土而出、撕裂一切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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