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楚河漢界〔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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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不僅僅是自尊的問題,是更深層的、更徹底的、對「自我」的、最後的、絕望的切割和剝離。

  仿佛再靠近她一步,再碰觸她一下,再聞到她身上那股冰冷的、混合了雪蓮與幽蘭的氣息,都會讓他想起今晚發生的一切,想起她那冰冷、精準、邏輯嚴密的、將他徹底「解剖」和「否定」的話語,想起她那高高在上的、如同神明審視螻蟻般的、平靜無波的眼神,想起她那理所當然的、將他的一切視為「需要被糾正的錯誤」的姿態,想起她與馬庫斯·索羅斯共舞時那刺眼的、冰冷的、令人窒息的「和諧」……那會讓他感覺自己,連最後一點、作為「人」的、可憐的、可悲的、尊嚴和底線,都徹底喪失殆盡。

  他不再是那個可以自欺欺人、可以麻木接受、可以躲在「未婚夫」這個虛名和「依賴」這個藉口下、苟延殘喘的、名為「利昂·馮·霍亨索倫」的廢物、棄子、可憐蟲了。

  他是他。一個來自異界的、破碎的、絕望的、卻又不甘心就此沉淪、甚至在絕望廢墟中誕生出瘋狂「掀桌」念頭的、全新的、陌生的、冰冷的靈魂。他必須,也只能,獨自一人,去面對這片冰冷、殘酷、絕望的、名為「奧古斯都帝國」的、陌生的、黑暗的世界。他必須,也只能,用這具傷痕累累的、屬於「利昂·馮·霍亨索倫」的軀殼,去走出一條,屬於「他」自己的、哪怕遍布荊棘、哪怕通向毀滅的、冰冷的、孤獨的路。

  哪怕這條路的第一步,就是從……不再靠近她開始。

  利昂站在臥室門口,赤著腳,踩在冰冷的地毯上,靜靜地、遠遠地看著艾麗莎那冰冷的、月白色的背影,紫黑色的眼眸深處,那片死寂的、破碎的冰原之下,那點幽藍色的、冰冷的火焰,微弱地、卻頑強地、跳動著。他沒有動,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那樣看著,仿佛要將這個背影,這個他曾經在無數個冰冷、絕望的夜晚,如同飛蛾撲火般、本能地靠近、依賴、卻又恐懼、憎恨的背影,深深地、刻入靈魂深處,然後,再用那冰冷的、絕望的火焰,將其焚燒成灰燼,徹底埋葬。

  時間,仿佛再次凝固。空曠冰冷的臥室中,只有魔法水晶燈恆定發出的、清冷的、細微的嗡鳴聲,和窗外隱約傳來的、夜風拂過遠處枯枝的、嗚咽般的聲響。

  終於,艾麗莎動了。

  她仿佛終於完成了某種無聲的、例行公事般的、確認或等待的程序。她沒有回頭,沒有看利昂一眼,只是微微側身,伸出那隻戴著「星霜之誓約」的、冰冷的、白皙修長的手,輕輕攏了攏垂落在胸前的、一縷微濕的銀色髮絲,將其攏到耳後。動作優雅,從容,不帶一絲煙火氣,仿佛只是拂去一粒微不足道的塵埃。

  然後,她抬起手,輕輕解開了束在床幔兩側的、雕刻成冰凌形狀的金質掛鉤。沉重的、繡著銀色冰霜玫瑰的、雪白絲綢床幔,無聲地、如同流水般滑落,在床柱兩側垂落,在床鋪邊緣堆疊出華麗的褶皺,如同凝固的瀑布,將那張寬大、冰冷、潔白的床鋪,籠罩在一片朦朧的、與世隔絕的、靜謐的、仿佛冰雪宮殿般的空間裡。

  做完這一切,艾麗莎才緩緩地、極其自然地,轉過身。月白色的絲質睡袍,隨著她的動作,如水般流淌,勾勒出她纖細卻挺拔的身姿輪廓。她抬起那雙紫羅蘭色的、平靜無波的眼眸,目光穿透了臥室中氤氳的、冰冷的空氣,落在了依舊僵硬地站在門口、如同一個格格不入的、冰冷的闖入者的、利昂的身上。

  那目光,平靜,冰冷,沒有任何情緒,如同兩汪深不見底的、萬年不化的寒潭,倒映著利昂蒼白、空洞、帶著一種近乎死寂的平靜的臉,和他那雙紫黑色的、深處燃燒著幽藍色冰冷火焰的眼眸。沒有詢問,沒有催促,沒有疑惑,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屬於「人」的情緒波動。仿佛他站在門口,還是立刻上床,還是轉身離開,對她而言,都沒有任何區別,都只是某種……無關緊要的、可以忽略不計的、背景噪音。

  她只是那樣平靜地、如同看待一件物品、一個數據、一個需要被「觀察」和「處理」的、不穩定的、實驗體樣本般,看了利昂一眼。然後,她收回目光,仿佛完成了某種「例行檢查」或「確認程序」,不再有任何興趣或關注。

  她微微傾身,伸出那雙冰冷的、戴著「星霜之誓約」的、骨節分明的手,動作輕柔、優雅、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冰冷的、程序化的精準,將鋪在床上的、那雪白的、厚實柔軟的、繡著銀色星辰紋樣的天鵝絨被子,掀起一角。然後,她側身,以一種極其自然、卻又仿佛經過千百次演練般、精確到毫釐的、優雅而冰冷的姿態,坐上了床沿。月白色的絲質睡袍下擺,隨著她的動作,滑落下來,露出了一截纖細、白皙、如同冰雪雕琢而成的、線條優美的小腿和腳踝,在冰冷清淺的魔法燈光下,泛著一種近乎透明的、不真實的、冰冷的玉色光澤。

  她並沒有立刻躺下,而是微微側過身,用那雙紫羅蘭色的、平靜無波的眼眸,再次,淡淡地、掃了一眼依舊僵立在門口的利昂。那目光,與其說是催促,不如說是……一種無聲的、冰冷的、理所當然的、確認程序是否繼續運行的「信號」或「提示」。仿佛在說:該睡覺了。程序進入下一階段。

  然後,她收回目光,不再看利昂。身體微微向後,以一種極其放鬆、卻又帶著某種冰冷儀態感的姿態,靠在了床頭那高高的、同樣鋪著雪白天鵝絨軟墊的、雕刻著繁複冰晶花紋的深藍色金屬床頭上。她甚至沒有拉上被子,只是任由那厚重的、雪白的天鵝絨被,隨意地搭在腰際。然後,她微微合上了那雙紫羅蘭色的眼眸,長長的、濃密的、如同銀色冰晶凝結而成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兩彎淺淺的、冰冷的陰影。她的呼吸,瞬間變得平穩、悠長、清淺,仿佛下一秒,就能進入那屬於她的、冰冷、平靜、無夢的、如同精密儀器待機般的、睡眠狀態。

  一切都和過去的八年,數千個夜晚,一模一樣。仿佛今晚在宴會廳發生的一切,在冰冷迴廊的短暫對峙,在浴池中那場殘酷的、邏輯的凌遲,都不曾發生。仿佛利昂依舊是那個需要被「管教」、被「安撫」、被「觀察」的、不穩定的、麻煩的、卻「屬於」她的、需要按照固定程序運行的、實驗體。仿佛他們之間,依舊是那種冰冷、疏離、卻「理所當然」的、「監管者」與「被監管者」、「教導者」與「被教導者」、「未婚妻」(名義上)與「未婚夫」(名義上)的、扭曲而穩固的、病態的關係。

  但利昂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徹底地、不可挽回地、不同了。

  他紫黑色的眼眸,靜靜地、深深地,看著床上那個已經合上眼眸、仿佛瞬間進入「待機」狀態的、冰冷的、月白色的身影。看著她那平靜的、絕美的、卻仿佛戴著一張永恆冰雕面具的側臉,看著她那微微起伏的、平穩的胸口,看著她那即使在睡夢中(如果那也能稱之為睡眠)也依舊挺直的、仿佛永遠不會鬆懈的脊背線條。

  然後,他動了。

  不是走向那張巨大的、冰冷的、曾經無數次給予他(或者說,原主)虛假「慰藉」的床鋪,而是……走向了床鋪的另一側,最遠的那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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